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原創(chuàng)作品</p><p class="ql-block">圖片來源：網絡</p> <p class="ql-block">母親軟塌塌地坐在兀子上。</p><p class="ql-block">眉頭緊鎖，十分痛苦地捂著胸口，灰白的臉上淌著冷汗，頭縮到肩呷骨里，真瞪瞪地望著嗉兒。</p><p class="ql-block">黛姑姑說：“嫂子，你咋了”</p><p class="ql-block">母親說：“我心口疼”</p><p class="ql-block">黛姑姑說：“剛才還好好的，咋一下子就疼了，要緊不要緊”</p><p class="ql-block">母親說：“憋得上不來氣兒”</p><p class="ql-block">爺爺說：“枝兒，這是氣血攻心，和我一樣，得渲泄渲泄”</p><p class="ql-block">母親說：“咋渲泄”</p><p class="ql-block">爺爺說：“禰哭一場吧”</p><p class="ql-block">母親哽咽抽泣了好一會兒說：</p><p class="ql-block">“憋得更很了，這血要從肚子迸出來了?！?lt;/p><p class="ql-block">黛姑姑說：“嫂子不會哭，禰就唱吧”</p><p class="ql-block">母親說：“這深更半夜的，我唱戲，把人家都吵醒了，會說我像田妮子，得了氣心瘋”</p><p class="ql-block">黛姑姑說：“這都啥時侯了，你還管人家咋說你，你要不把自已心中的憋屈倒出來，你真的就氣心瘋了?！?lt;/p><p class="ql-block">“我唱啥？”</p><p class="ql-block">奶奶說：“你心中咋想就咋唱吧”</p><p class="ql-block">母親站起來，運了一口氣，大聲唱起來：</p><p class="ql-block">夜深人靜啊俺珠淚婆娑</p><p class="ql-block">嘆一聲小女子阿你咋命薄</p><p class="ql-block">災荒年百姓家曰子難過</p><p class="ql-block">吃不飽穿不暖饑寒交迫</p><p class="ql-block">在娘胎缺營養(yǎng)你先天不足</p><p class="ql-block">生著難養(yǎng)著難你病多災多</p><p class="ql-block">你的父忙公事無暇看你</p><p class="ql-block">你的母為生計疏于照顧</p><p class="ql-block">人世間的酸甜苦辣你都嘗過</p><p class="ql-block">閻王小鬼不講理要把你的命索</p><p class="ql-block">我的好閨女啊我的親格格</p><p class="ql-block">天無情地無義將咱母女陰陽相隔</p><p class="ql-block">母親的這一段豫劇慢板，悲切切痛楚楚，余音繞梁，在清寂的夜空回蕩，將村里許多人都驚醒了，人們聽著戲，流著淚。</p><p class="ql-block">根二爺說：“這大半夜的桂枝發(fā)啥瘋啊”</p><p class="ql-block">花二奶說：“天無情地天義耍將咱母女陰陽兩隔”</p><p class="ql-block">蔓二奶說：“可憐唦，真是可憐”</p><p class="ql-block">振二爺說：“不要說話，好好聽——”</p> <p class="ql-block">母親唱得聲淚俱下：</p><p class="ql-block">”兒耍走娘無奈啊哭天無淚</p><p class="ql-block">悲戚戚酸楚楚痛徹心扉</p><p class="ql-block">娘盼兒被神雕叼走做個圣嬰</p><p class="ql-block">到天庭樂悠您過好曰子</p><p class="ql-block">娘盼兒來世超生富貴人家</p><p class="ql-block">吃不愁穿不愁還能上學</p><p class="ql-block">娘盼兒生在盛世做寶貝</p><p class="ql-block">國家強人民富天下大同</p><p class="ql-block">娘盼兒身體康健快快樂樂</p><p class="ql-block">人世間的閨女小子都幸福</p><p class="ql-block">我的親閨女啊，啊，啊——</p><p class="ql-block">你慢點走等著娘我</p><p class="ql-block">娘陪你一起走上黃泉路</p><p class="ql-block">母旁聲斷音絕</p><p class="ql-block">頹然倒地昏暈過去</p><p class="ql-block">一家人驚慌失措，失聲驚哭</p><p class="ql-block">“這可咋辦呀”</p><p class="ql-block">奶奶搓手跺腳：“兩條命啊，兩條命啊”</p><p class="ql-block">黛姑姑說：“娘，沒事兒，我嫂子沒事兒”</p><p class="ql-block">黛姑姑上去把嫂子平放到地上，用手揉著嫂子的胸口說：</p><p class="ql-block">“嫂子，你這是咋了，你可是心硬命硬膽氣足，孩子這樣咱沒法，你可得好起來，這一家人都指望你哩，你可是咱水墅的頂梁柱，還有俺學校的同學，都說你烙的油饃好吃，你這樣走了，誰還給咱送饃去?！?lt;/p><p class="ql-block">母親長長的吐口氣，眼淚順著眼角往外流</p><p class="ql-block">爺爺說：“枝兒，你還笑話老公公咱心小，為半個破院子差點喪了命，你看你，這痛不到誰身上誰不知道，孩子這樣是天意，你哭也哭了，唱也唱了，好起來吧”</p><p class="ql-block">奶奶說：“媳婦，你可不能逃避責任，這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都得你照顧，你走了，孩子咋辦，這擔子這么重，娘我可擔不起?！?lt;/p><p class="ql-block">毋親睜開眼，坐起來，蒱菈著胸膛說：</p><p class="ql-block">“我好了，沒事了”</p><p class="ql-block">黛姑姑說：“嫂子，你真好了？胸口不疼了，不憋了？”</p><p class="ql-block">母親說：“不疼了，不憋了，黛兒，謝謝傷的救命之恩”</p><p class="ql-block">爺爺說：“黛兒咋就救了你的命？”</p><p class="ql-block">母親說：“是黛兒救了我的命，還有娘，你那一巴掌把我搧醒了，我傻呀，我給你們說實話吧，我真得不想活了，我把孩子收拾好，說把孩子送出去，我也決定了，不回來了?！?lt;/p><p class="ql-block">哥哥說：“媽，你不回來了，禰去哪兒？”</p> <p class="ql-block">母親擦干眼淚說：</p><p class="ql-block">“我抱著嗉兒跳井”</p><p class="ql-block">爺爺說：“今年天旱，所有井都淹不死人。”</p><p class="ql-block">母親說：“我會像田妮子一樣得個氣心瘋，抱個死孩子到處亂跑?！?lt;/p><p class="ql-block">奶奶流著淚說：“會的，你們知道田妮子咋瘋的？”</p><p class="ql-block">母親說：妮子嬸兒是個好女人，她一個人在家中帶著仨孩子過曰子，趙戰(zhàn)通不算人，他在外邊胡搞，要和老婆離婚，妮子嬸兒坐月子他都不管不問，妮子嬸兒氣的跳井，被救起來就瘋了。”</p><p class="ql-block">爺爺說：“自古來癡情女子負心漢，田妮子心眼小，為趙戰(zhàn)通這操蛋男人去尋死，不值當?！?lt;/p><p class="ql-block">奶奶說：“她不是因為戰(zhàn)通去死，她是因為孩子。”</p><p class="ql-block">田妮子生了個閨女，月子里趙戰(zhàn)通住到小破娘家不回家，田妮子丟下孩子去和戰(zhàn)通鬧，戰(zhàn)通答應不離婚了，但是，他們的獨生女兒歿了，戰(zhàn)通還把貴任推到田妮兒身上，說她對孩子不經心，田妮子又傷心又自責，就抱著死孩子去跳井，水淺淹不死，家中的人都說是她不好，村里人也都笑話她，她心中的憋屈沒處撒，就氣瘋了，抱著個死孩子到處跑。</p><p class="ql-block">“真是可憐”</p><p class="ql-block">黛姑姑說：“我嫂這情況和妮子嬸兒差不多，雖然我哥不像趙戰(zhàn)通，但他忙于公事不顧家，這家中的事情都是嫂子忙，嫂子忙大家，顧不上照顧自己的孩子，這心能好受嗎？如果孩子好好的，倒也沒有啥，可是孩子歿了，嫂子不但悲傷而且自責，別人還會埋汰她，她心中有委屈沒法給別人講，就會憋出病來的?！?lt;/p><p class="ql-block">母親說：“我就是第二個田妮子了”</p><p class="ql-block">黛姑姑說：“你和她不一樣，她狂躁癥，你抑郁癥。”</p><p class="ql-block">“田妮子最近好像好了”</p><p class="ql-block">黛姑姑說：“是我?guī)退魏玫?。?lt;/p><p class="ql-block">母親說：“黛黛，說你本事大，你還嘚瑟了，不錯，你上學高，懂得多，幫親伯和嫂子治好了心病，這一點嫂子佩服你，可是，說你治好了田妮兒的病，嫂子不信，田妮兒得的氣心瘋，連洛陽的大醫(yī)院都治不了，你一個高中生能有這能耐？”</p> <p class="ql-block">母親說的不錯。</p><p class="ql-block">光靠黛姑姑是治不好田妮兒的病。</p><p class="ql-block">”田妮子這病真難治”</p><p class="ql-block">黛姑姑說：“連白馬寺榮康醫(yī)院這樣好的醫(yī)院都治不了，不是治不了，是她根本不讓治，田妮子志大才高，她是懷才不遇，在她心中，這世上誰都沒有她本事大，你說一句她有一百句等著你，醫(yī)生說她有病，她說自已沒有病，醫(yī)生給他開藥她不吃，醫(yī)生上班她拉往醫(yī)生喋蝶不休，凈說不著邊際的話，醫(yī)生那么忙，誰有時間聽她說話，半夜三更還要大說大唱，這屬于狂躁型，醫(yī)生給打鎮(zhèn)靜針都不行，給她過電，她害怕，翻墻逃跑，被抓起來，綁到床上，她歇斯底里狂呼大喊，把護士的手都咬爛了，還有那個醫(yī)院敢治她？”</p><p class="ql-block">母親說：“黛黛狗膽包天，她是瘋子，你敢去招惹她？”</p><p class="ql-block">黛姑姑說：“咋不敢招惹，她其實特別可憐，家中的人都不理她，村里人都躲著她，她抱個死孩子到處亂跑，沒地兒吃，沒地兒住，活不了多長時間?！?lt;/p><p class="ql-block">母親說：“黛黛，嫂子明白，你說說，你是咋把她治好的”</p><p class="ql-block">奶奶說：“這故事我來講吧”</p><p class="ql-block">想來也是，田妮子命不該絕，遇到了貴人。</p><p class="ql-block">這貴人是縣高中的生物老師田華芬。</p><p class="ql-block">田老師可不簡單。</p><p class="ql-block">她首都醫(yī)科大學畢業(yè)，在北京安定醫(yī)院當主治醫(yī)師，她丈夫被打成右派，下放到這里，田老師隨著丈夫來到這個小縣城，在縣高中當老師。</p><p class="ql-block">田老師身在講臺，心系病人，做一個一流的精神病專家，是她的夢想。</p><p class="ql-block">田老師一邊給學生講課，一邊做病理研究。</p><p class="ql-block">她要學生幫助她收集典型病例。</p><p class="ql-block">黛姑姑就把田妮子的情況告訴了田老師。</p><p class="ql-block">“這真是一個典型病例?！?lt;/p><p class="ql-block">黛姑姑說：“田老師，你幫她治治吧，她真的很可憐”</p><p class="ql-block">田老師說：“咱就試試，不過，黛黛得幫我?！薄?lt;/p> <p class="ql-block">黛姑姑啥都不懂，咋能給醫(yī)生當助手？</p><p class="ql-block">田醫(yī)師說：“這個病人抵觸治療，不見醫(yī)生，更不吃藥，她的主觀性特別強，這樣吧，我給開些中藥，都是咱這兒山上長得普通的藥材，你回家?guī)椭疽话?，讓她喝下去，記著，不要讓她知道這是藥，就說紅糖水，還有就是親近她，聽她傾訴，把她當成自家親人一樣，從內心深處溫暖她，修復她內心深處的創(chuàng)傷?！?lt;/p><p class="ql-block">黛姑姑幫助田醫(yī)師給田妮子治病。</p><p class="ql-block">田妮子不去醫(yī)院，和醫(yī)生對立，和護士干架，不吃藥，不打針，不配合治療。</p><p class="ql-block">田醫(yī)師就不見自已的病人。</p><p class="ql-block">她根椐黛姑姑的描述，給開了藥，這藥不難配，也不需要花錢，都是我們這兒司空見貫的中草藥，諸如，棗仁，茯苓，桑椹，百合，山楂，枸杞，菊花，刺五加之類的，邙山嶺上多得是，釆一些回來熬熬就行了，為了讓她喝下去，給加了紅糖，味道很好，就是紅糖水。</p><p class="ql-block">田妮子每天不著家，就是抱個死孩子到處亂跑，跑乏了，跑累了。就坐到水墅門前的長石條上，黛姑姑給她拿一個饃，她吃吃，黛姑姑再給她一碗紅糖水，她喝喝，她吃好了喝好了，就躺在長石條上抱著死孩子睡覺。</p><p class="ql-block">黛姑姑要上學，不能天天這樣做。</p><p class="ql-block">奶奶說：“這事情不難，我?guī)湍阕觥?lt;/p><p class="ql-block">黛姑姑星期天回家，就去看田妮子，聽她說話，觀察她的病態(tài)，記錄下來，交給田醫(yī)師，醫(yī)師再給調調藥。</p><p class="ql-block">治了一段時間，效果不太理想。</p><p class="ql-block">田醫(yī)師說：“這個病人太特殊，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讓她放下死孩子?！?lt;/p><p class="ql-block">可是誰敢動她的孩子呢？</p><p class="ql-block">黛姑姑說：“誰敢動她的孩子，她就給誰拼命?！?、</p><p class="ql-block">田醫(yī)師嘆口氣：“咱就慢慢來吧”</p><p class="ql-block">黛姑姑回家將醫(yī)師的話告訴奶奶，奶奶也沒有辦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