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下，開滿玫瑰的盛夏

軒仔

盛夏貳至。于是，我想寫不拘一格的熱風(fēng)，想寫16度的“涼調(diào)”，想寫兜風(fēng)的單車，想寫南門口2元的橘子汽水，想寫暈染開來的藍(lán)天白云，想寫陽光灑滿的試卷，想寫青花白瓷梅子湯，想寫碎冰碰壁當(dāng)啷想，我窮盡筆力，筆尖反復(fù)在紙上劃動，沙沙作響，僅落得兩行淚。為何落淚？我的心里也不禁彌漫起霧意。我閉上雙眸，靜靜地感受。我看見，新海誠《言葉之庭》雨后的彩虹，用愛驅(qū)散年齡、身份和距離，只遺留滴滴雨露泛起漣漪；我看見，金洲的少年們攜手走過了水天一色的金門大橋，以三年的歲月為代價，重登山巔；我看見，張愛玲款款寫下“像是看了早場電影，戲散離場，走在滿街的陽光里，若有所失”。可畫面突然漫漶，直到我看見了我們?？匆娢覀冏跁隹紙隼飱^筆疾書，窗外的暴雨下了三千年，撲面的水汽攜夾著唐宋元明清的氣息，寫下東北虎如何保護(hù)，金色稻浪該當(dāng)何時；看見我們奔跑在綠茵場上踢“世界杯”，汗水繾綣出指尖留出的光陰，仿佛我們是一騎絕塵的老馬，冰王子博格坎普，魚躍沖頂?shù)姆杜逦?，寵兒與棄兒貝克漢姆，槍王之王亨利，白衣勝雪的勞爾，陌上人如玉的卡卡…只留下大楊一個人暗自神傷，憤怒地扔走了石子；看見我們啃著煙熏的烤雞，吃著甘甜的西瓜，飲著稱為腹泄神器的兌色素橘汁；看見我們呼喊“天會黑，人會變，路還長，別猖狂”，笑著調(diào)侃著貓健被趕出了門外，落寞地扎進(jìn)陽光之中，把手搭在陰影作古的欄桿上，看窗戶上反映著她的側(cè)顏，把欄桿拍遍。苦樂交織像雨水和烈日的交替，處處書蠹把這段春秋的墨香引誘出來。我想，這段歲月總是當(dāng)局者迷的，我們像初至京滬的年輕人，在青春棟棟高樓大廈中迷茫若失。所以，有的時候，我們或許辨不清日升日落，或許看不到流云晚霞，但我們知道 ,星河在上,波光在下，我們在互相身邊, 等著你回答，等著時間回答。 在還滿巷子追蝶、滿菜畦摘瓜的時候，我不懂離別，對離別的認(rèn)識要追溯到李叔同的＂一壺濁酒盡余歡，今宵別夢寒”，86版西游記中唐僧的“來世若有緣份”，《基督山伯爵》中的愛德蒙。我記得小學(xué)在外邊上語文培訓(xùn)，和老師學(xué)子路顏回，學(xué)唐詩宋詞，學(xué)大慶詩派，以及，聊籃球，聊江湖，聊政局，聊樹下的雜影，聊草間的啼鳴，聊他繁多的頭皮屑，老師下坡買包子油條還總喜歡給我?guī)颗Ｄ?。?dāng)我最后絞盡腦汁總算把之以而其的虛詞用法寫對時，老師笑著摸摸我的腦袋，說要送我四大分衛(wèi)已然絕版的《灌籃》海報(bào)，我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那時，曼巴還在人間，卡特叔叔也還在空中飛翔。只是后來，我再也沒有去那上課，海報(bào)想必也被老師壓在了寫字臺下，我甚至忘了他姓什么，模糊的記憶里，他留著挺長的頭發(fā)，還帶著黑框眼鏡，特別愛笑，一同那個夏天。這是年少的離別，一瞬便難再見。其實(shí)我現(xiàn)在也不懂離別，不會如涌泉般大哭，也羞于送上一個大大的擁抱，只是心底會兀兀發(fā)痛，空虛席卷了房室和瓣膜。只是會懷念，勤姐在講臺上講秦嶺北麓的冷風(fēng)，江淮如夢的梅雨，青藏易碎的生態(tài)，她總是滔滔不絕地講，我們便是茫然無措地聽，心里暗自嘀咕“地理就是沒有天理”，美國農(nóng)業(yè)專不專門化關(guān)我何事，荷蘭填不填海造不造陸與我何干，我又不住窯洞黃土的直立性跟我無關(guān)?？墒?，有的時候，我們又真的會發(fā)現(xiàn)自己看到了更大的世界，海陸變遷，星辰斗轉(zhuǎn)，山脈巍峨，林海翻騰，似乎真的在你我瞳孔里勾勒渲染。勤姐還喜歡給我們起古怪的名字，白蟻，土匪，垃圾大王諸如此類，可我們便無情地將它變成了暗諷的外號，大概只有勤姐渾然不覺吧。勤姐還特愛賣賣慘，說自己也想睡到七點(diǎn)半起床卻依然如故地隨白晝而起，說自己喉嚨發(fā)炎嘶啞卻下一秒又嘹亮渾厚，說自己是最老的班主任卻陪伴了我們兩年。幸運(yùn)的是，七月二號出成績的那天，我們紛紛送來喜報(bào)，我想勤姐在被窩里也會竊喜吧。秦嶺又風(fēng)起隴西，長江仍滾滾東逝，只是勤姐離別而已。只是會懷念，璇姐站在講臺上仿佛指點(diǎn)江山，一根木戒尺像她的筆，又似她的劍，語法，詞匯，句型，信手拈來，更有意思的是，她笑談together都寫不對活該打一輩子光棍；漫談《楚門的世界》，如果再也見不你，祝你早安，午安，晚安；給我們放那首魔性的irregular verbs，熟悉的旋律響起，像聽杰倫聽崔健一樣，追憶起那年那月那日那人。璇姐也挺愛吐槽我們的，怒氣沖沖地把貓健和馬總趕出教室，他倆卻在下邊打了四十分鐘球；說我們最近心思蕩漾因而花一節(jié)課給我們講青春正確的戀愛觀；道言哥、含子那一群不如掛個簾子來個垂簾聽課；我、貓健、大楊和大熊貪睡遲到便罰我們在外邊感受夏日的熨燙。周五的英語聽力大概會一直下去，我們又會重新翻開單詞書背abandon，只是璇姐離別而已。只是會懷念，龍哥給我們?nèi)〉耐馓?。我的“壞冬瓜”“駱駝軒子”，厚寧的“臭鼬”，狗子的“國足拖油瓶”，大楊的“吊兒郎?dāng)”，貓健的“小健健”，馬總的“馬小跳”，阿泰的“睡夢羅漢”，怪朱的“文言文殺手”，旭堯的“曾經(jīng)正經(jīng)”……會懷念他把小小的眼睛瞪大，把眉毛一挺，把我們臭罵一頓，說我們已經(jīng)爛透了，沒得救了；懷念他拂袖而去，在辦公室里卻眼角發(fā)紅，接著在班上莊重宣布“這是你們最后的機(jī)會”；懷念他展現(xiàn)自己的武功，挺著如圓球的肚子卻身姿如燕，健壯的手臂總可以給我們上層枷鎖，掃堂腿啊鷹爪手，且看歲月如歌；懷念我們偷上四樓，和龍哥一起看比賽的日子，忘不了狗子在聽聞籃網(wǎng)負(fù)于綠軍后嚎啕大哭，亦忘不了我們在聽到勇士重戴王冠，斯蒂芬挽大廈于將傾時喜極而泣，呼喊沸騰；懷念龍哥給我們講故事，講他自幼跋途放牛，邁過一道道田埂，一座座山丘和被陽光拈碎的歲月，講他小升初時初泛鎮(zhèn)上，一時無法自已，在酒店打了一晚撲克，以致翌日考數(shù)學(xué)時函數(shù)、幾何像海浪一樣拍打著他的腦袋，講自己高中時與小混混打架，深諳杜子美之“擒賊先擒王”，抓著一個便往死里打，其他見了不禁冒一身冷汗，紛紛逃離；講自己險些被狐朋狗友帶上歧途，所幸堅(jiān)守所愛，仍可吃一口國家的鐵飯碗；懷念龍哥那滑稽的笑容，總露出他那不甚好的牙口，眼神卻極具穿透力，仿佛可以洞察人心一般。小石潭記依然難背，天干地支還是不大好記，只是龍哥離別而已。你一定要看到花開，?你一定等燕子歸來，?想著他們都會回來，?你誓死為了這些存在。我們依然不太會離別，仿佛夏日的宿命是離別，我們安慰著自己笑對離別，可不爭氣的淚，再流一遍。 風(fēng)吹過的，路依然遠(yuǎn)，我們的故事走到了這里。可我相信，已經(jīng)沒有什么可以阻擋風(fēng)的方向。玫瑰終究在這個盛夏肆意地開，把我們的故事渲染成最絢麗的紅。我們曾將青春翻涌成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