文/蔣文龍 <p class="ql-block">湘西大興寨水庫動工修建，大龍河沿河一帶的苗家古寨即將成為歷史，消失在歷史的長河之中，為了紀念這一方神奇美麗的山水人物，謹以此篇，以饗讀者。</p><p class="ql-block"> — —導火線</p> <p class="ql-block">爺爺從一個我不知名的地方遷徙到大龍河邊這個古老偏僻的苗家古寨，到我們這一輩算來也有近200年了。我們的那個寨子是清一色的木板房、黑瓦片、格子窗。屋前都有一個寬大的院子，在我們那里叫他“院壩”。院壩里種些草藥，種些野花，也種些瓜豆之類。每家人的院壩上都有一個瓜架，讓瓜的藤蔓纏繞攀爬。熱天，雞崽們在瓜架下覓食歇涼；雨天，他們就到瓜架下避雨。蜜蜂們也喜歡在瓜花里來回地飛舞，從這一朵飛到那一朵，從不疲倦，也不知厭煩。壩沿上，則是豬娘安睡的地方，因為那里可以享受到充足的陽光。它懶洋洋地耷拉著一排干癟的乳頭，讓豬崽們爭先恐后地吮吸著。而羊兒呢？羊兒是不關(guān)在院壩上的。他們和黃牯牛一起被關(guān)在吊腳樓底下。底下這一層是用青石板砌成的，既堅固又擋風。每家人都有一頭或兩頭牛，多的人家有四到五頭，羊兒幾只或十幾只或幾十只不等。從這些牲畜的頭數(shù)看，你可以知道哪家人的經(jīng)濟拮據(jù)，哪家人的經(jīng)濟寬裕，你還可以知道哪家人的勞力人手有多少。</p> <p class="ql-block">我小的那陣子，我家有一頭大黃牯牛，兩頭母豬，四頭架子豬，二十多只雞，二十多只羊，三十幾只鴨子。當然，那時候。養(yǎng)的鴨子都是放在河邊的。爺爺是個喜歡撒網(wǎng)捕魚的人。他平時就和那群鴨子一起住在河邊的那個破碾房里面。碾房是用木頭建成的，四周用包谷桿圍著。爺爺就和鴨子一起住在里面。每天，天剛蒙蒙亮，爺爺就起來了。他先是把鴨子放下水，然后將包谷撒在鵝卵石灘上。撒完包谷他就回到碾房門口，蹲在碾房的門坎上抽一袋旱煙。那時候我每天都要到碾房里撿鴨蛋。爺爺自己是從來不撿鴨蛋的，他喜歡讓我撿，讓我高興。每天都能夠撿到三十幾個鴨蛋，有滿滿的一小籃子，高高興興就唱著歌兒回家了。</p> 爺爺?shù)哪敕侩x我們的寨子有半里路，路邊是一大片的梨樹林，是爺爺親手栽的。每年春天，這里總能開出雪白雪白的梨花來；秋天，梨子金黃金黃的，壓彎了枝頭。每年的這個時候是爺爺最開心的季節(jié)。他一個人挑著一副大大的籮筐，坐在梨樹下，默默地抽著旱煙，欣賞著累累的果實。爺爺和別人不同，別人是憂傷孤獨時抽煙，爺爺恰是歡樂興奮時抽煙。越高興煙抽得越多，煙霧一卷一卷的。 <p class="ql-block">爺爺似乎很少憂傷。他有一桿鳥槍。這桿鳥槍是用一根從建筑工地上撿回來的鋼管制成的。槍桿很長，槍眼很大，槍托彎彎的，槍背帶是一根麻繩，粗糙得一點光澤都沒有。平時爺爺把鴨子放到河里，回家吃過早飯，就扛著那把鳥槍去打獵。他有時候能打到幾只山雞，有時候打到一只野兔什么的。黃昏時分，吃過晚飯，他又去撒網(wǎng)捕魚。他總是一個人站在彎彎的小船上，那背影在夕陽的余暉里，很精干，但有點佝僂。</p> 那時候我放學就去跟爺爺撒網(wǎng)。我拿著一個小小的木制水桶站在船倉中。爺爺先是將網(wǎng)分成均勻的四部分，兩邊分別拿在兩只手中，剩下的兩部分，一邊掛在左肘上，一邊用嘴巴咬著。然后，使勁地往深潭中撒去，整張網(wǎng)就掀成一個大大的圈，罩下潭中，罩住那些來不及逃走的魚兒。然后，爺爺就慢慢地拉著網(wǎng)繩，開始收網(wǎng)，將網(wǎng)提出水面，提上船頭，網(wǎng)兜里也就掛滿了一只一只卡住兩腮的魚兒。 這些魚爺爺說是“桃花魚”，很扁很長，嘴巴很小。這種魚特別好吃，放進鐵鍋里清燉，味道特別鮮美。我特別喜歡吃爺爺做的清燉桃花魚。記憶中，那味道真是鮮美極了。 <p class="ql-block">后來，爺爺就很老了，不能再扛著鳥槍去打獵了，也不能放鴨子，也不能去撒網(wǎng)了，他也不在碾房里住了。他搬回寨子里，住在吊腳樓的最里間。每天他都是搓稻草繩編蒲團。爺爺已經(jīng)很老了，坐在墻根里，那背影彎得像一張弓。</p> <p class="ql-block">爺爺也不再抽煙了。他喜歡把煙葉用一根稻草繩穿起來，像辣椒和包谷一樣，一排一排地掛在屋檐下。他喜歡驅(qū)趕那院壩里偷吃豬食的雞；他喜歡給那一群還沒有滿雙月的豬崽撓癢癢；他喜歡給即將下田勞作的黃牯牛套上一個大大的牛鈴......，那時候我還在鄉(xiāng)里中學讀書，每個星期都要走20多里的山路回到我們的寨子，每次回家都是我爺爺為我開的大門。</p> 我家的外大門是木板門，很老很斑駁，開的時候，聲音很大，讓人仿佛進入電影里一座年久失修的古廟。那古老的聲音，沉重而蒼涼。 <p class="ql-block">爺爺死去的那年我已經(jīng)到山城的重點中學讀書了。聽父親說爺爺死前經(jīng)常去那片梨樹林中。梨樹林中有一座小小的孤墳，那就是我奶奶的墳塋。我奶奶的墳塋真的很小很小，一個小小的土包，墳頭上長滿了狗尾巴草。有的人說，我奶奶當時是餓死的......，爺爺每天都坐在墳前那一塊青石板上，默默地遙望遠山的落日。有的時候，他也會到河邊走走，看一看那一座傾斜頹廢的碾房，看看那一座連接河兩岸人家的連心橋，摸一摸那一塊扔在路邊的破碎的大碾盤。有時候，他也織漁網(wǎng)，織了幾下，看不見了，就不織了。有時候，他也拄著拐杖到田邊看我父親他們犁田插秧，順帶幾個炒了油鹽的大糍粑給大黃牯牛喂上，大黃牯牛伸著長長的舌頭舔著他的手心，他就瞇著眼睛笑著。然后，他就扛著小藥鋤回家了。</p> 我第一次聽到關(guān)于我爺爺個人感情的故事也是在他死后的幾年，我是從一個即將死去的老奶奶那里聽到的。我猜這個老奶奶年輕的時候肯定喜歡我爺爺，但可能我爺爺并不喜歡她，或許是因為別的什么原因，讓他們兩人不能成為眷屬。 那個老奶奶就住在河對岸，很多時候她都會到爺爺?shù)睦鏄淞种衼?，坐在我爺爺奶奶的墳塋前吟唱一些憂傷難懂的苗族古歌。 有一次我從山城讀書回來，路過爺爺?shù)睦鏄淞帧？吹剿粋€人坐在爺爺?shù)膲瀴L前，一個人流淚。那時候恰值春天，雪白的梨花開的很艷。山風中，一瓣一瓣雪白的梨花落滿墳頭。 “奶奶，回家吧，太陽都快落山了。”<div>“巖崽，你回來了，你過來，奶奶給你講個故事?！?lt;/div><div>那時候的我早已過了聽故事的年齡，但為了讓她回家，我還是很樂意答應(yīng)了她。我對她說：“奶奶，我們邊走邊講吧。”于是，老奶奶就給我講了一個不是故事的故事。</div><div>老奶奶說：“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候我們都很年輕，像你們一樣......，你知道嗎？我這條命是你爺爺撿回來的，你爺爺是個好人，是個好人啊，可惜你奶奶沒有和他過完這輩子就走了。你奶奶死的時候還恨我呢，孩子，你爺爺走了，不久我也要走了......”</div><div>我對她說：“奶奶，別說了，天黑了，我們快回家吧。”</div><div>我把老奶奶送到對岸的寨子里，就回到我們的寨子里。晚上，睡在吊腳樓里，一顆心總是無法平靜下來。</div> <p class="ql-block">我的眼前又浮現(xiàn)爺爺碾房里徹夜長明的孤燈，浮現(xiàn)爺爺梨樹林中凄涼孤單的背影.......,我無法弄清他們?nèi)酥g的關(guān)系，也不想去深挖那一層關(guān)系，我想，一個有著愛的人，他無論是活著還是死去，無論是在天堂還是在地獄，他都不會孤單和寂寞。</p><p class="ql-block">過了不久，那個老奶奶也死去了。臨死前的一個晚上，她央求兒女們把她埋到我爺爺?shù)睦鏄淞种衼怼，F(xiàn)在，她像奶奶一樣也安靜地在梨樹林中躺著了。春天，春風吹綠了大地，也吹開了梨花。梨樹枝頭，鼓著一個一個飽滿的花蕾，有的也已經(jīng)完全綻放了?？粗@些梨花，我想起了爺爺梨樹下一首蒼涼的苗族古歌（歌詞大意）：</p><p class="ql-block"> 梨花盛開真嬌艷，</p><p class="ql-block"> 嬌艷如見妹的面。</p><p class="ql-block"> 妹妹長眠梨樹林，</p><p class="ql-block"> 梨花謝了哥來見。</p><p class="ql-block"> ........</p> <h5>【作者簡介：筆名：候鳥，原名：蔣文龍，80年代初生于湘西農(nóng)村，放過牛羊，插過秧，砍過柴.....，有幸父母重視教育，讀了幾年書，畢業(yè)于福建師范大學。在金融、企業(yè)從事高管多年，業(yè)余熱衷于湘西鄉(xiāng)土文學、愛情及戰(zhàn)爭文學創(chuàng)作，著有小說、散文、詩歌30余萬字。開創(chuàng)紀實小說文體，以敘事形式將湘西山水人物融入戰(zhàn)爭愛情故事情節(jié)當中，有獨到的閱讀趣味。】<br>（圖片部分來自網(wǎng)絡(luò)，如涉及侵權(quán)請聯(lián)系刪除）</h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