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當年梁思成林徽因來云岡石窟考察,在從大同市區(qū)去往云岡石窟的路上,于7.5公里處經過一座小的寺廟。雖然他們匆匆的腳步穿過寺廟腳下的劵洞,但遺憾的是,他們的相遇僅僅是“擦肩而過”。可能是寺廟太小,小到沒有引起他們足夠的注意,也可能是去往云岡石窟的心情太過急切,總之,對于這座寺廟,梁思成與林徽因沒有為之留下一字一圖。</p><p class="ql-block">這座寺廟,它叫觀音堂。觀音堂寺廟雖小,但并不簡單。小,只是它的體量,言其廟貌,卻是極美的。大同的著名作家王祥夫說:“大同的寺廟很多,然而最美卻在‘二堂’,觀音堂和水神堂”(水神堂在廣靈縣)。觀音堂是武州川的守護者,站在武州川岸畔,向北仰望,一面琉璃龍壁光彩熠熠。壁后一座寺廟靈瓏精巧,雅致而清幽。從寺院山門到窯殿,順著山坡疊次而上,像一件精美的工藝作品,鑲嵌在山的腳下。隔著久遠的歲月,依然感受得到它的超凡脫俗。觀音堂的院子不大,建筑也不多,一座觀音大殿居于院子中央;殿后是三間窯殿,原為三圣殿。大殿前院東西兩角建有關帝殿和財神殿,兩殿后分別為鐘鼓樓,二殿二樓都極小巧。出了二門迎面是座南面北的樂樓(戲臺);樂樓下便是向西出口外的必過之券洞。觀音堂的山門很特殊,不在中軸線上,且低于寺院,那種僧敲月下的小門,很含蓄地開于東側。全國唯一的雙面琉璃三龍照壁隔開了佛界與俗界的清靜與繁華。</p><p class="ql-block">然而,觀音堂最為吸引人的還是它所承載的歷史文化內涵,一個用獨特、另類、奇幻和不可思議等語言編造著千年信史的小廟,其信息量早溢出了它的體量,其價值也倍勝于“美”的承載。</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一、一段由史志、傳奇和碑記共同演繹的創(chuàng)建因緣</p><p class="ql-block">關于觀音堂的來歷,民間有傳說,地方史志和寺院里留存的碑碣中也有記載。明正德年《大同府志》中記:“觀音堂,在府城西十五里,金重熙間修。相(像)有飛來佛??”(《大同府志》卷四.P70)。這是關于觀音堂最早的一則文字記載,距今已507年了(明正德《大同府志》〈兩淮鹽政采進本〉共18卷,分40目,撰于正德八年〈1513〉,成書于正德十年〈1515〉)。</p><p class="ql-block">所謂“相(像)有飛來佛”,緣自當?shù)氐囊粋€由來既久的民間傳說。諺云:山不轉,水轉;水不轉,路轉。觀音堂就建在山轉水轉路也轉的“蛤蟆石灣”(舊名)中。相傳:觀音堂所居小山之東,有一巨石形似蟾蜍,每逢夏雨滂沱,即現(xiàn)形作怪,致武州川泛濫成災,道路阻絕。有一年災妖又至,天上忽現(xiàn)觀音菩薩丈六金身,攜左右脅侍、明王,自“西秦”之“萬佛洞”,飛住水門頂山頭,鎮(zhèn)妖彌災。為了禮頌觀音菩薩圣跡,人們請移佛趾于山下,建寺以為常祀,后每年六月十九日漸成娛圣之節(jié)。</p><p class="ql-block">觀音堂內關于寺建時間最早、要素最全的碑刻是《明萬歷三十五年陳所學碑記》(1607)。碑載:“云中城以西越十五里之遙,有觀音古剎,流傳原地名蝦蟆石灣,怪物數(shù)擾害其間,民用不寧,道路阻塞。金重熙年之六月又九日,忽大士現(xiàn)丈六金身,偕左右菩薩明王從秦萬佛洞飛住水門頂山頭,從此妖魔降滅,地方寧謐。父老聚族而議,山勢峣屼,不便修廟貌,請得移平地便。旋蒙神顯靈異,頓徙坦途。繇是大眾鳩工立寺??”以現(xiàn)在手頭掌握的所有材料來分析,此碑的內容完全來自于上述兩個源頭,即:明正德《大同府志》和“蛤蟆石灣觀音降妖傳說”??梢赃@樣定義:到明萬歷三十五年碑,大同觀音堂關于寺建要素的記載已經完全齊備了。</p><p class="ql-block">第一、建寺時間:金重熙年之六月又九日(其中年代來自《正德府志》,月、日可能是由實際存在的六月十九娛圣節(jié)和傳說中觀音由水門頂山頭移趾于山下之情節(jié)而推定的)。</p><p class="ql-block">第二、建寺地點:云中城以西越十五里,蛤蟆石灣西水門頂山頭對面山腳(城距來自《正德府志》,具體地名則來自傳說中的實際存在)。</p><p class="ql-block">第三、寺祀對象:觀音菩薩、明王、脅侍等(根據(jù)實際存在和傳說情節(jié),對《正德府志》的“飛來佛”作具像化描述)。</p><p class="ql-block">第四、建寺原因:觀音顯圣,降妖彌災,路通民寧(完全來自傳說,但《大同府志》中“相有飛來佛”依舊是硬核)。</p><p class="ql-block">我在這里需要提示的是,萬歷三十五年碑文的撰寫者陳所學并非一般的人物,而所寫的這篇碑文也并非一般意義的碑文。陳所學:賜進士第、通奉大夫、福建布政司右布政使、前奉敕分巡冀北兵備道、山西右參政、提督學校副使。后來還做過山西巡撫,明朝禮部和戶部尚書,還是明奸宦魏忠賢既恨又怕的政治人物。他寫這篇碑文,既不是要倡募耕種“福田”,也不是因時感事,抒發(fā)個人情懷,而是在他“兵備云中”履職期間,受大同代王府皇族子孫們的邀請,專為觀音堂撰文刻石立碑的。換言之,這不是一篇隨隨便便的文字,而是在大明朝,受朱家龍子龍孫之托所寫的一篇關于觀音堂身世的專文,可謂了得!</p><p class="ql-block">至于更深層次的問題,如,代王府及其陳所學為何對觀音堂這座小寺廟如此用心良苦?我覺得和觀音堂前的那條大路有直接關系。</p><p class="ql-block">觀音堂廟基洞券所跨的大路是北出長城殺虎口(舊名殺胡口),通往漠北的大道。明初這條通道的兩側建有大同左衛(wèi)、大同右衛(wèi)、云川衛(wèi)、玉林衛(wèi)等多個衛(wèi)所,駐扎重兵,既保持明朝與蒙古各部邊境茶馬貿易的通暢,又防止其在不預情況下犯邊?!巴聊局儭保?449)后,明朝關閉邊境50年,結果引發(fā)了更加頻繁的蒙古騎兵對于北部邊境的侵擾和虜掠(因為明朝可以不用蒙古的馬匹,但蒙古不能不用明朝的布、鹽、茶、酒等生活日用品)。于是到1499年(弘治十二年),朝廷又不得不在大同首開馬市(政策上屬于有限開放邊境)。觀音堂下這條路成為大明北疆對于漠北的唯一通道,戰(zhàn)略地位非常重要。觀音堂作為這條路上由佛菩薩護佑其暢通的一種精神寄托物,其意義也是不言而喻的。到了1570年(隆慶四年),在內閣大臣高拱、張居正的籌劃下,蒙古俺答汗降明,高、張二輔及宣大總督王崇古、大同巡撫方逢時,抓住時機,積極操作,終于達成了明朝與蒙古間的封貢及互市:明朝封俺答為順義王,開放十一處邊境貿易口岸,使蒙古人能通過貿易獲得中國資源,這就是中國對外貿易史上著名的“隆慶議和”。隆慶議和結束了明蒙長達200年的戰(zhàn)爭,迎來了和平,造就了晉商的崛起,開啟了中國物資運往俄國和歐洲 “萬里茶馬古道”。</p><p class="ql-block">在今天的人們看來,陳所學在沒有更多“實錘”材料的情況下,靠神異傳說敷衍出一個觀音堂建寺始末來,似乎有點不可思議。但是站在“隆慶議和”37年后,觀音堂下六月十九日人如潮涌的歷史視點上,以及當時觀音崇拜炙手可熱的社會背景中,他和代王宗門的良苦用心,不僅是明智的,而且是職責之所系(他的職責是“兵備云中,兼管學政和教化)。這其實也是一種時代性的政治站位。</p> <p class="ql-block">二、兩條校正明碑而又相互對立的觀音堂寺建悖論</p><p class="ql-block">關于觀音堂建寺,明正德《大同府志》的“首啟”之記和明萬歷三十五年碑“始末”之記,到清乾隆四十一年(1752)始被打破。這個時間,去前者(正德版《大同府志》)237年,去后者(萬歷三十五年陳所學碑)也有145年。其實,不光時隔漫長,而且還經歷過大同又一次修志和觀音堂內四次刻碑。</p><p class="ql-block">一次修志:順治九年(1652),清代大同首任知府胡文燁,重修大同志,定名《云中郡志》。該志書共14卷,上續(xù)明正德《大同府志》,是考據(jù)明末清初大同及周邊地區(qū)風貌的重要參考資料。志中記:觀音堂“城西十五里。金重熙間建。傳有一尊飛來佛。明宣德三年修?!保ň砣齈149)很顯然胡氏順治志完全襲用了張氏正德志對于觀音堂寺建的記述。</p><p class="ql-block">四次刻碑:①明萬歷四十八年(1620)《禮觀音堂有序》碑,吳伯輿撰。吳伯輿字福生,明萬歷癸丑科進士,飽學且精于實務,初授戶部主事。值遼東戰(zhàn)事吃緊,朝廷急餉,國庫空虛,其屢疏條陳,受到朝廷重視。萬歷四十六年(1618)八月,升戶部督餉郎中司餉大同。當時大同,兵饑餉缺,發(fā)生嘩變。吳伯輿借糧發(fā)餉,迅速平定鬧餉之風(見陳繼儒《宰相守令合宙序》)。就在這次緊急軍務之后,吳伯輿邀約幾位軍旅文人,寒冬臘月夜游觀音堂,烹冰煮雪,飲酒賦詩,并寫下這篇很特別的碑文。文中也提到觀音堂的來歷:“堂去城十五里,地名蝦蟆石灣。金重熙年間,大士忽現(xiàn)金身,偕左右菩薩明王,來自秦之萬佛洞,住水門頂山頭而降眾魔。尋以地方禱請,移駐山下而堂成矣。”此碑文屬吳氏戎馬倥傯抒懷之作,無暇于考證,所言觀音堂事,不過陳所學文的簡略版,故多為舞文墨者引而不為考據(jù)者重。②清順治八年(1651)兵部右侍郎宣大山西總督佟養(yǎng)量所撰碑(此碑為觀音堂清代第一碑,開啟清朝十多次修建觀音堂并且樹碑立石的歷史,頗受學界重視)。碑文中雖然也談到觀音堂來歷,但行筆十分慎重。只用“??然廟創(chuàng)於拓跋氏,迄今興廢洊臻而法像猶存??”一語帶過,而無真正實錘的考據(jù)性介述。明顯看出,佟養(yǎng)量對于兩明碑的表述是有疑惑的,只是自已亦無定見,不言而已。③④二碑,分別立于清康熙四十七年(1708)和五十二年(1712),都是由當時大同縣正堂吳宗豐倡事勒石。所記,前者為修云岡路,后者為整修本堂山門。兩碑均未提觀音堂初建之事,從略。</p><p class="ql-block">真正打破237年沉默的是清乾隆時的大同知府吳輔宏。吳輔宏安徽歙縣人,誥授朝議大夫,乾隆三十五年(1770)出任大同知府。其于任上召陳萬吉等人編撰新的《大同府志》,乾隆四十七年(1782)刻印成書。該志容量較大,三十二卷、首一卷。分別在卷十五和卷六記載觀音堂事。卷十五“祠祀”中記:“府城西十五里佛字灣,遼重熙六年建。明宣德三年修。萬歷三十五年重修,提學副使陳所學記碑存。壁間小碣書大士降妖事,戶部分司吳伯輿撰,代宗朱廷(弓+隹)刻石。石瓶二,上刻心經及天啟丙寅知縣王象云款識。國朝順治六年,姜瓖變,焚毀。八年,總督佟養(yǎng)量重建,有碑記??滴跷迨?,乾隆二十八年,相繼修茸。”(P318)另在卷六“武周山石窟”條下記:“舊志載石窟十寺,其名詳見祠祀,疑即《水經注》所稱山堂水殿煙寺相望者,已無可稽考。今城西十五里佛字灣觀音堂猶存石佛數(shù)尊,或其遺也”( P112)。</p><p class="ql-block">吳輔宏把碑志相沿237年的觀音堂始建時間“金重熙”,改為“遼重熙”。并在志中提示了“陳所學碑”,刻意在于示人,是他糾正了陳所學的“金重熙”之誤(其實是他冤枉了陳所學,因為這個“金重熙”是陳氏從張欽的正德志中抄來的)。</p><p class="ql-block">誠然,吳輔宏改“金”為“遼”是有他的道理。因為在金朝(1115年一1234年)22個年號之中,并沒有“重熙”這個年號?!爸匚酢蹦晏柺墙鸬那俺|朝第七帝興宗耶律宗真的第二個年號,從1032年——1055年,共13年。大約是吳輔宏發(fā)現(xiàn)了“金朝”與“重熙”的不對應。便直接把觀音堂的始建由“金”改成了“遼”。國號改變了,朝代也提前了。</p><p class="ql-block">吳輔宏的改動,雖然在字面上使觀音堂的始建時間的國號和年號相配套,但終因沒有確鑿的論據(jù)而和者蓋寡。乾隆之后,只有一家,即清道光黎中輔(道光時大同知縣)、楊霖修《大同縣志》(1830)時,重復了吳輔宏的觀點??h志載:觀音堂“在城西十五里佛字灣。遼重熙六年建,明宣德三年修,萬歷三十五年重修,提學副使陳所學記,碑存。壁間小碣書大士降妖事,戶部分司吳伯輿撰,代宗朱廷(弓+隹)刻石、石屏(瓶)二、上刻《心經》及天啟丙寅知縣王象云款識”(卷五P109)。而在乾隆后觀音堂又立的五通碑中(道光碑二通,同治、光緒、宣統(tǒng)碑各一)竟無一采信。形成了觀音堂中,眾碑俱不言“遼建”的一邊倒局面。</p><p class="ql-block">特別是清道光二十三年(1843)碑對觀音堂的始建時間又做出了新的判斷,非常引人關注。碑載:“云郡城西十五里觀音堂者,蓋古剎也。剎東灣有石,形似蝦蟆,舊傳物曾作祟,居民被擾,非一日矣。忽靈感大士發(fā)大慈悲,偕諸菩薩十大明王于金淳熙間自西秦萬佛洞降臨,現(xiàn)像山巔,妖乃降伏。人民頂感移像于茲,遂建寺焉?!贝吮年P注點在于碑文中出現(xiàn)了“金淳熙”的新提法。很顯然,道光二十三年碑的作者,對于吳輔宏的修正不以為然,并對乾隆前明清志碑中的反復出現(xiàn)的“金重熙”進行了認真的思考和排查,最后認定:這個“重熙”,其實是與金同時期南宋年號“淳熙”的同音筆誤?!按疚酢保?174——1189)是南宋第二位皇帝孝宗趙昚的第三個年號。與金朝世宗完顏雍年號“大定”(1161~1189)有重疊。由于漢族史書在記錄少數(shù)民族政權事件時,常有不用其帝王的年號,而用相對應的漢族政權所謂的正朔紀年,又恰巧,南宋“淳熙”和遼之“重熙”同音,于是這一字之差,造成了一樁歷史公案。</p><p class="ql-block">其實,觀音堂始建是“遼“還是“金”的所謂史爭,雖有歷史緣由,但真正“爭”起來,應是當代旅游熱興起后的事了。地方上有“古跡,古跡,自然是越古越好!”的偏好,只要能找到一點依據(jù),便不問青紅皂白,鼓舞而為之。觀音堂的情況就是這樣:曾幾何時,吳輔宏的“遼建說”悄然間便熱絡起來,無人去顧及堂中十五通明清碑石無一言“遼”的情狀,在山門的牌子上,廣而告之于游客:“觀音堂始建于遼重熙”。后面還跟著不知從何處來的“毀于1122年金陷西京毀于兵火”,云云。但是,當一些細心的和有文化素養(yǎng)的游客進得堂來,一睹碑石,竟全然不是一回事兒。當其然,知些根底的學者總是要說話和著文的。于是觀音堂史爭就這樣漸漸出來了。這,當然是一件好事情! </p> <p class="ql-block">三、本文對于觀音堂吳輔宏“遼建論”的駁論</p><p class="ql-block">客觀地講,在沒有實物形態(tài)和確切而直接的文字記載情況下,要論證觀音堂金建或遼建誰是誰非,這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事必會涉及多方面的專業(yè)知識,需要很充分的經驗儲備。我是一個史志工作者,故而,我只能從史志研究的認知習慣上來探討這個問題。</p><p class="ql-block">第一,關于最普通、最基本的常識性認知。一般地講,〈1〉在史志研究中,當時間性證據(jù)出現(xiàn)相異或矛盾時,我們會“就遠不就近”。也就是說,要更多的重視那些比較古老的線索和證據(jù),因為它距離研究對象更加貼近一些。比如在我們這個課題中,第一性的時間證據(jù)是明張欽的正德版《大同府志》,他講觀音堂建于金代,比清吳輔宏的乾隆版《大同府志》提出觀音堂建于遼代,整整早了237年。在沒有非常有力的直接證據(jù)情況下,這種顛覆是不可能成立的?!?〉在證據(jù)鏈條之上,如果出現(xiàn)志書的記載和碑石記載有異或矛盾時,我們會就碑不就志。這是因為志的研究對象是“林”,而碑的研究對象是“木”。對于一件具體事物,碑記往往會更專注、更精準、信息量更大,因而采信度更高。比如觀音堂這個課題,堂內碑石15通,碑文17篇,無一石一碑言“遼”者,吳輔宏遼建說的采信度就可想而知了?!?〉在古代時間性記事中,國號、帝號、年號的對應和配套是非常重要的,但不對應不配套的錯誤也會經常遇到。旦遇此類情形,我們的就乎原則是:先就國號,次就帝號,最后才是年號。因為有國才有帝,有帝才有年。無論是人的記事實踐還是記憶習慣,國家的信號永遠是第一信號。還比如觀音堂的課題中,清人吳輔宏因一個年號上的不對應,就認為國號是誤置,完全是主次顛倒、本末倒置。更何況,五百年來的“金重熙”,根本就不是一個把“遼”錯作“金”的誤置,而僅是在記錄正統(tǒng)年號時,使用了別字,造成了與另一同音年號的串讀,所產生的“誤會”而已?!?〉在使用信息眾寡上,就眾不就孤。在“遼建”和“金建”上,金建說為“眾”,遼建只是吳輔宏《大同府志》與黎中輔《大同縣志》二證,且《大同縣志》完全抄錄于《大同府志》。也可以說,遼建僅為孤證。其實,上述四點,僅僅是屬于形式邏輯范疇的東西,是本不該成為問題的問題。</p><p class="ql-block">第二,應該理性分析和比較一下道光二十三年碑文與吳輔宏之所記,見仁見智,結論自明。</p><p class="ql-block">清乾隆版《大同府志》中云:“(觀音堂)府城西十五里佛字灣,遼重熙六年建。明宣德三年修。萬歷三十五年重修,提學副使陳所學記,碑存壁間”。僅僅41字,錯誤就有三處 :〈1〉關于建寺時間。吳輔宏將“金重熙建”改為“遼重熙六年建“。這一糾正是緣于何因,從志書上的文字中找不到任何考證。那重熙六年究竟從何而來?再讀萬歷三十五年碑,上有“金重熙年之六月又九日”觀音飛來之語。由此可以看出,吳輔宏是到觀音堂考察過的,也注意到了明萬歷三十五年碑。但他對碑文的識讀是粗疏的。顯而易見,吳輔宏把金重熙六月誤讀為金重熙六年。〈2〉關于吳輔宏“萬歷三十五年觀音堂重修事”。通觀萬歷三十五年碑,碑文中并沒有重修觀音堂的記載。陳所學撰碑文是應當時的朱家代王府龍子龍孫們的邀請,為觀音圣跡樹碑立傳。碑文載:“余備兵云中四載奇,不時從二三君子瞻謁其下。一日,眾王孫來求為記述始末,垂示永永,業(yè)已心許??”。陳所學在他的碑文中只字未提萬歷三十五年“重修”觀音堂,那必定是沒有任何修葺的。而吳輔宏所謂的“萬歷三十五年重修”之說,該作何解釋?〈3〉吳輔宏在他的記述中“易金為遼”,然后點了陳所學的名,意在說這個“錯誤”是陳所學造成的。其實,陳所學并非吳輔宏認為的“始作俑”者,他僅是抄錄了96年前張欽的說法。吳輔宏言陳而不言張,可能有兩種情況,一是他有意為張欽的所謂失誤打掩,二是他壓根兒就沒有看過明正德版的《大同府志》。這二者無論那條坐實,都說明他不是一個精嚴的治史者。除了以上三點。吳輔宏關于觀音記載,還有兩處失真的地方。之一,他斷言:“國朝順治六年,姜瓖變,(觀音堂)焚毀。八年,總督佟養(yǎng)量重建,有碑記?!边@段記述來源于觀音堂二門東側壁間的清順治八年碑。順治八年碑是欽命總督宣大山西兵部右侍郎佟養(yǎng)量撰寫,記錄了由他親自主持重建觀音堂前殿的始末。順治六年,大同發(fā)生“戌子之變 ”(即姜瓖之變)。佟養(yǎng)量為戌子之變的親歷者,碑文記有:“戌子授簡書以平逆亂”。既然是親歷者,那他一定很清楚觀音堂是否毀于此變。首先,碑文中沒有說觀音堂是因姜瓖之變被焚毀。其次,若是真被清兵“焚毀”,那既然將觀音堂“焚毀”了,何故僅隔一年又來重建?以正常的思維推論,這不合乎邏輯。事實上姜瓖之變的清兵屠城,毀掉的是城池,未見涉及寺觀的記載。所以,廟焚毀于姜瓖之變的說法毫無根據(jù)也毫無說服力。之二,關于觀音大殿中的石像。吳輔宏推測:“??舊志載石窟十寺,其名詳見祠祀,疑即《水經注》所稱‘山堂水殿煙寺相望’者,已無可稽考。今城西十五里佛字灣觀音堂猶存石佛數(shù)尊,或其遺也。”這是說,在武州山原有石窟十寺,他懷疑是《水經注》所說的“山堂水殿煙寺相望”之景。而觀音堂中的石像,也許是石窟十寺中遺存下來的。為了這一猜測能夠自圓其說,他把之前記載的“飛來佛”的傳說刻意刪除了。據(jù)實而論,觀音堂石像是一組佛教密宗造像,學界盡知,密宗造像始于唐代,吳輔宏推測像為北魏之遺,足見其對宗教學識的缺乏。</p><p class="ql-block">再來分析清道光二十三年(1843)的《重修觀音堂碑記》。碑文全錄:“天下有待理之事而不得倡事之人,則事不與;天下有難理之事而不得終事之人,則事無濟;凡事類然。何獨至于募修之事而疑之。如云郡城西十五里觀音堂者,蓋古剎也。剎東灣有石,形似蝦蟆,舊傳物曾作祟,居民被擾,非一日矣。忽靈感大士發(fā)大慈悲,偕諸菩薩十大明王于金淳熙間自西秦萬佛洞降臨,現(xiàn)像山巔,妖乃降伏。人民頂感移像于茲,遂建寺焉。記曰:能御大災則祀之,能捍大患則祀之,其此之謂與。但風剝雨蝕不無傾圮,碑匾所記重修雖多,而自嘉慶二年補葺后,復漸摧殘,不有人焉。起而經其事,將何以壯廟貌而妥神靈乎?要其事非偶然,而其人亦不易耳!十六年,突有申君詔自外營,歸禱于斯,而有應也。知孫纘緒之先人,效力于斯寺者良多,遂訪義重修,且先捐大錢五十五千,務與是舉。孫纘緒更約同人各捐己資,協(xié)力募化。經始于十七年秋起,來歲殘缺,雖振而金碧未彰。延及二十二年,又各捐資募化,始得金身燦然。但正殿敗瓦滲漏,急宜振新,乃工資不給,意中止矣。道光六年,孫纘緒不忍虧一簣之功,棄九仞之力,獨往西口募大錢二百余千,將欲修葺。偶睹殿內棟宇幾于折陷,覓財更易之際,輸金已罄,而所需尤多。眾方躊躇間,適和碩親王路經展拜。見其工費彌繁,憐銜石之誠,普聚沙之惠,隨捐銀五十兩,且攜緣代化眾善士大錢二百七十千零,可謂甘露雙垂,慈云并覆矣。九年,工作復興,鳩工眾士同力,經營至十年秋,殿宇內外無弗改觀而落成焉。始末興工六次,共費千金。是固始事終事之力亦可以見善緣相湊,大士之靈應所感也,安得不詳其事,與人而勒之石?!?lt;/p><p class="ql-block">這是觀音堂一次很不簡單的修葺。一個“命御前行走,賞雙眼孔雀翎和黃馬褂”的人物出現(xiàn)了。他就是阿拉善和碩親王瑪哈巴拉?,敼屠鶜q來觀音堂展拜,老王爺憐憫孫纘緒等銜石之誠、聚沙之惠,捐銀五十兩,以致觀音堂“甘露雙垂,慈云并覆”,“殿宇內外無弗改觀而落成矣”!孫纘緒感激涕零,誠恐誠惶,連李澤、孫謀這班撰稿書碑的儒生,也致誠致虔,碑文寫得干凈嚴謹,事事交代若身臨其境。最使人眼前一亮的,是碑文中出現(xiàn)了新的建寺年號———金淳熙。這應該是對長達328年的張欽筆誤和61年吳輔宏暴斧的一次總糾正。</p><p class="ql-block">研讀道光二十三年碑,感覺到字里行間無不透著虔誠與執(zhí)著和認真。碑文記述了自嘉慶十七年至道光二十三年共六次對觀音堂的修葺,且這六次實際上是一次完整的具有延續(xù)性的多階段修葺。這項工程曠日持久,歷時31年,涉及人員之廣,修葺項目之繁令人感嘆。碑文中所提到的用事主角孫纘緒尤其不容忽視。作為這項修繕工程的靈魂人物,孫纘緒的先人早已“效力于斯寺”。應該說孫家歷代均為善信之徒,他們的虔誠之心和鍥而不舍的行事風格決定著做事的結果。看了孫纘緒的堅持、嚴謹和認真,我們就能掂量出“金淳熙”三個字的份量來了。整個道光碑給了我們一個清晰的印象:孫纘續(xù)們是在長期修葺廟殿、石像的過程中完整考察了前人的所有記述后得出的結論。他們沒有人云亦云,而是準確修正了明正德志中錯用遼“重熙”的筆誤,改正為南宋正朔紀年之“淳熙”。從而也徹底否定了吳輔宏的易金為遼的錯誤。</p><p class="ql-block">第三,似乎還有一個小問題需要回答。那就是史書碑記載述金朝(包含所有少數(shù)民族政權)的事情,能不能或該不該使用漢族政權的所謂正統(tǒng)紀年?其實,這并不是一個能不能和該不該的問題,而是一個治史實踐中存在不存在的問題。中國歷代史家歷來都講究夷夏之分的(不講究的是少數(shù)人)。正是有這種民族歧視性的講究,中國歷史上才有了紀年的“正朔”之說。即,只有被認為是“負正朔”的王朝,才可以在記事時堂堂正正還使用其帝王的廟號和年號。一般地講,在那些多個少數(shù)民族與漢民族共存的歷史時段中,在漢人典籍中民族國之記事,都要使用漢族的歷法紀年。為了求證這件事,我專門查閱清順治年間所修的《云中郡志》。此志卷二之《巡幸篇》記:“宋開寶五年,契丹主耶律賢至云州。六年,至應州。太平興國七年,契丹主至云州,獵于祥古山。淳化二年,契丹主至桑干漁獵。天僖(禧)二年,金主雍至云州,謁于祖廟。因幸華嚴寺,觀故遼諸帝銅像。六月,至銀山獵。紹熙四年金主璟至香山,遂幸永安寺及玉泉山。慶元、嘉泰,金主五獵香山。寶慶元年,元主至云州,見軍政森嚴,錢谷充溢,嘉耶律楚材之經略,遂授中書令。明洪武三十二年,文皇帝幸大同,興師靖難??”。</p><p class="ql-block">請注意,在這一巡幸記錄中,《云中郡志》撰修者胡文燁在記述遼、金、元各朝皇帝巡幸大同時,用的紀年是宋,年號全部用的是北宋和南宋的年號,對皇帝的稱呼也只稱“主”,而不稱“帝”。而到了漢族統(tǒng)治的明朝,就立馬改稱皇帝及其年號了?!对浦锌ぶ尽纷谇宄蹴樦文觊g,清代為少數(shù)民族統(tǒng)治,撰者大同知府胡文燁(漢臣)依然使用這種對少數(shù)民族政權歧視的紀年方法??梢姖h臣們心中筆下所秉持的“正朔紀年”慣性是何等的根深蒂固!這樣看來,在明朝的典籍中,記錄金國的事,使用南宋的年號,就不是什么新鮮事兒了。</p><p class="ql-block">另補一筆,在胡文燁的《云中郡志》這一段記述中也恰恰出現(xiàn)了一個同音筆誤。即把北宋真宗年號“天禧”,寫成了“天僖”。這與“淳熙”寫作“重熙”,是完全一樣的筆誤。足見在史志碑石上使用年號(包括人名、地名、帝后謚號等),出現(xiàn)同音異字,這是一種很常見的現(xiàn)象。吳輔宏發(fā)現(xiàn)了“重熙”之誤,但找不到正確的對應年號來修正,而妄斫國號,易“金”為“遼” ,實顯自負之品性,誠不足取!</p> <p class="ql-block">四、結論</p><p class="ql-block">綜上,觀音堂建于“金淳熙”當無誤?!敖鸫疚酢比值慕忉屖牵阂越鸬膰柡湍纤蔚恼芳o年合成的記事表述。</p><p class="ql-block">查,南宋淳熙(1174~1189),與金大定(1161~1189)兩個年號的重疊時間為公元1174年至1189年,共16年。觀音堂的建成時間應在這16年間。</p><p class="ql-block">另,我查《金史.本紀.世宗》(第七)中有記:“大定十八年三月已酉,禁民間無得創(chuàng)興寺觀。”這是金世宗下的詔令。所以,觀音堂的開建時間不會晚于金大定十八年(1178),也就是南宋淳熙五年。這樣,觀音堂建寺時間應分兩個時間,即開始建造時間:金大定十七年(南宋淳熙四年)之前;竣工時間:金大定十四年至二十九年,即與之重合的南宋淳熙年間(1174~1189)這十六年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