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故鄉(xiāng)……》</p><p class="ql-block">1</p><p class="ql-block"> 大哥六十歲了,我約上二哥二嫂,姐夫一起回老家給大哥過生日。雖然他拒絕過生日,都是我們幾個兄弟姊妹回去他也沒有反對。</p><p class="ql-block"> 距離,把我的急切拽得很長。甚至顧不上車窗外被扯碎的風景。村前,那條瘦瘦的郪江河剛剛從極度干旱返過神來,像得過一場大病的人,慢慢流淌,連同歲月一起流淌,像那些進進出出生生世世的人,在我塵封又打開,打開又塵封的記憶里流淌,在我寫下的頌詞和悼詞之間流淌。從這里走出去的無數(shù)的人一樣人 在 大 地 上 四 處 流 淌。</p><p class="ql-block"> 十歲開始,我就開始厭倦家里清湯寡水的日子,特別是二三月紅薯窖里連一根紅薯都沒有的絕望,無所事事的時候、我經(jīng)常爬到小梁子坡上,俯瞰山下這條蜿蜒流淌的郪江河、久了,仿佛呼吸和心跳也成了那河的一部分,流淌著,流淌著。我隱隱聽到河流的召喚和內(nèi)心深處的共鳴,如此混沌、陌生,給我一種奇怪的感覺,仿佛河不是在流向遠方,而是在流經(jīng)我的生命,把我變成它的一部分,事實上,我們都在流淌。</p><p class="ql-block">2,</p><p class="ql-block">泥土里,瓦片露出干癟的嘴沒有了呼吸。苔蘚結(jié)綠老去的石階,土墻根上,一只駝背的螞蟻企圖把火燒云搬回家。堡坎前的杏樹集結(jié)了十萬春風,花朵的心事被吹開,靜夜,月光安撫不了青蛙的孤獨。必須喝下夜的瓊漿才能入睡。是誰撿拾了我的靈魂?我是夜里那個失眠的孩子!在城市里,只有我識得這場風是不是從故鄉(xiāng)吹來……</p><p class="ql-block">星星在云層之外,親人在人群之中,時光的枯萎,一定是停留在我措手不及的時候,否則,我不會默默地懷想樸實的稻穗和棉朵。</p><p class="ql-block">愛人們的微鼾,陡然間就制止了我所有的行動,此時,我只能像夜色一樣,不去觸碰這個世界。</p><p class="ql-block">郪江河越來越瘦,我一步就能踏上高處的荒丘,其實那里并無我落腳的地方。我只是想跟一群逃亡的鳥守在一起。</p><p class="ql-block">堤岸上長滿蘆葦,春天遺留下來的花草,正在淪為泥濘。</p><p class="ql-block">請原諒我沒有回頭,也請原諒天空沒有制止持續(xù)的雨水。</p><p class="ql-block">收藏好種子吧,唯有它們,能夠喚醒我們的故土。</p><p class="ql-block">3</p><p class="ql-block">有些地方跟有些人一樣,一旦忘卻了,就不打算再想起來。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一個個日子穿過我的額頭,我的臉頰,我的心跳和呼吸,宛如寨子坡上那些駛過寂靜和草尖的風,悄然滑過我日漸松弛臃腫的身體和泥濘不堪的青春,在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將我一下子轉(zhuǎn)移到四十歲的門檻后面。</p><p class="ql-block">除了懺悔,我能想到的一切甚至包括我的肉身,在此已找不到擱置之處。</p><p class="ql-block">我只能往回走,只能再一次用遺忘的方式,讓自己少一些罪孽之痛。</p><p class="ql-block">4,</p><p class="ql-block">最早的一些夜色,決定了一群鳥到底與</p><p class="ql-block">哪片山林有關。就像補辦身份證的事情讓我瞬間明白自己屬于故鄉(xiāng)。不管你愿意不愿意 我與大多數(shù)人一樣,只是為了逃離貧窮,才流浪在各個城市。</p><p class="ql-block">我們手無寸鐵,只好迎著尖銳的石頭而上,企圖憑借外力,掩護我們的脆弱。</p><p class="ql-block">夜色之中,必須比夜色更深,才能穿過它;而星空并不能為我打開什么,有些光是照不進來的。</p><p class="ql-block">攥在手中的火種,因為對不上暗語,始終無法喚醒。</p><p class="ql-block">5</p><p class="ql-block">村莊沒有了往日的喧囂,比夜色更早安靜了下來。幾乎所有的背影里,都擱著幾片落葉,像補丁,像日子中難以回避的缺憾。</p><p class="ql-block">樹冠上的柿子,沒有等來去年的鳥,正枉自發(fā)黑;而夕紅執(zhí)著地掛在禿枝上,仿佛最后的表白。</p><p class="ql-block">我不時地停下來向不同的人打招呼,無奈,沒有一個人愿意停下來和我聊聊過往。茫然中有幾分羞愧,這是我生命里最熟悉的地方,而我的陌生,無疑是一個例外。</p><p class="ql-block">6,</p><p class="ql-block">埋在山谷的風,并不妨礙鶯飛草長;風,或凜冽,或和順,但從不顧及萬物的感受。</p><p class="ql-block">有些路只能藏在心里,似乎沒有明確的目的地,僅僅只是為了暗示自己有路可走。</p><p class="ql-block">火種保存在一截竹筒里,格外小心翼翼,必須適應黑暗,必須安于寒冷,可供燃燒的草木畢竟非常有限。</p><p class="ql-block">得找一個朝陽的地方坐下來,歇歇腳,露出自己敞亮的額頭,祈求這個初來的早春,對自己再和藹一些。</p><p class="ql-block">7</p><p class="ql-block">饑餓的時候,面對一堆面包屑,我與一只鳥沒有任何區(qū)別。</p><p class="ql-block">在今夜的月色中,大山里所有的落寞,都來自我的內(nèi)心。掏出一支香煙,甚至找不到一個借火的人。</p><p class="ql-block">風是偶然的,但最終還是吹干了被一場驟雨淋濕的衣衫??诳实碾y耐,才明白對雨水的漠視是一件極其錯誤的事情。</p><p class="ql-block">一直以為從哪里來不是一個什么問題,現(xiàn)如今才弄清楚,那仍是一個我必須回去的地方。</p><p class="ql-block">8</p><p class="ql-block">我能看見的地方,其實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無法到達,但內(nèi)心一定經(jīng)歷過它的蔥蘢與荒蕪。</p><p class="ql-block">從生到死的過程,似乎都能經(jīng)得起審視。已是深夜,我聽到蟋蟀的竊竊私語,想必夜色已洶涌而至,在一個無從把握的不眠之夜,夜色顯然是可靠的。</p><p class="ql-block">而隨性的月光,并不選擇落點,仿佛在暗示我天壤并無區(qū)別。倒是被反復吟誦的珠露,冷不丁地就會凝為額頭上的寒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世界再小,也能找到一個藏身的處所,猛一回頭,我已不在原來的地方。</p><p class="ql-block">換了人間?換了人間!</p><p class="ql-block">9</p><p class="ql-block">離開了,老屋里的物件才能成為一種紀念。</p><p class="ql-block">站在高處俯瞰,躲躲閃閃的場面,是何等令人難堪。草木枯敗,偽裝的陷阱一目了然。置身荊叢,我用赤裸的方式,喚醒傷痕中曾經(jīng)的榮耀。</p><p class="ql-block">疼痛過后,一定是對疼痛徹底的遺忘。</p><p class="ql-block">圣物已無跡可循,所有的腳印凌亂無比。</p><p class="ql-block">只有最初的心事,尚能耐得住寒冷,在一方荒寂處,時斷時續(xù)地摹寫一些夏天的山水。</p><p class="ql-block">10</p><p class="ql-block">一座先輩留下的庭院,似乎可以適應任何天氣。</p><p class="ql-block">牽?;ㄅ匀魺o人地開著,只有我始終沒有弄明白,該選擇什么樣的季節(jié),才能掩住頹敗的情緒?</p><p class="ql-block">磨刀石,隱沒在一蓬蒿草中,我已無力挽回它往日的光滑。我也是第一次才發(fā)現(xiàn),一個小小的庭院,居然可以容得下我縱橫的人間。</p><p class="ql-block">小鳥來去自由,仿佛這庭院是它們的。而我,越是能夠自由來去,越是覺得自己所剩無幾。</p><p class="ql-block">11,</p><p class="ql-block">許多影子在我的眼前晃來晃去,它們更像是一扇門,讓我有一種叩開的欲望。</p><p class="ql-block">我用緘默的方式,守著一些故事,比如故鄉(xiāng)的痛處,比如鴿翼上的折痕。</p><p class="ql-block">芳草肆意縱橫,早已越過了疆界;天空再一次倒映在雨湖之中,導致童年的鳥群不明去向。</p><p class="ql-block">好聽的民謠不知緣起何處,能夠聽到的都是來自山谷的回聲。那片火燒云,還有燃燒的意愿嗎</p><p class="ql-block">請原諒我,只想塵土般地偎著故鄉(xiāng)的寂野。</p><p class="ql-block">故鄉(xiāng)啊故鄉(xiāng)……</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