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初讀《快嘴李翠蓮記》，應該是在1966年以前，是在讀高中的二哥訂的《中華活葉文選》單行本里看到的。當時尚在讀高小，懵懵懂懂，也就是看了個熱鬧。文中的女主人公李翠蓮一副伶牙俐齒，出口成章，能說善辯，見誰不順眼就懟誰，其懟人罵人的語言風格亦俗亦雅，生動潑辣。印象特別深刻的還有文中婚禮儀式上禮賓先生所說的“撒帳詞”，和我們家鄉(xiāng)陜北地方婚禮上“拉棗刺”藝人的說詞，時代雖然相差了近千年，內(nèi)容竟然八九不離十地相同，讓人甚至都有了一種時代親近感。這次在網(wǎng)上瀏覽再次看到《快嘴李翠蓮記》，已經(jīng)是五十多年之后了。重新讀起，字里行間充滿回憶，倍感親切。純屬偏愛，故此錄來美篇，與感興趣的美友們共同賞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快嘴李翠蓮記》最早收錄于明代的《清平山堂話本》，作者年代姓名均不詳。依作品中內(nèi)涵線索的時代背景推斷，認為大概是宋代或元代時的民間說書人所著。</p><p class="ql-block"> 本文所載《快嘴李翠蓮記》轉(zhuǎn)摘自《中華活葉文選》1961年（第9號），中華書局上海編輯所1961年第1版。文中圖片來自網(wǎng)絡。</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入話：</p><p class="ql-block"> 出口成章不可輕，開言作對動人情；</p><p class="ql-block"> 雖無子路才能智，單取人前一笑聲。</p><p class="ql-block"> 此四句單道：昔日東京有一員外，姓張名俊，家中頗有金銀。所生二子，長曰張虎，次曰張狼。大子已有妻室，次子尚未婚配。本處有個李吉員外，所生一女，小字翠蓮，年方二八。姿容出眾，女紅針指，書史百家，無所不通。只是口嘴快些，凡向人前，說成篇，道成溜，問一答十，問十道百。有詩為證：</p><p class="ql-block"> 問一答十古來難，問十答百豈非凡。</p><p class="ql-block"> 能言快語真奇異，莫作尋常當?shù)乳e。</p><p class="ql-block"> 話說本地有一王媽媽，與兩邊說合，門當戶對，結為姻眷，選擇吉日良時娶親。三日前，李員外與媽媽論議道：“女兒諸般好了，只是口快，我和你放心不下。打緊她公公難理會，不比等閑的，婆婆又兜答，人家又大，伯伯、姆姆，手下許多人，如何是好？”媽媽道：“我和你也須分付她一場。”只見翠蓮走到爹媽面前，觀見二親滿面憂愁，雙眉不展，就道：</p><p class="ql-block"> “爺是天，娘是地，今朝與兒成婚配。男成雙，女成對，大家歡喜要吉利。人人說道好女婿，有財有寶又豪貴；又聰明，又伶俐，雙六、象棋通六藝；吟得詩，做得對，經(jīng)商買賣諸般會。這門女婿要如何？愁得苦水兒滴滴地?！?lt;/p><p class="ql-block"> 員外與媽媽聽翠蓮說罷，大怒曰：“因為你口快如刀，怕到人家多言多語，失了禮節(jié)，公婆人人不喜歡，被人恥笑，在此不樂。叫你出來，分付你少作聲，顛倒說出一篇來，這個苦恁的好！”</p><p class="ql-block"> 翠蓮道：</p><p class="ql-block"> “爺開懷，娘放意。哥寬心，嫂莫慮。女兒不是夸伶俐，從小生得有志氣。紡得紗，續(xù)得苧，能裁能補能能繡刺；做得粗，整得細，三茶六飯一時備；推得磨，搗得碓，受得辛苦吃得累。燒賣、匾食有何難，三湯兩割我也會。到晚來，能仔細，大門關了小門閉；刷凈鍋兒掩廚柜，前后收拾自用意。鋪了床，伸開被，點上燈，請婆睡，叫聲‘安置’進房內(nèi)。如此伏侍二公婆，他家有甚不歡喜？爹娘且請放心寬，舍此之外值個屁！”</p><p class="ql-block"> 翠蓮說罷，員外便起身去打。媽媽勸住，叫道：“孩兒，爹娘只因你口快了愁！今番只是少說些。古人云：‘多言眾所忌?！饺思抑皇侵斏餮哉Z，千萬記著！”翠蓮曰：“曉得。如今只閉著口兒罷?！?lt;/p> <p class="ql-block"> 媽媽道：“隔壁張?zhí)抢相徤?，從小兒看你大，你可過去作別一聲。”員外道：“也是。”翠蓮便走將過去，進得門檻，高聲便道：</p><p class="ql-block"> “張公道，張婆道，兩個老的聽稟告：明日寅時我上轎，今朝特來說知道。年老爹娘無倚靠，早起晚些望顧照！哥嫂倘有失禮處，父母分上休計較。待我滿月回門來，親自上門叫聒噪?！?lt;/p><p class="ql-block"> 張?zhí)溃骸靶∧镒臃判模钭鹋c我是老兄弟，當?shù)迷缤碚展?；令堂亦當著老妻過去陪伴，不須掛意！” 作別回家，員外與媽媽道：“我兒，可收拾早睡，明日須半夜起來打點?！贝渖彵愕溃?lt;/p><p class="ql-block"> “爹先睡，娘先睡，爹娘不比我班輩。哥哥、嫂嫂相傍我，前后收拾自理會。后生家熬夜有精神，老人家熬夜打盹睡?！?lt;/p><p class="ql-block"> 翠蓮道罷，爹媽大惱曰：“罷，罷，說你不改了！我兩口自去睡也。你與哥嫂自收拾，早睡早起?！?lt;/p><p class="ql-block"> 翠蓮見爹媽睡了，連忙走到哥嫂房門口高叫：</p><p class="ql-block"> “哥哥、嫂嫂休推醉，思量你們忒沒意。我是你的親妹妹，止有今晚在家中。虧你兩口下著得，諸般事兒都不理。關上房門便要睡，嫂嫂，你好不賢惠。我在家，不多時，相幫做些道怎地？巴不得打發(fā)我出門，你們兩口得伶俐？”</p><p class="ql-block"> 翠蓮道罷，做哥哥的便道：“你怎生還是這等的？有父母在前，我不好說你。你自先去安歇，明日早起。凡百事，我自和嫂嫂收拾打點?！贝渖忂M房去睡。兄嫂二人，無多時，前后俱收拾停當，一家都安歇了。</p><p class="ql-block"> 員外、媽媽一覺睡醒，便喚翠蓮問道：“我兒，不知甚么時節(jié)了？不知天晴天雨？”翠蓮便道：</p><p class="ql-block"> “爹慢起，娘慢起，不知天晴是下雨。更不聞，雞不語，街坊寂靜無人語。只聽得：隔壁白嫂起來磨豆腐，對門黃公舂糕米。若非四更時，便是五更矣。且把鍋兒刷洗起。燒些臉湯洗一洗，梳個頭兒光光地。大家也是早起些，娶親的若來慌了腿！”</p><p class="ql-block"> 員外、媽媽并哥嫂一齊起來，大怒曰：“這早晚，東方將亮了，還不梳妝完，尚兀自調(diào)嘴弄舌！”翠蓮又道：</p><p class="ql-block"> “爹休罵，娘休罵，看我房中巧妝畫。鋪兩鬢，黑似鴉，調(diào)和脂粉把臉搽。點朱唇，將眉畫，一對金環(huán)墜耳下。金銀珠翠插滿頭，寶石禁步身邊掛。今日你們將我嫁，想起爹娘撇不下；細思乳哺養(yǎng)育恩，淚珠兒滴濕了香羅帕。猛聽得外面人說話，不由我不心中怕；今朝是個好日頭，只管都嚕都嚕說甚么！”</p> <p class="ql-block"> 翠蓮道罷，妝辦停當，直來到父母跟前，說道：</p><p class="ql-block"> “爹拜稟，娘拜稟，蒸了饅頭索了粉，果盒肴饌件件整。收拾停當慢慢等，看看打得五更緊。我家雞兒叫得準，送親從頭再去請。姨娘不來不打緊，舅母不來不打緊，可耐姑娘沒道理，說的話兒全不準。昨日許我五更來，今朝雞鳴不見影。歇歇進門沒得說，賞她個漏風的巴掌當邀請?！?lt;/p><p class="ql-block"> 員外與媽媽敢怒而不敢言。媽媽道：“我兒，你去叫你哥嫂及早起來，前后打點。娶親的將次來了?！贝渖徱娬f，慌忙走去哥嫂房門口前，叫曰：</p><p class="ql-block"> “哥哥、嫂嫂你不小，我今在家時候少。算來也用起個早，如何睡到天大曉？前后門窗須開了，點些蠟燭香花草。里外地下掃一掃，娶親轎子將來了。誤了時辰公婆惱，你兩口兒討分曉！”</p><p class="ql-block"> 哥嫂兩個忍氣吞聲，前后俱收拾停當。員外道：“我兒，家堂并祖宗面前，可去拜一拜，作別一聲。我已點下香燭了。趁娶親的未來，保你過門平安！”翠蓮見說，拿了一炷，走到家堂面前，一邊拜，一邊道：</p><p class="ql-block"> “家堂，一家之主；祖宗，滿門先賢：今朝我嫁，未敢自專。四時八節(jié)，不斷香煙。告知神圣，萬望垂憐！男婚女嫁，理之自然。有吉有慶，夫婦雙全。無災無難，永保百年。如魚似水，勝蜜糖甜。五男二女，七子團圓。二個女婿，達禮通賢；五房媳婦，孝順無邊。孫男孫女，代代相傳。金珠無數(shù)，米麥成倉。蠶桑茂盛，牛馬挨肩。雞鵝鴨鳥，滿蕩魚鮮。丈夫懼怕，公婆愛憐。妯娌和氣，伯叔忻然。奴仆敬重，小姑有緣。不上三年之內(nèi),死得一家干凈,家財都是我掌管,那時翠蓮快活幾年!”</p><p class="ql-block"> 翠蓮祝罷，只聽得門前鼓樂喧天，笙歌聒耳，娶親車馬，來到門首。張宅先生念詩曰：</p><p class="ql-block"> “高卷珠簾掛玉鉤，</p><p class="ql-block"> 香車寶馬到門頭。</p><p class="ql-block"> 花紅利市多多賞，</p><p class="ql-block"> 富貴榮華過百秋?！?lt;/p><p class="ql-block"> 李員外便叫媽媽將鈔來，賞賜先生和媒媽媽，并車馬一干人。只見媽媽拿出鈔來，翠蓮接過手，便道：“等我分！”</p><p class="ql-block"> “爹不慣，娘不慣，哥哥、嫂嫂也不慣。眾人都來面前站，合多合少等我散。抬轎的合五貫，先生、媒人兩貫半。收好些，休嚷亂，掉下了時休埋怨！這里多得錢一貫，與你這媒人婆買個燒餅，到家哄你呆老漢?！?lt;/p><p class="ql-block"> 先生與轎夫一干人聽了，無不吃驚，曰：“我們見千見萬，不曾見這樣口快的！”大家張口吐舌，忍氣吞聲，簇擁翠蓮上轎。一路上，媒媽媽分付：“小娘子，你到公婆門首，千萬不要開口?！?lt;/p> <p class="ql-block"> 不多時，車馬一到張家前門，歇下轎子，先生念詩曰：</p><p class="ql-block"> “鼓樂喧天響汴州，今朝織女配牽牛。</p><p class="ql-block"> 本宅親人來接寶，添妝含飯古來留。”</p><p class="ql-block"> 且說媒人婆拿著一碗飯，叫道：“小娘子，開口接飯?！敝灰姶渖徳谵I中大怒，便道：</p><p class="ql-block"> “老潑狗，老潑狗，叫我閉口又開口。正是媒人之口無量斗，怎當你沒的翻做有。你又不曾吃早酒，嚼舌嚼黃胡張口。方才跟著轎子走，分付叫我休開口。甫能住轎到門首，如何又叫我開口？莫怪我今罵得丑，真是白面老母狗！”</p><p class="ql-block"> 先生道：“新娘子息怒。她是個媒人，出言不可太甚。自古新人無有此等道理！”翠蓮便道：</p><p class="ql-block"> “先生你是讀書人，如何這等不聰明？當言不言謂之訥，信這虔婆弄死人！說我婆家多富貴，有財有寶有金銀，殺牛宰馬做茶飯，蘇木、檀香做大門，綾羅緞匹無算數(shù)，豬羊牛馬趕成群。當門與我冷飯吃，這等富貴不如貧?？赡鸵良疫ゴ澹滹垖砼c我吞。若不看我公婆面，打得你眼里鬼火生！”</p><p class="ql-block"> 翠蓮說罷，惱得那媒婆一點酒也沒吃，一道煙先進去了；也不管她下轎，也不管她拜堂。</p><p class="ql-block"> 本宅眾親簇擁新人到了堂前，朝西立定。先生曰：“請新人轉(zhuǎn)身向東，今日福祿喜神在東。”翠蓮便道：</p><p class="ql-block"> “才向西來又向東，休將新婦便牽籠。 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無定相，惱得心頭火氣沖。不知哪個是媽媽？不知哪個是公公？諸親九眷鬧叢叢，姑娘小叔亂哄哄。紅紙牌兒在當中，點著幾對滿堂紅。我家公婆又未死，如何點盞隨身燈？”</p><p class="ql-block"> 張員外與媽媽聽得，大怒曰：“當初只說要選良善人家女子，誰想娶這個沒規(guī)矩、沒家法、長舌頑皮村婦！”</p><p class="ql-block"> 諸親九眷面面相覷，無不失驚。先生曰：“人家孩兒在家中慣了，今日初來，須慢慢的調(diào)理她。且請拜香案，拜諸親?！?lt;/p> <p class="ql-block"> 合家大小俱相見畢。先生念詩賦，請新人入房，坐床撒帳：</p><p class="ql-block">“新人挪步過高堂，神女仙郎入洞房。</p><p class="ql-block"> 花紅利市多多賞，五方撒帳盛陰陽。”</p><p class="ql-block"> 張狼在前，翠蓮在后，先生捧著五谷，隨進房中。新人坐床，先生拿起五谷念道：</p><p class="ql-block"> “撒帳東，簾幕深圍燭影紅。佳氣郁蔥長不散，畫堂日日是春風。</p><p class="ql-block"> 撒帳西，錦帶流蘇四角垂。揭開便見嫦娥面，輸卻仙郎捉帶枝。</p><p class="ql-block"> 撒帳南，好合情懷樂且耽。涼月好風庭戶爽，雙雙繡帶佩宜男。</p><p class="ql-block"> 撒帳北，津津一點眉間色。芙蓉帳暖度春宵，月娥苦邀蟾宮客。</p><p class="ql-block"> 撒帳上，交頸鴛鴦成兩兩。從今好夢葉維熊，行見（蟲賓）珠來入掌。</p><p class="ql-block"> 撒帳中，一雙月里玉芙蓉。恍若今宵遇神女，紅云簇擁下巫峰。</p><p class="ql-block"> 撒帳下，見說黃金光照社。今宵吉夢便相隨，來歲生男定聲價。</p><p class="ql-block"> 撒帳前，沉沉非霧亦非煙。香里金虬相隱映，文簫今遇彩鸞仙。</p><p class="ql-block"> 撒帳后，夫婦和諧長保守。從來夫唱婦相隨，莫作河東獅子吼?！?lt;/p><p class="ql-block"> 說那先生撒帳未完，只見翠蓮跳起身來，摸著一條面杖，將先生夾腰兩面杖，便罵道：“你娘的臭屁！你家老婆便是河東獅子！”一頓直趕出房門外去，道：</p><p class="ql-block"> “撒甚帳？撒甚帳？東邊撒了西邊樣。豆兒米麥滿床上，仔細思量象甚樣？公婆性兒又莽撞，只道新婦不打當。丈夫若是假乖張，又道娘子垃圾相。你可急急走出門，饒你幾下?lián){面杖?！?lt;/p> <p class="ql-block"> 那先生被打，自出門去了。張狼大怒曰：“千不幸，萬不幸，娶了這個村姑兒！撒帳之事，古來有之?！贝渖彵愕溃?lt;/p><p class="ql-block"> “丈夫，丈夫，你休氣，聽奴說得是不是？多想那人沒好氣，故將豆麥撒滿地。倒不叫人掃出去，反說奴家不賢惠。若還惱了我心兒，連你一頓趕出去，閉了門，獨自睡，晏起早眠隨心意。阿彌陀佛念幾聲，耳伴清寧到伶俐?！?lt;/p><p class="ql-block"> 張狼也無可奈何，只得出去參筵勸酒。至晚席散，眾親都去了。翠蓮坐在房中自思道：“少刻丈夫進房來，必定手之舞之的，我須做個準備?！逼鹕沓耸罪棧摿艘路?，上得床，將一條綿被裹得緊緊地，自睡了。且說張狼進得房，就脫衣服，正要上床，被翠蓮喝一聲，便道：</p><p class="ql-block"> “堪笑喬才你好差，端的是個野莊家。你是男兒我是女，爾自爾來咱是咱。你道我是你媳婦，莫言就是你渾家。那個媒人那個主？行甚么財禮下甚么茶？多少豬羊雞鵝酒？甚么花紅到我家？多少寶石金頭面？幾匹綾羅幾匹紗？鐲纏冠釵有幾付？將甚插戴我奴家？黃昏半夜三更鼓，來我床前做甚么？及早出去連忙走，休要惱了我們家！若是惱咱性兒起，揪住耳朵采頭發(fā)，扯破了衣裳抓破了臉，漏風的巴掌順臉括，扯碎了網(wǎng)巾你休要怪，擒了你四鬢怨不得咱。這里不是煙花巷，又不是小娘兒家，不管三七二十一，我一頓拳頭打得你滿地爬。”</p><p class="ql-block"> 那張狼見妻子說這一篇，并不敢近前，聲也不作，遠遠地坐在半邊。將近三更時分，且說翠蓮自思：“我今嫁了他家，活是他家人，死是他家鬼。今晚若不與丈夫同睡，明日公婆若知，必然要怪。罷，罷，叫他上床睡罷?！北愕溃?lt;/p><p class="ql-block"> “癡喬才，休推醉，過來與你一床睡。近前來，分付你，叉手站著莫弄嘴。除網(wǎng)巾，摘帽子，靴襪布衫收拾起。關了門，下幔子，添些油在晏燈里。上床來，悄悄地，同效鴛鴦偕連理。束著腳，拳著腿，合著眼兒閉著嘴。若還蹬著我些兒，那時你就是個死！”</p> <p class="ql-block"> 說那張狼果然一夜不敢作聲。睡至天明，婆婆叫言：“張狼，你可叫娘子早起些梳妝，外面收拾?！贝渖彵愕溃?lt;/p><p class="ql-block"> “不要慌，不要忙，等我換了舊衣裳。菜自菜，姜自姜，各樣果子各樣妝；肉自肉，羊自羊，莫把鮮魚攪白腸；酒自酒，湯自湯，腌雞不要混臘獐。日下天色且是涼，便放五日也不妨。待我留些整齊的，三朝點茶請姨娘?？側挥H戚吃不了，剩與公婆慢慢噇”。</p><p class="ql-block"> 婆婆聽得，半晌無言，欲待要罵，恐怕人知笑話，只得忍氣吞聲。耐到第三日，親家母來完飯。兩親家相見畢，婆婆耐不過，從頭將打先生、罵媒人、觸夫主、毀公婆，一一告訴一遍。李媽媽聽得，羞慚無地，徑到女兒房中，對翠蓮道：“你在家中，我怎生分付你來？叫你到人家，休要多言多語，全不聽我。今朝方才三日光景，適間婆婆說你許多不是，使我惶恐萬千，無言可答。”翠蓮道：</p><p class="ql-block"> “母親，你且休吵鬧，聽我一一細稟告。女兒不是村夫樂，有些話你不知道。三日媳婦要上灶，說起之時被人笑。兩碗稀粥把鹽蘸，吃飯無茶將水泡。今日親家初走到，就把話兒來訴告，不問青紅與白皂，一味將奴胡廝鬧。婆婆性兒忒急躁，說的話兒不大妙。我的心性也不弱，不要著了我圈套。尋條繩兒只一吊，這條性命問他要！”</p><p class="ql-block"> 媽媽見說，又不好罵得，茶也不吃，酒也不嘗，別了親家，上轎回家去了。</p><p class="ql-block"> 再說張虎在家叫道：“成甚人家？當初只說娶個良善女子，不想討了個無量店中過賣來家，終朝四言八句，弄嘴弄舌，成何以看！”</p><p class="ql-block"> 翠蓮聞說，便道：“大伯說話不知禮，我又不曾惹著你。頂天立地男子漢，罵我是個過賣嘴！”</p><p class="ql-block"> 張虎便叫張狼道：“你不聞古人云：‘教婦初來?！m然不至于打她，也須早晚訓誨；再不然，去告訴那老虔婆知道！”</p><p class="ql-block"> 翠蓮就道： “阿伯三個鼻子管，不曾捻著你的碗。媳婦雖是話兒多，自有丈夫與婆婆。親家不曾惹著你，如何罵她老虔婆？等我滿月回門去，到家告訴我哥哥。我哥性兒烈如火，那時叫你認得我。巴掌拳頭一齊上，著你旱地烏龜沒處躲！”</p><p class="ql-block"> 張虎聽了大怒，就去扯住張狼要打。只見張虎的妻施氏跑將出來，道：“各人妻小各自管，干你甚事？自古道：‘好鞋不踏臭糞！’”</p><p class="ql-block"> 翠蓮便道： “姆姆休得要惹禍，這樣為人做不過。盡自伯伯和我嚷，你又走來添些言。自古妻賢夫禍少，做出事比天來大?？炜鞀A了里面去，窩風所在坐一坐。阿姆我又不惹你，如何將我比臭污？左右百歲也要死，和你兩個做一做。我若有些長和短，閻羅殿前也不放過！”</p> <p class="ql-block"> 女兒聽得，來到母親房中，說道：“你是婆婆，如何不管？盡著她放潑，象甚模樣？被人家笑話！”</p><p class="ql-block"> 翠蓮見姑娘與婆婆說，就道： “小姑，你好不賢良，便去房中唆調(diào)娘。若是婆婆打殺我，活捉你去見閻王！我爺平素性兒強，不和你們善商量。和尚、道士一百個，七日七夜做道場。沙板棺材羅木底，公婆與我燒錢紙。小姑姆姆戴蓋頭，伯伯替我做孝子。諸親九眷抬靈車，出了殯兒從新起。大小衙門齊下狀，拿著銀子無處使。任你家財萬萬貫，弄得你錢也無來人也死！”</p><p class="ql-block"> 張媽媽聽得，走出來道：“早是你才來得三日的媳婦，若做了二三年媳婦，我一家大小俱不要開口了！”</p><p class="ql-block"> 翠蓮便道：“婆婆休得要水性，做大不尊小不敬。小姑不要忒僥幸，母親面前少言論。訾些輕事重報，老蠢聽得便就信。言三語四把吾傷，說的話兒不中聽。我若有些長和短，不怕婆婆不償命！”</p><p class="ql-block"> 媽媽聽了，徑到房中，對員外道：“你看那新媳婦，口快如刀，一家大小，逐個個都傷過。你是個阿公，便叫將出來，說她幾句，怕甚么！”員外道：“我是她公公，怎么好說她？也罷，待我問她討茶吃，且看怎的?！眿寢尩溃骸八娔?，一定不敢調(diào)嘴?！?lt;/p><p class="ql-block"> 只見員外分付：“叫張狼娘子燒中茶吃！”</p><p class="ql-block"> 那翠蓮聽得公公討茶，慌忙走到廚下，刷洗鍋兒，煎滾了茶，復到房中，打點各樣果子，泡了一盤茶，托至堂前，擺下椅子，走到公婆面前，道：“請公公、婆婆堂前吃茶?！庇值侥纺贩恐械溃骸罢埐?、姆姆堂前吃茶?！眴T外道：“你們只說新媳婦口快，如今我喚她，卻怎地又不敢說甚么？”媽媽道：“這番，只是你使喚她便了?！?lt;/p><p class="ql-block"> 少刻，一家兒俱到堂前，分大小坐下，只見翠蓮捧著一盤茶，口中道：</p><p class="ql-block">“公吃茶，婆吃茶，伯伯、姆姆來吃茶。姑娘、小叔若要吃，灶上兩碗自去拿。兩個拿著慢慢走，泡了手時哭喳喳。此茶喚作阿婆茶，名實雖村趣味佳。兩個初煨黃栗子，半抄新炒白芝麻。江南橄欖連皮核，塞北胡桃去殼殼。二位大人慢慢吃，休得壞了你們牙！”</p> <p class="ql-block"> 員外見說，大怒曰：“女人家須要溫柔穩(wěn)重，說話安詳，方是做媳婦的道理。那曾見這樣長舌婦人！”</p><p class="ql-block"> 翠蓮應曰： “公是大，婆是大，伯伯、姆姆且坐下。兩個老的休得罵，且聽媳婦來稟話：你兒媳婦也不村，你兒媳婦也不詐。從小生來性剛直，話兒說了心無掛。公婆不必苦憎嫌，十分不然休了罷。也不愁，也不怕，搭搭鳳子回去罷。也不招，也不嫁，不搽胭粉不妝畫。上下穿件縞素衣，侍奉雙親過了罷。記得幾個古賢人：張良、蒯文通說話，陸賈、蕭何快掉文，子建、楊修也不亞，蘇秦、張儀說六國，晏嬰、管仲說五霸，六計陳平、李佐車，十二甘羅并子夏。這些古人能說話，齊家治國平天下。公公要奴不說話，將我口兒縫住罷！”</p><p class="ql-block"> 張員外道：“罷，罷，這樣媳婦，久后必被敗壞門風，玷辱上祖！”便叫張狼曰：“孩兒，你將妻子休了罷！我別替你娶一個好的?！睆埨强陔m應承，心有不舍之意。張虎并妻俱勸員外道：“且從容教訓?！?lt;/p><p class="ql-block"> 翠蓮聽得，便曰：“公休怨，婆休怨，伯伯、姆姆都休勸。丈夫不必苦留戀，大家各自尋方便?？鞂⒓埬凸P硯，寫了休書隨我便。不曾毆公婆，不曾罵親眷，不曾欺丈夫，不曾打良善，不曾走東家，不曾西鄰串，不曾偷人財，不曾被人騙，不曾說張三，不與李四亂，不盜不妒與不淫，身無惡疾能書算，親操井臼與庖廚，紡織桑麻拈針線。今朝隨你寫休書，搬去妝奩莫要怨。手印縫中七個字：“永不相逢不見面”，恩愛絕，情意斷，多寫幾個弘誓愿：鬼門關上若相逢，別轉(zhuǎn)了臉兒不廝見！”</p><p class="ql-block"> 張狼因父母作主，只得含淚寫了休書，兩邊搭了手印，隨即討乘轎子，叫人抬了嫁妝，將翠蓮并休書送至李員外家。父母并兄嫂都埋怨翠蓮嘴快的不是。翠蓮道：</p><p class="ql-block"> “爹休嚷，娘休嚷，哥哥、嫂嫂也休嚷。奴奴不是自夸獎，從小生來志氣廣。今日離了他門兒，是非曲直俱休講。不是奴家牙齒癢，挑描刺繡能績紡。大裁小剪我都會，漿洗縫聯(lián)不說謊。劈柴挑水與庖廚，就有蠶兒也會養(yǎng)。我今年小正當時，眼明手快精神爽。若有閑人把眼觀，就是巴掌臉上響?！?lt;/p><p class="ql-block"> 李員外和媽媽道：“罷，罷，我兩口也老了，管你不得，只怕有些一差二誤，被人恥笑，可憐！可憐！”</p><p class="ql-block"> 翠蓮便道：“孩兒生得命里孤，嫁了無知村丈夫。公婆利害猶自可，怎當姆姆與姑姑？我若略略開得口，便去搬唆與舅姑。且是罵人不吐核，動腳動手便來拖。生出許多情切話，就寫離書休了奴。指望回家圖自在，豈料爹娘也怪吾。夫家、娘家著不得，剃了頭發(fā)做師姑。身披直裰掛葫蘆，手中拿個大木魚。白日沿門化飯吃，黃昏寺里稱念佛祖念南無，吃齋把素用工夫。頭兒剃得光光地，那個不叫一聲小師姑。”</p><p class="ql-block"> 哥嫂曰：“你既要出家，我二人送你到前街明音寺去。”</p><p class="ql-block"> 翠蓮便道：“哥嫂休送我自去，去了你們得伶俐。曾見古人說得好：‘此處不留有留處?！x了俗家門，便把頭來剃。是處便為家，何但明音寺？散淡又逍遙，卻不倒伶俐！不戀榮華富貴，一心情愿出家，身披一領錦袈裟，常把數(shù)珠懸掛。每日持齋把素，終朝酌水獻花?？v然不做得菩薩，修得個小佛兒也罷?！?。</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重讀掩卷，讀后感與五十多年前又有不同。當年，受時代主旋律評論意見影響，依“斗爭論”認定，作品主旨是為了反對封建禮教，而作品中主人公李翠蓮則是反對封建禮教的斗士，因而顯得形象生動、瑕不掩瑜、熠熠生輝，全篇強烈的喜劇設計也使得悲劇性的結尾帶上了某種英雄主義色彩。</p><p class="ql-block"> 如今看來，就話本藝術表現(xiàn)形式來說，作者意圖可能僅僅是為了應合話本演唱市場的實際需求，即“單取人前一笑聲”。只圖能讓聽眾現(xiàn)埸聽個熱鬧，贏得陣陣喝采之聲，從而賺取幾兩茶水銀子，至于見仁見智倒在其次，若再說是為了反對封建禮教，則純粹有可能是“想多了”！</p><p class="ql-block"> 而正因為追求演出效果，因此作品在對李翠蓮“快嘴”的描寫上，作了不適當?shù)目鋸?，致使李翠蓮“姿容出眾，女紅針指，書史百家，無所不通”的良好形象也多有損毀。話多，本身不是什么嚴重缺點，但“多言眾所忌”，且“言多必有失”。文中可見，李翠蓮每段說白前邊都有理有據(jù)，最后卻總是剎不住車地多說個一兩句，而最后這一兩句往往就流于信口開河的爆粗口。比如勸父母休要為她婚后操心，一番正常表白之后竟結尾道:“如此伏侍二公婆，他家有甚不歡喜？爹娘且請放心寬，舍此之外值個屁！”。又如臨嫁前在家堂焚香告辭祖宗，前面的禱詞都中規(guī)中矩，最后幾句竟然咒上了婆家，“不上三年之內(nèi),死得一家干凈,家財都是我掌管,那時翠蓮快活幾年!”，這就不僅僅是話多了，而是典型的心地不良了。</p><p class="ql-block"> 再者，反抗封建禮教也不等于不尊重長輩，不和睦家庭。李翠蓮在這方面也表現(xiàn)出了明顯的低情商。在家時父母雙親被她數(shù)說得“敢怒不敢言”，兄嫂被她搶白得“忍氣吞聲”。迎親眾人被她出言不遜驚詫得“張口吐舌”，夫家親眷也被她攪鬧得個個“面面相覷，無不失驚”。她故意尋釁傳統(tǒng)婚俗禮儀的“門前含飯”、“入門撒帳”等儀式，“打先生”“罵媒人”，體現(xiàn)出一種與當時社會格格不入的怪癖行為。</p><p class="ql-block"> 說到反封建禮教，張員外一家其實也未必就是封建禮教的代表者，而只是普通的市井平民。即使確如翠蓮父母所耽心的“公公難理會，不比等閑的，婆婆又兜答”。但他們也只是按當時社會上一般標準要求翠蓮，期望她做一個“良善”“溫柔穩(wěn)重”的兒媳婦，并沒有以封建禮教刻意刁難翠蓮。即使翠蓮真如文中自我評價的那般能干，“紡得紗，續(xù)得苧，能裁能補能繡刺；做得粗，整得細，三茶六飯一時備；推得磨，搗得碓，受得辛苦吃得累。燒賣、匾食有何難，三湯兩割我也會?！钡孪眿D初來乍到，亦當?shù)驼{(diào)行事，少說多做。但翠蓮管不住嘴巴，當婆婆要她“早起些梳妝，外面收拾”時，她那段張口就來的“菜自菜，姜自姜，各樣果子各樣妝，肉自肉，羊自羊，莫把鮮魚攪白腸，酒自酒，湯自湯，腌雞不要混臘獐”的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的廚藝賣弄，直氣得婆婆“半晌無言，欲待要罵，恐怕人知笑話，只得忍氣吞聲”。直到三天后，“耐不過”才告訴了上門的親家母?？梢姶渖彽钠牌胚€是有點涵養(yǎng)的，并不是無原則胡亂“兜答”的惡婆婆。翠蓮的公公李員外起初看她準備茶水手腳麻利，還幫她說話，責備家人:“你們只說新媳婦口快，如今我喚他，卻怎地又不敢說甚么?”。只怪翠蓮確實口快，隨即又是一大篇說白，末尾還不忘記加上兩句多余的不恭之詞:“二位大人慢慢吃，休得壞了你們牙！”這才又惹惱了公公，一怒之下，要兒子休了翠蓮。雖然新婚才三天，翠蓮就因戲弄丈夫，懟夫家哥嫂，教訓小姑子，幾乎把全家人得罪了個遍。但大家對翠蓮還都是比較寬容的。對于休了翠蓮，翠蓮的丈夫“口雖應承，心有不舍之意”，大伯子與大嫂子也俱勸李員外“且從容教訓”。再者，論起翠蓮與新郎官張狼，雖然不是青梅竹馬，也不是一見鐘情，是經(jīng)本地王媽媽說合的。但彼此應該還是知根知底的。依翠蓮所述(當然也可能是轉(zhuǎn)述媒灼之言)，新郎官是“人人說道好女婿，有財有寶又豪貴。又聰明，又伶俐，雙六、象棋通六藝；吟得詩，做得對，經(jīng)商買賣諸般會”，與“諸般好了，只是口快”的翠蓮也應該算是彼此般配。翠蓮但凡能壓下心火，耐下心性，從此后“謹慎言語”，改弦更張，也許就會成就一樁美滿姻緣。怎奈翠蓮卻寸步不讓，執(zhí)意爭強斗狠，竟公開宣稱:“公休怨，婆休怨，伯伯、姆姆都休勸。丈夫不必苦留戀，大家各自尋方便?？鞂⒓埬凸P硯，寫了休書隨我便”。</p><p class="ql-block"> 最終，一樁或許堪稱郎才女貌、門當戶對的婚姻由于率性而走進了悲劇的死胡同。令人掩卷抱撼，長嘆一聲。</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