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家窗戶和一座小樓遙遙相望,一段時間,每星期總有兩天晚上瞅見那里燈火通明,隔著道路傳出響亮的胡琴聲,伴著“隆個力格隆”,有人在唱京劇“楊延輝坐宮院,自思自嘆……”詞聽得不很清楚,聲音卻鏗鏘有力,半條巷子都能聽得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京劇是國粹,有著悠久的歷史,過去俗稱“大戲”,京劇樣板戲更是人人皆知。然而,喜歡京劇的我對于傳統(tǒng)戲卻很陌生。帶著好奇的想法,我登上小樓,進了房間,看見一位身材修長,面孔祥和的中年男子正引頸放喉:“一馬離了西涼界……”抑揚頓挫間,自有一番韻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聽過戲后,我的興趣被徹底激發(fā),隔三差五往小樓上跑,偶爾也半生不熟地學唱一段。時間一長,人都混熟了,知道那位唱戲的先生叫穆道祥。</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穆先生原在農機公司工作,剛剛退休,因為喜歡京劇,就上這兒來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穆先生確實是個京劇迷,聯(lián)誼會逢周二、五活動,他總是第一個到,第一個開唱那段“楊延輝”,熱情極高。</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唱京劇是門很深的學問,既不能跑調,板眼要準,還要講究韻味。票友中,有的人賣嗓子,聽起來聲音高亢明亮,能贏得喝彩,但在行家聽來,唱的并不到位,沒有什么內涵。</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穆先生認為要從人物出發(fā),以情帶聲,力求唱出內心的感情,這樣聽起來有血有肉,能引起聽眾的共鳴。我和他有同樣的看法。</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幾年下來,穆先生學會了《坐宮》、《空城計》、《讓徐州》等名段,演唱水平也逐步提高,成了六合著名的票友。</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有一天,穆先生對我說,他想學《海港》馬洪亮的“數(shù)九天”?,F(xiàn)代戲是我的強項,我對他說,這段戲好聽,我有簡譜??上М敃r沒有琴師伴奏,他這個愿望一直藏在心里。直到2007年,上海戲校畢業(yè)的琴師董永堂先生回到六合,穆先生又和我說起這段戲,于是我回家翻出了主旋律樂譜,并找了一盤該劇的錄音帶給他,然后請董老師操琴,終于把這段戲搞成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天,我來到穆先生的【齊惠莊】工作室,聽他演繹這段戲。當唱到:“共產黨毛主席恩比天高”時,穆先生眼中泛起了淚花。一位退休老人內心深厚的感情,昭于音容。穆先生是個熱愛藝術的人。除了唱京戲,穆先生還有一大技藝在身——畫畫。其實,他是退休后進老年大學才學習畫畫的。憑著一股倔強的精神,他迅速掌握了繪畫技藝,且專門畫魚。就技法而言,也許他的畫還有商榷之處,如同人的性格一樣,特點突出,顯得獨樹一幟。他畫的魚不落俗套,勿需全似,唯求神似。單從外表你看不準是哪一種魚,但是那雙魚眼,靈動,突出,若即若離于身體之外,整體畫面散發(fā)出蓬勃向上的模樣,其桀驁不馴的氣息,倒確有幾分像他自己的個性。俗話說“畫龍點睛”,他這是“畫魚點晴”。</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曾創(chuàng)作出一副意寓吉慶色彩的好畫,畫面上一百條魚蜿蜒曲折,排成一偌大的“壽”字,色彩繽紛,氣息祥瑞,掛在墻上滿屋生輝,喜氣盈盈。為了表示對畫魚的執(zhí)著,他甚至效仿古代愛魚的齊惠王的故事,把自己的工作室命名為【齊惠莊】。</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穆老是個閑不住的人,他是回民,熱心于清真寺事務,街上常見他頭戴伊斯蘭花帽,穿梭于畫室——家庭——清真寺三角點之間。熟人碰到面,回個招呼,又匆匆蹬車而去,似乎有忙不完的事情在等著他。一位80歲老人如此勤奮有活力,真令人欽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前幾日,我在公交站臺又遇上穆老,見他臉色紅潤,精神爍爍,笑著告訴我,現(xiàn)住在銀杏家園,邀請我去他家玩,我愉快地答應了。道別驅車,不經(jīng)意回頭一望,穆老修直的身軀,仍立在樹下。兀地,一句《借東風》唱詞涌上心頭:“諸葛亮上壇臺,觀瞻四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文章發(fā)表在《新浪潮.老朋友》雜志2020年12月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穆先生已經(jīng)于2021年間去世,謹以此文紀念他)</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