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丁玲訪問記》，是家父李又然一生給我的最后兩封信中專門為我出的作文題目，而我終于將這篇訪問記脫稿并發(fā)表的時候，家父已經(jīng)謝世，這篇所謂的“丁玲訪問記”，題為：《您心中啊??》，另外，還有一個副標(biāo)題為：“——丁玲印象”。</p><p class="ql-block">《三訪陳企霞》是我先以《走在故鄉(xiāng)的路上》為題將實際上的“陳企霞訪問記”發(fā)表以后，家父看過剪報，則命令我修改甚至在發(fā)表文章的報紙上更正，老人家寫信說，此文章最好叫“訪問陳企霞叔叔”??他是否認(rèn)為我過于繞彎或者文不對題呢。</p><p class="ql-block">我的父親和我，之所以非常重視這兩篇訪問記的寫作和發(fā)表，是因為丁玲和陳企霞兩個人幾乎關(guān)涉到了我們家所有人的命運??這，既是一種非親非故、甩也甩不掉的關(guān)系，又是一種非黨非派、逃也逃不脫的關(guān)系?？墒俏沂墙^對不認(rèn)識他們的。</p><p class="ql-block">我在娘胎里，父親即被誣陷羈押；直到剛剛出生，父親仍在蒙冤受過；更大的苦難和慘痛在后頭，丁玲、陳企霞被打成反黨集團(tuán)的首犯和右派分子時，李又然、艾青也同時被打成反黨集團(tuán)的幫兇和右派分子。他們的一切隨之就伴隨著我的一生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想過許多題目，要將這兩篇不同時間寫的文章完全融合在一起，原因之一是：“丁、陳”被連叫了好幾十年。思來想去，仍用原題，在于保持初次直接接觸回來徹夜的激動不已，而我在終于有了登門拜訪他們的機會，他們各自究竟跟我說了些什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丁玲訪問記：您心中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丁玲訪問記》趕快寫一寫！《戰(zhàn)爭與和平》立即讀一讀！寫了、讀了之后都一定告訴我一聲！”——李又然</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這件事已經(jīng)完全消逝了。它也絕不會再輕易重現(xiàn)。有幾個人的名字被長期排列在一起，連他們的子女、甚至子女的子女，也都等同分享由這種命運所決定的榮辱毀譽。一位我既很陌生又極崇敬的阿姨，曾經(jīng)被“幫之流”誣陷為“大叛徒”。我去信問父親。老人顯然憤懣到了極點，在回復(fù)的信封上公開寫到：“丁玲是革命的，是好人！”接著，是我和父親分別十三年后在北京重逢的日子，來看父親的人很多，都問到丁玲，表現(xiàn)出極大的關(guān)心。有一天晚上，我陪父親在畫家彥涵的后海家里作客時聽說，香港一家報紙搶先發(fā)布馮雪峰、丁玲、江豐、彥涵等四人改正的報道、肖像插圖，彥涵評論：“把丁玲同志畫得像一個五四時期的女學(xué)生??”他又說：“也不知道她目前在哪兒？是長治、是京郊、還是黑龍江？”后來，我在哈爾濱果真盼來并拜望了幾位有大成就的作家和詩人，都是父親在延安時期一起住過窯洞的戰(zhàn)友。最早有蕭軍、艾青，后來有塞克、舒群，卻沒有丁玲。丁玲是在1981年77歲時才重訪闊別多年的北大荒的，途經(jīng)我們這里來去匆匆，沒有給更多人見面的機會。但是，至此，我卻平生第一次得以用自己的理智和情感，在報紙期刊圖書上和廣播電視里，聽她的消息，看她的錄像，讀她的著作，受她的影響??我期待啊，期待有一天、早一天親眼見到她！</p><p class="ql-block">1982年，農(nóng)歷正月初十上午，在北京復(fù)興門外大街，買元宵的人隨處可見，朔風(fēng)呼嘯，偶爾，還伴著幾聲爆竹的脆響，吹入了我的耳畔。我在木樨地一座高層樓廈，乘電梯在九層的一隅單元叩開門，被一位叔叔迎進(jìn)客廳，我猜他是陳明。很快，丁玲阿姨由內(nèi)室里帶著笑聲輕緩地走來。我們會面了！握手了！剎那間，我心里，蓄滿了她通過雙手傳達(dá)給我的溫情??</p><p class="ql-block">“我現(xiàn)在是滿腹文章，只是感到時間不多了?！蔽矣肋h(yuǎn)不會忘記，她落座后這樣說。她的語調(diào)平穩(wěn)、自然，普通話略帶湘音，她說：“你爸爸，我?guī)状蜗肴タ催^，很多老同志都早該去看看，可是我每天都在抓緊時間，也可以說是搶時間寫作。為著千千萬萬的烈士，為著我們的幸福的后代，為著我們目前最重要的課題——建設(sh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國家，我有責(zé)任、有義務(wù)奮起我最后的余力。我能像有些朋友好心囑咐的那樣，不問外事，不說話，昏昏噩噩混日子嗎？難道我是沒有思想、沒有感情的人嗎？我不能這樣，我認(rèn)為看破紅塵的人是最自私的人?！?lt;/p><p class="ql-block">我慚愧自己平日怠惰而今天又冒昧來打擾她；她安詳自若、從容愉快的神情又寬慰著我，使我倍加珍惜這次會見，集中心力傾聽她坦率誠懇、娓娓道來的話語，并想以此作為我最珍貴的回憶??</p><p class="ql-block">我沒想到，她這樣問：“你結(jié)婚時怎么辦？大辦、小辦？不辦？”她又似乎在答：“愛情既不是低級的享受，也不是高級的羅網(wǎng)。新時代的青年，具有馬克思主義世界觀的人，是會懂得怎么認(rèn)真地、正確地處理個人日常生活、和比較細(xì)致而深沉的感情生活的。你說起婚姻介紹所，我覺得它的工作重點應(yīng)當(dāng)是解決‘大姑娘和大小伙的困難’，介紹只是介紹認(rèn)識，代替不了戀愛。介紹之前，對雙方要有相當(dāng)了解，相信他們可以成為朋友再介紹。戀愛是火啊，火是不能隨便玩的，更不能當(dāng)成商品，要深刻、嚴(yán)肅、專注才行。即使在婚后也還要把戀愛保存、培養(yǎng)、發(fā)展起來?；槭乱欢ㄌ岢罗k、省辦、簡辦。我們那時都不辦！喜事嘛，熱熱鬧鬧，怎么可以舉行集體結(jié)婚典禮也花很多錢？也回去再辦？”</p><p class="ql-block">我張口結(jié)舌，無言以對，她如此詳盡地熟悉下情！她是一位多么正直純樸的戰(zhàn)士、慈祥溫厚的母親??！</p><p class="ql-block">“您今年78歲吧？丁玲阿姨！”我問。</p><p class="ql-block">她稍微動了一下右手的中指說：“我大你爸爸兩歲，生在中國最腐敗黑暗的清朝末年，1904年。你們是幸福的一代，不管怎么說，怎么比較，你們所處的時代總比我們當(dāng)年的更優(yōu)越的多。你們自然也會有你們的困難的地方，逆流搏斗的不乏其人，思考的、奮起的占大多數(shù)。但自卑的、垮掉的也有，這樣的人總嫌我們的國家貧窮落后，不自由，他們哪里了解一點點外國的真實情況！就說美國吧，我剛才那里回來。那里有許多好處，我該說些好話；可是，它卻以它許多濃重的陰影壓迫著我，我喘不過氣來。我會見了尼姆·威爾士女士——已故斯諾先生的前妻，美國著名女作家。她同情并支持中國人民的革命事業(yè)，1937年曾不避艱險，越過國民黨的嚴(yán)密封鎖訪問延安，寫成《續(xù)西行漫記》，向全世界介紹了中國共產(chǎn)黨領(lǐng)導(dǎo)下的解放區(qū)朝氣蓬勃的革命氣象。我們對這位老朋友一直是懷念的，建國后，她曾兩次應(yīng)邀來訪。她目前的情況怎樣呢？我們出國的留學(xué)生，一個月除開學(xué)費、醫(yī)藥保險等，僅食、住兩項也發(fā)給360美元。她呢，一個孤身病老的人每月才120多元，光電費就要交付175元，暖氣都舍不得燒！只能維持勉強糊口的日子。她有32本尚未出版的手稿，可是她告訴我，“這兒有中國幾乎不可能有的最壞的審查”?？纯窗?，我們老少兩代人都能在這面‘鏡子’中照出我們的幸福，照出我們光明的祖國?！?lt;/p><p class="ql-block">我被丁玲阿姨的談話激動得熱血沸騰，問話就多了，嗓音也大了，“丁玲阿姨！”我說，“可是現(xiàn)在一談到對國家大事不關(guān)心，對學(xué)習(xí)馬列不認(rèn)真的問題，總有人將一股腦的怨氣都推給青年，這樣說能對嗎？”“我坐過五年‘四人幫’的監(jiān)牢”，丁玲阿姨深有感觸地說，“就在這時候，我通讀了‘馬恩全集’。到了1975，隔壁牢房的人都放了出去，我心里只有一個思想，唉，讓我讀完這部全集再放我出去吧。那么出了監(jiān)獄不能讀嗎！腦子里當(dāng)時就是這樣想的。世界上什么是最好的書哇？我看就是這本書。什么人是最好的人哪？最有智慧、最有感情、最高尚、最可愛？那就是馬克斯和恩格斯。可惜我在牢里沒有條件作筆記?？墒悄銈兡?，不要像我等坐監(jiān)牢才讀，時間‘?dāng)D’才能有嘛！這部書真是百科全書，最好的書。我看青年們要是真的讀了肯定愛不釋手，保險有收獲。至于無端地抱怨青年可是不對的。這些話，我給講習(xí)所的學(xué)員們講過，講得挺多?！?lt;/p><p class="ql-block">“怎么，您去講習(xí)所講過課？您還記得最早的學(xué)員胡昭嗎？”“胡昭這些年怎么樣？現(xiàn)在怎么樣？”聽到我的問話，丁玲阿姨立即這樣說?！昂训任艺J(rèn)識的人都常說起您吶！”“可是現(xiàn)在講習(xí)所還沒有好房子，學(xué)員的食宿條件也很差??”“您知道不少地方辦了五花八門的班??一個個可能收錢了！”“教學(xué)收費沒錯，關(guān)鍵看對學(xué)生是否真正負(fù)責(zé)。我要是能空出一個房間來，我還準(zhǔn)備辦一個班呢！星期一我教文學(xué)，星期二我女兒教舞蹈，星期三我兒媳教聲樂??”</p><p class="ql-block">她越說越有興致，那樣一絲不茍，就像在開學(xué)盛典上發(fā)表演說。我也越聽越覺振奮，那樣信以為真，竟忘記把剛帶上樓來的一張《文匯報》，拿給她看。有則當(dāng)日新聞?wù)f中央芭蕾舞團(tuán)副團(tuán)長、著名芭蕾舞劇編導(dǎo)蔣祖慧，熱情指導(dǎo)天津歌舞劇院排練演出大型芭蕾舞劇《西班牙女兒》，在天津市文藝界傳為美談??祖慧，革命圣地延安長大的舞蹈藝術(shù)家，丁玲阿姨的女兒！丁玲阿姨“教學(xué)計劃”中的“老師”！</p><p class="ql-block">“我先知道您要辦班，我第一個報名參加！”</p><p class="ql-block">“我要搞入學(xué)考試，并且也收學(xué)費喲！”丁玲阿姨邊笑邊說，如此一往深情而又含蓄幽默。“你第一次來，來一次又多么不容易，”轉(zhuǎn)過頭，她告訴陳明叔叔，“拿幾本書給他帶回去！”我起身走到丁玲阿姨的近前，看她瀟灑地?fù)]筆在書的扉頁上題名留念，一本一本，一共六本，陳明叔叔和藹地告訴我哪幾本是再版的、哪幾本是新作——它們各自怎樣標(biāo)志丁玲阿姨創(chuàng)作道路的幾大階段??</p><p class="ql-block">此時給我極深的印象是丁玲阿姨的笑容，我想，我真的這樣想，她的笑，就是她的心，她的心，就是她的人。她動手術(shù)不久，外事頻繁，著作等身，和我這個小字輩談起來就是一小時，尤其在我告辭的時候，我們?nèi)苏驹诳蛷d中間地毯上，丁玲阿姨握著我的手，叮囑說，“回去好好干！別辜負(fù)父輩的培養(yǎng)！再呢，給你爸爸搞個輪椅，能讓他經(jīng)常出來曬曬太陽，也可以多活動！”</p><p class="ql-block">她甚至說：“也轉(zhuǎn)告你媽媽，沒必要太封建，讓她和你爸爸復(fù)婚，把被搞散了的家復(fù)合起來，相互也是照應(yīng)。”母親劉蕊華，是丁玲任所長、李又然任專任教員的中央文學(xué)研究所第一期第二班的研究生，是二人的學(xué)生，所以丁玲阿姨才這樣關(guān)心和率真地叮囑。</p><p class="ql-block">陳明叔叔拍著我的肩，溫?fù)嶂f道，“回去告訴你爸爸，說丁玲阿姨見到你后非常同意刪去為他書作序時提及的那句話，你多么年青啊，多好，我們當(dāng)中沒有誰是‘一個被侮辱與被損害的人’”。此刻再看，丁玲阿姨，陳明叔叔，會意而歡快地握起手來，這依戀動人的情景我真像在哪兒見過一樣？</p><p class="ql-block">啊！我見過！見過！是在《“牛棚”小品》里，是在《三訪湯原》里，是在陳明叔叔冒著極大危險投給丁玲阿姨的一個個小小字團(tuán)里??</p><p class="ql-block">“那些曾給你以光明的希望，而你又賦予他們以生命的英雄；他們將因你的創(chuàng)作而得名，你將因他們而永生。他們將在你的回憶里豐富、成長，而你將得到無限愉快?！笨窗?，丁玲阿姨，您和陳明叔叔幾乎送我到電梯口了，請回吧，再見吧，我心中永遠(yuǎn)有您：黨的戰(zhàn)士、青年的母親！而您，在您心中啊??</p> <p class="ql-block">篇后追記：</p><p class="ql-block">李蘭頌拜見丁玲、陳明當(dāng)天回家后，其心情激昂澎湃而難以言表的，想寫這訪問記，但覺得話語太多反而無從下筆，似乎比寫陳企霞難了許多，就連夜通宵閱讀丁玲送給李又然的厚厚的六大本書。很快，李蘭頌回到哈爾濱工作崗位，父親李又然卻連續(xù)兩三次寫信催寫訪問記，也是父親一生中給兒子的最后兩封信所作的囑托。</p><p class="ql-block">李又然最早寫丁玲是在上海。1933年5月14日，丁玲、潘梓年在上海昆山路丁玲寓所被國民黨特務(wù)密捕；同日應(yīng)修人在丁玲寓所遭國民黨特務(wù)追捕，搏斗中墜落犧牲?！岸×岬龋夯蚴й櫍蛩邳S浦江底。”這是李又然題為《PROLOGUE（雪底下的火山）》（1933年7月1日第15期《出版消息》）文中最末一句，他第一次提到丁玲的名字。</p><p class="ql-block">李蘭頌見丁玲，是替父感謝丁玲《為李又然同志的散文集寫幾句話》所致，該序由何養(yǎng)明所編輯的《丑小鴨》青年文學(xué)月刊（1982年1月創(chuàng)刊號·總第一期）首發(fā)，之后用于《李又然散文集》（長江文藝出版社1984年第一版）；初收丁玲《我的生平與創(chuàng)作》（四川人民出版社1982年第一版）、《丁玲選集》（四川人民出版社1984年第一版）。</p><p class="ql-block">待該序改題為《序〈李又然散文集〉》收入《丁玲文集》（湖南人民出版社1984年第一版）、《丁玲論創(chuàng)作》（上海文藝出版社1985年第一版）、《丁玲散文選》（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1985年第一版），包括《為李又然同志的散文集致函二則》均被收入《丁玲全集》（河北人民出版社1999年第一版）。這對于《李又然散文集》企劃宣傳再到位不過了。</p><p class="ql-block">于是，《丁玲訪問記》，是父親李又然一生最后的時間里給長子李蘭頌最后兩封信中專門提出的作文課題，而李蘭頌終于將這篇訪問記脫稿并發(fā)表的時候，父親已經(jīng)很難甚至不能閱讀報刊書了，這篇所謂的“丁玲訪問記”，題為：《您心中啊??》，另外，還有一個副標(biāo)題為：“——丁玲印象”?！抖×嵩L問記》有五點沒有寫，這里記下待補：</p><p class="ql-block">1、歷史50年以后寫才更客觀，你爸向毛建議，是對的，寫出來；</p><p class="ql-block">2、我們（丁玲、陳明）忘不下，在延安，你爸為我們傳遞情書；</p><p class="ql-block">3、告訴你爸爸，不要理陳企霞那個壞東西，很難理解何為集團(tuán)；</p><p class="ql-block">?4、有神經(jīng)病，還是健康？你爸思想健康啊，有你們健康的兒女；</p><p class="ql-block">5、冒舒煙寫李又然悼文，要丁玲幫助發(fā)表，李蘭頌在冒家中打電話去，接電話的陳明建議到中國作家協(xié)會第四次全國代表大會駐地散發(fā)李又然逝世的訃告。</p> <p class="ql-block">相關(guān)鏈接：</p><p class="ql-block">最初刊發(fā)在《黑龍江藝術(shù)》（1984年1月號），李蘭頌將期刊寄給在北京的家父李又然、在上海的表兄葉琪冠；第二次見諸報端在《哈爾濱日報·太陽島副刊》（1986年12月25日星期四第三版）上，是為丁玲逝世而作的悼文，再后該文收入《蘭頌特寫》（哈爾濱出版社1993年3月第一版）一書中，得到序者賈宏圖的評論和鼓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