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聽《走西口》

風骨

少年時多次聽過歌曲《走西口》，由于年齡和閱歷的緣故，咀嚼不出多少含義。多年以后再次重聽，我的心突然被一種難以名狀的情懷深深打動。尤其是在靜寂的暮色中，蒼涼而空曠的歌聲仿佛從遠古的脈絡(luò)里穿越時空而來，像是訴說，像是叮嚀，像是呼喚，又像是一種苦難里的掙扎。 　　一首民歌，竟牽扯著一個民族一段厚重的歷史，一首民歌，連接著一方老百姓苦難生活的辛酸淚，在晉西北那數(shù)不盡的溝溝峁峁間，有多少俊俏的妹子站在山屹梁梁上瞭哥哥，遙望北方，黃沙漫道，只見塵土不見人影。為生計所迫而背井離鄉(xiāng)的漢子們一卷鋪蓋，一雙布鞋，孤身只影出了殺虎口，渡過黃河，走向茫茫大草原，再也瞭不見。妹妹禁不住悲從中來，滾滾的淚蛋蛋“突突突”地落下來，掉到腳下的沙壕壕里，沒了蹤影。這往后是怎樣一種牽腸掛肚、肝腸寸斷的日子呀！ 《走西口》不僅山西人唱，陜北人也唱，它是橫跨晉陜大峽谷這方土地上、幾百年歷史苦難人民的血與淚、水與火、愛與恨的交織融合，充斥著不向困難低頭、不向命運屈服、勇于開疆拓土的堅韌不拔和偉大斗爭精神，張揚著人性的光輝和生命的活力，飽含著“妹妹”對走西口的“哥哥”的無限深情與思念之苦，聽來哀婉凄涼，感人至深。 　　既然充滿悲和苦，為何還要走西口？因為窮。據(jù)史料記載，唐宋以來歷代統(tǒng)治者大興土木建筑，山西一帶的原始森林被盡數(shù)砍伐，導致水土流失加劇，環(huán)境日益惡化，到明清時期，情況尤為惡劣，與此同時，人口卻在激增，土地承載能力與人口生存所需嚴重失衡。明萬歷《汾州府志》卷二記載：“平遙縣地瘠薄，氣剛勁，人多耕織少”；乾隆《太谷縣志》卷三記載：“民多而地少，竭豐年之谷，不足供兩月”?？梢娙说孛軟_突成為了對當?shù)厝死^續(xù)生存的嚴峻考驗，這時候祖祖輩輩們曾經(jīng)賴以生存的這方土地已無力養(yǎng)活她的子民，該怎么辦？厚實又不甘屈服的山西人做出了最無奈也是最悲壯的選擇：走西口！走出去尋找生存的“本錢”，找一個體面的“活法”，去為子孫后代的百年生存大計找尋一條“長久活下來”的道路。 至今河曲保德偏關(guān)一帶有民諺道：河曲保德州，十年九不收，女人挖苦菜，男人走口外。那時候，西口不僅是一個地理上的概念，更是一個精神上的概念，它寄托著人們生存的希望與源泉。于是年輕男人們含著熱淚，拜別的年邁的父母，丟下新婚未久的妻子和襁褓中的孩子，踏上漫漫西行路途，一去不回頭。他們一路北行，經(jīng)山西、內(nèi)蒙交界處的右玉縣出了殺虎口，渡過黃河，進入一望無際的大草原，繼續(xù)一路向西、向北，在土地廣袤、資源豐富、人煙稀少的地方停頓下來，在那里挖煤，做船夫、長工，租種土地，做生意，當學徒，任勞任怨。他們恪守著“不發(fā)家，不返鄉(xiāng)”的信念，一干就是一輩子，有許多人至死也再沒有回到故土。比如河曲民歌就曾這樣唱道：“黃龍彎彎河曲縣，三親六眷漫綏遠，二姑舅呵三姥爺，八百里河套葬祖先……” 　　哪里的黃土不埋人呀，據(jù)說在內(nèi)蒙一帶有一種專門的大墳場，里面埋葬的都是出關(guān)未返的山西人，他們用畢生辛勞為當?shù)亟?jīng)濟的興起和繁榮、為內(nèi)地和關(guān)外的物資交流做出了奠基性的巨大貢獻，當他們老了，再也無力勞作了，最后一次朝著故鄉(xiāng)的方向深情凝望，用盡最后一點力氣在內(nèi)心深處默默呼喚親人的名字，然后將年邁的軀體葬在異鄉(xiāng)冰冷的土地上，僅僅是因為“不發(fā)家”，無顏見“江東父老”。 當然，歷史從來都是冰冷無情的。還有很多年輕的生命因著意外、疾病、戰(zhàn)亂、甚至仇殺等種種原因，遺憾告別了這片勇者競演的大舞臺，一腔熱血就此拋灑，滿身抱負化作云煙隨風散去，像一粒塵土淹沒在茫茫大漠中了無蹤影。若干年后，沒有人能夠記得他們，仿佛他們從來都不曾存在于這個世界上。 　　多少年過去了，闖口外的面孔換了一撥又一撥，故鄉(xiāng)早已變了那時模樣，當年來時的路或許已荒草叢生。而村口山圪梁梁上那些瞭哥哥的妹妹仍舊日復一日望眼欲穿，她們懷著畢生的希望和期盼日漸站立成一尊尊不朽的雕像，很多人卻窮盡一生也無法等到哥哥“早回家門口”的身影。風沙侵蝕著妹子俊秀的臉，青絲變成白發(fā)，額頭爬滿皺紋，手里的拐杖顫顫巍巍，眼睛再也看不清遠處走近的人影，翹首企盼的身影一天天一年年淡化成歲月的深重記憶。逝去的不僅僅是時間無痕、歲月無情，還有晉西北人民苦與難、愛與恨交織的淚蛋蛋，以及這方土地上人民為了創(chuàng)造美好生活而作出的巨大犧牲。 “緊緊地拉住哥哥的袖，汪汪的淚水肚里流，只恨妹妹我不能跟你一起走，只盼哥哥你早回家門口……”天色漸漸暗下來，蒼涼而哀怨的歌聲穿過迷茫的夜色遠遠傳來，更加動聽，更加凄婉感人，同時還流淌出一種堅毅、忍耐和執(zhí)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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