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奶奶叫孟二女，生于光緒二十三（1898）戊戌年，娘家是渾源縣縣城西關。去世于1980年農(nóng)歷二月初六，享年八十有三。關于奶奶的記憶，用我三十年前寫的一篇文章《奶奶的眼睛》來表述。</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奶奶的眼睛》</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很羨慕別人都有個爺爺，就跟我羨慕別人的父親仍健在差不離。我不知道爺爺是什么模樣，因為連父親也沒有記住。只聽奶奶說：“你爺爺是個中醫(yī)”。于是，我極力想從奶奶身上尋找爺爺?shù)挠白印?lt;/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奶奶是個苦命人，也是個很要強的人。年輕時隨爺爺從祖籍廣靈縣行醫(yī)到懷仁縣，扎根薛家莊村。從此，建屋挖井，耕田行診，以和為鄰，以義交友，很快就和村里人融為一體。奶奶的小腳邁得堅定，跟得踏實，提著爺爺?shù)乃幭?，拉著未成年的伯父，一路走來，亦艱亦難。后來，又出生了大姑、父親和二姑，小日子雖然緊緊巴巴的，但也充實。不幸，很多時候都是從天而降的。爺爺去世了！奶奶被這迎頭冷棒打得生死兩難，終日悲慟不已！當然，悲是悲，痛歸痛，老梁家的香火還是要燒旺的。在鄰里鄉(xiāng)親的幫助下，葬了夫，咽了淚，擔起了全部家務。當時只有十六歲的伯父還在大同太和堂藥鋪當學徒，大姑只有十二歲，父親四歲，二姑兩歲多，一家人的艱難可想而知。雖然奶奶所受教育有限，但深明大義、通情達理。拉扯孩子們長大成人，為我伯父成親，后來送去當兵，在那個兵荒馬亂的年代，擔憂之苦，思念之苦可想而知。大姑嫁到了本鄉(xiāng)莊頭村，姑父姓李（二姑嫁到了本鄉(xiāng)北辛村，二姑父也姓李），大姑先后生了兩個表姐和兩個表哥后，落下腰痛病，也不幸去世了。奶奶的心，被一次次地絞痛，眼睛也哭瞎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小時候，由于父母的影響，對奶奶也能盡一點微不足道的孝道。那是，奶奶的眼睛還沒有全盲，出門拄拐杖。奶奶每次串門，總是我攙扶著她，還不時地踢開前面路上的小石頭，防止絆倒。父母讓我跟奶奶在西房睡，每天晚上為奶奶撓癢癢，她的背總是紅紅的手指印，卻仍是喊“再撓一撓、再撓一撓”，我就小心地為她搓一搓，然后搪塞她：“好啦好啦”，就一骨碌躺被窩里，她也只好作罷，笑笑：“二子太淘氣”。</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很多時候，奶奶抱著我邊前仰后合邊唱：“拉大鋸，扯大鋸，姥姥門前唱大戲”，或者是“青石板，板石青，二小娶了個楞媳婦”等等，奶奶唱累了，我也聽累了，奶奶哼著小曲兒，送我進入甜蜜的夢鄉(xiāng)。那小曲兒，其實也算不上“曲”，只是隨意地起伏和抑揚，忽高忽低，如泣如訴，其間夾雜著悲戚、悠然的復雜情感，有對已故親人的懷念，有對以往苦難歲月的回味，也有對面對人生的坦然態(tài)度，這種別樣的小曲兒，在我心底里一直回想著。</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奶奶對我們的要求是很嚴的。吃飯時，見我們嘰嘰喳喳地說話，就聲色俱厲地說：“熱飯都捂不住你的嘴”，我們嚇得乖乖的，不敢再吱聲。體現(xiàn)著“食不言寢不語”的古訓。她腳很小，腳的樣子給我們感覺，就像她盤腿坐在炕上的樣子一樣，兩腿盤的很緊，簡直是折疊到一起了，兩膝蓋挨著，兩手相握、放于腿上，腰板挺得直直的。奶奶給我三表姐也灌輸了很多“清規(guī)戒律”，什么“笑不露齒”啦，“目不斜視”啦，等等。每當我們說話帶臟字時，她的一頓訓斥自然少不了，還有——</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二子，你做啥去了？”奶奶閉著眼睛，盤腿坐在炕上，問我。</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屙粑粑，”我隨口答應著，就像跑開……</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回來！”奶奶突然睜開已經(jīng)沒有多少視力的眼睛：“十幾歲的小后生了，連話都不會說？！”其實我當時連十周歲都不到呢。</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被奶奶劈頭蓋臉的責罵搞得委屈到家了“我咋啦？奶奶?！?lt;/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就不能說是‘解手’去了？”奶奶閉著眼，仍是很生氣地。</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母親從來不頂撞奶奶，歷來是逆來順受。父親有時候還爭辯幾句，嫌奶奶叨叨個不完。奶奶和父親都是倔脾氣，遺傳的吧。不幸仍然沒有放過奶奶。父親因胃病去世了，當時，奶奶直直地在炕上盤腿坐著，半天后才一聲嚎哭，不省人事了。從此，奶奶徹底失明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奶奶不再嘮叨，不幸捂住了她的眼睛，也改變了她的性格。因為奶奶首先是一個很理智的人，大事不糊涂，再加上母親堅決頂住來自村里少數(shù)人的說情風，沒有拋下瞎眼婆婆和未成年兒女改嫁，使奶奶很感動，對一些不滿意的地方，也能忍著。年輕時奶奶對母親近乎挑剔甚至刁難，而最后的日子里，母親像女兒一樣的照顧奶奶，端屎倒尿，無微不至地關心，也感動了伯父和二姑，伯父說“打著燈籠都找不到”。母親作為孝敬婆婆的先進典型，多次參加縣鄉(xiāng)的表彰大會。奶奶拉著母親的手說：“下一世我做牛做馬報答你！”唉，可憐的奶奶，堅強的奶奶！兩年后，奶奶也平靜地離開了我們，享年八十三歲。</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奶奶的一生是一部不幸的歷史，人世所有的大不幸她都經(jīng)歷了。如果說每位老人都是一部歷史的話，奶奶這部歷史就是最心酸的了。好在，在晚年生活的幾年，日子雖然仍然很清苦，但也和和融融、平平安安地度過了，這是我為奶奶慶幸的地方。</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疼我愛我的奶奶，你是那樣地慈祥、堅強，您所有的“嘮叨”都是您不屈性格和要強心的寫照，我不該有絲毫的抱怨！我多么希望，您仍跟我們在一起，我一定好好地孝敬您！</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如果，爺爺不是過早地去世，奶奶的一生就不會如此不幸，奶奶的眼睛也一定能看到她的兒孫們已經(jīng)過上了好日子。爺爺真不該拋下奶奶一個人走了，我想。</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1992.11.26</span></p> <p class="ql-block"><i>很遺憾，奶奶沒有留下一張照片，但奶奶永遠留在了我的心中！</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