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草雖微花，孤秀能自拔。亭亭亂葉中，一一芳心插?！碧K軾的這首詩，名叫《萱草》，說的是六七月開得最鮮艷的黃花菜。 黃花菜，又叫“萱草花”，別名“忘憂草”、“金針菜”，是萱草科萱草屬植物，原產(chǎn)于中國、西伯利亞、東南亞等國，其中在我國的種植歷史最悠久，北方半干旱地區(qū)最適宜栽植。黃花菜特有的脆爽口感，加上獨一無二的營養(yǎng)價值，與肉蛋百搭的屬性，使得它在民間饕餮客中有極佳的口碑，黃花菜無論是炒肉、扣肉、炒蛋，還是燉湯、涼拌，每次都用量不多，很有講究，每一種做法都有其忠實的擁躉。三十年前，隴東民間紅白喜喪事興盛的“八大碗”，其中之一“麻辣黃花”就很有絕味，使我記憶猶新，至今未曾再遇。 七月，流火的高溫天氣，正是黃花菜的盛產(chǎn)期?？蛇B續(xù)幾天陰雨潮濕，地面泥濘稀爛，無法摘取長成的花蕾，又因為沒有了陽光，即使采摘下，也無法晾曬。于是，我家門前的一方黃花全部開成花兒了！你瞧，朵朵肥碩嬌嫩，敞開喇叭口，齊刷刷地朝西向北怒放，就像皇宮門前迎接外朝使臣入宮的儀仗隊，喇叭長頸音樂飛旋，威武雄壯，一片純金玄黃，在翠色欲滴纖細修長的葉子簇擁下，把半邊天空都渲染成金黃色了，越顯璀璨奪目，給恬靜的鄉(xiāng)村增添了又一品夏花的豐姿，的確優(yōu)化了環(huán)境。 可是，黃花菜真正令人贊嘆的不是它盛開鮮艷的花，而是在未開花之前把它的花蕾采摘后，經(jīng)過高溫蒸煮處理，把含在黃花菜中有毒性的“秋水仙堿”破壞掉，再借暑天的高溫天氣讓陽光暴曬烤干，加工成干制品便于儲存和搬運，吃的時候用冷水浸泡一下，馬上可以恢復肥肥嫩嫩的形狀和口感。所以，黃花菜最討厭陰雨潮濕的天氣，如果連續(xù)多日陰雨，只好任它獨自怒放，自己萎縮脫落，失去價值。 面對此景，我倒是沒有覺得有任何惋惜，卻引來左鄰右舍幾位老婆婆的幾聲嘆息，包括妻子在內(nèi)，他們都埋怨老天爺說“這么好的黃花都開花了，曬不成干菜，多可惜??！”丟棄掉成熟的東西，不由人十分憐惜，這是人的天性，尤其是女性。 我家祖輩就有栽植黃花菜的習慣，這使我對黃花菜有著不一般的情懷。小的時候，我們?nèi)迦硕甲≡诎肷窖?，山下的溝底有一眼清澈見底汩汩流淌的山泉。水泉往南再走三十多米的高處，有一塊圓形的平臺，足有一畝大。父親說，這是我的祖父在上世紀六十年代初，填溝埋壕開墾出來的一片荒地，深溝種糧易遭飛鳥走獸糟蹋，便在春天沿著圓臺邊緣一圈一圈全部栽成黃花菜苗。兩三年后，土地熟化，黃花苗根深葉茂，長勢突顯，形成了規(guī)模。祖父年事已高，呆在家中頤養(yǎng)天年，父親便領(lǐng)著大姐大哥每天早晨天剛亮，就下溝采摘黃花。父親背著一個背篼，大哥大姐各提一個大竹籃，各人手里還執(zhí)一根鞭桿，撣露水，防蟲鳥。經(jīng)過個把小時的悉心采摘，篼滿籃溢，三人氣喘吁吁爬坡回家，交給祖母和母親倆燒水蒸煮。 <p class="ql-block"> 婆媳倆在家中做飯的大黑鍋里，燒上半鍋熱水，在水上搭上兩層用高粱稈縫成的隔板，倒進滑膩的黃花花蕾，蓋上鍋蓋，急火熱蒸一刻鐘，待花蕾清一色純黃浸透，起鍋提籠，倒在一旁空閑的家什里，再準備下一鍋，每天采摘的黃花得蒸煮三四鍋。</p><p class="ql-block"> 哥哥姐姐幾個小字輩們，則在院子里嘰嘰喳喳嚷著，抬來幾頁干凈的木板、門扇、石板，或是找來簸箕、蒲籃等，把剛蒸煮出鍋，冒著熱氣的黃花，按照母親再三的叮囑，一個個拉直，挨個兒密密麻麻地擺在它們上面，一行行排列整齊，說是這樣曬干的黃花，受光均勻顏色正，腰板直爽一根線，擺放在木質(zhì)東西上曬的黃花亮，石板水泥臺上曬的黃花帶黑色。到了盛產(chǎn)期，有時板上、簸箕等擺不下，只要院子干凈無濕氣，直接擺在土地上。擺黃花是最費時間的活，幾個人爬天跪地的，一個上午就消磨掉了。只要天氣晴好，半晌午不發(fā)雷陣雨，一天烤干，第二天收攏晾曬裝袋。老天爺也有不爭氣的時候，有時只曬了半天，就變臉了，刮風下雨攪了局，只好用文火燒鍋烤，熱炕烙，當中端出端進的酸甜苦辣不由分說。</p> 父親靠著祖父開墾的這塊黃花地，出產(chǎn)幾個錢，幫助家用。漸漸地，村里的人們把這塊地就叫“黃花臺”。后來，祖父離世，住在山腰和溝畔的人家，也都在塬上坳心開挖地坑院新居，離開了山溝，黃花臺也漸漸無人顧及而荒蕪，父親便將它交給生產(chǎn)隊，作了植樹造林的基地。<br> 搬到地坑院后，二哥在崖背周圍又移栽了一分地的黃花菜，供自家吃菜用。村里的其它鄉(xiāng)親們也都在場角院邊栽起了黃花，形成了不小的規(guī)模，成了村子的特色，惹得電臺報社的記者到村里采訪報道了一番。地坑院不防澇，出行不方便，在村史上演繹了二十多年，變成了八十年代的土坯房，如今已是第四代民居——磚混結(jié)構(gòu)的平板房。時代變更，歲月滄桑，父親母親也撇下心愛的土地，先后甩手逝去。不管居住條件怎樣變化，我們在房前屋后栽植黃花菜的傳統(tǒng)始終沒有丟。從跟隨父兄栽植采摘黃花，到親眼目睹母親蒸煮擺放收集黃花，我也掌握了栽植存放黃花菜的一些門道?，F(xiàn)在我在門前栽植的一塊黃花菜，幾經(jīng)分根移栽，十分茂盛。 黃花地要在立春驚蟄后，松土施肥。6月“夏至”時期完成抽薹孕穗，開始大量結(jié)蕾顯形，這時，如果天氣干旱，要及時噴灑殺蟲藥，預防蚜蟲，否則，中后期一旦蚜蟲爆發(fā)，整個菜地花蕾只能任憑蚜蟲肆虐，直至干枯死亡，沒了收獲。每一枝薹柱就像一頂鹿角，七支八叉，又長又短，長的長到三寸，全身泛黃不見綠頭，說明花蕾定型，可以立即采摘，若再等兩三小時就要開花了。盛花期到7月底漸漸消退，長達四十多天。 <p class="ql-block"> 一個夏季結(jié)束，這塊地經(jīng)過我和妻子的務作，能產(chǎn)十多斤優(yōu)質(zhì)的干黃花菜。留過自己吃的用的，其它就是送人，讓他們也分享我們的勞動成果，嘗嘗黃花菜的醇香美味?？粗土脸赛S的黃花菜被親朋好友提走，我們心里也感到美滋滋的。</p><p class="ql-block"> “萱草生堂階，游子行天涯。慈親倚堂門，不見萱草花。”(唐·孟郊《游子》)栽植一方黃花，常念煙火人家，再讀孟郊游子，難忘雙親恩情。</p><p class="ql-block"> （2022年7月18日）</p> <p class="ql-block"> （《平?jīng)鋈請蟆?022.07.22三版文學副刊刊發(fā)，感謝編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