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多年前的那次人口大遷徙已經(jīng)早已成了過往云煙,再去討論有無怨悔毫無意義,只是過往已經(jīng)發(fā)生,歷史還需要記錄,這才不負我們經(jīng)歷過的歲月。<br> 對我來說,插隊生涯主要是無奈、是苦難,雖然如白香山所言“住近湓江地低濕,黃蘆苦竹繞宅生。其間旦暮聞何物?杜鵑啼血猿哀鳴。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還獨傾。豈無山歌與村笛,嘔啞嘲哳難為聽?!钡袝r“山歌與村笛”也自有它的獨特聲響,我真不知自己是無知人的認知,還是苦惱人的笑,抑或什么都不是,只是時代留下的印痕。<br> 下面幾個小故事,皆我親身經(jīng)歷,不敢稱之為笑話,且當趣聞吧。 <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趣聞之一:“慢車多好啊,還能多坐五個小時呢”</b></div> 多少年來,每逢快過年時,買火車票的話題又常在耳邊劃過。火車一直是普通百姓最便捷的交通工具之一,我也可以說是一個坐火車的老乘客了。1954年爸媽從上海支援東北建設(shè)到沈陽工作,我才5歲,就乘火車了,更早爸媽帶我去杭州游玩已是記憶淡漠了。以后我又回上海讀小學,上海沈陽來來去去,再后來上山下鄉(xiāng)插隊落戶又是來來回回江西上海,真可算是中國鐵路事業(yè)的鐵桿受益者和貢獻者了。<br> 前些年去泰山,乘的是高鐵,從虹橋火車站出發(fā),從上海到曲阜約840公里3個來小時就到了。不由想起我當年插隊回農(nóng)村,從上海到貴溪約650公里,如果乘普通慢車大約需要17個小時,硬座票價10元4角;如果乘普通快車約12個小時,硬座票價12元5角。當年特快貴溪還不停,過貴溪時從上海算起大約9個多小時。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上海至貴溪快車票</h3> <p class="ql-block"> 我插隊的萬年縣垱下公社下門大隊四隊,是個到我1978年春離開時還沒有通電、沒有通公路的偏僻小山村,可以說絕大多數(shù)人沒有見過小轎車,更不必說火車了。后來有了一條新修的從南京到貴溪接通浙贛線的寧贛鐵路,在距離我們村18里的畫橋(屬于余江縣)設(shè)了一個站。1971年開始有了伸線營業(yè)的臨時客車通過,我們村的老鄉(xiāng)曾專程來回36里路去觀看這一瞬而過長龍般的火車,這也是當年他們的一大快事。</p><p class="ql-block"> 關(guān)于回上海是乘快車還是慢車,當年知青雖然很窮,但也都是毫無疑問地選擇快車的,因為畢竟乘坐硬座火車沒有什么好滋味,更何況車況和乘車環(huán)境快車和慢車也不一樣。然而,當年插隊所在鄉(xiāng)村的老鄉(xiāng)和我卻有過這么一段對話。</p><p class="ql-block"> 與老鄉(xiāng)說起坐火車的事,他們總是十分羨慕地聽我們述說。一次一個與我年紀相仿的老鄉(xiāng)忽然插言:小汪,你傻呀,坐慢車多好啊,能省兩塊一毛錢,還能多坐五個小時火車呢!</p><p class="ql-block"> 我不記得當年是怎么向他解釋這個問題的,但我明白兩塊一毛錢在他心中的分量,我更知道,在一個連火車都沒有見過的人心中,能夠坐上幾個小時的火車應(yīng)該是一種什么樣享受。所以他才會有這樣的議論。</p><p class="ql-block"> 今天,那個小山村的老鄉(xiāng)必然也會有許多人到廣東、到上海等地打工?;丶視r,他們別說乘火車,就是坐飛機回家的也不少呢,少數(shù)老鄉(xiāng)可能還會開著自己的小車自駕回家吧!現(xiàn)在他們在選擇快車慢車時肯定是從便捷的角度來考慮的,而絕對不會再把多乘幾個小時火車看作是一種享受了。</p><p class="ql-block"> 真是時過境遷,時代在進步,今非昔比啊!</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趣聞之二:“偷糞是犯法,即便是自家的”</b></p><p class="ql-block"> 插隊時,常聽老鄉(xiāng)說:“莊稼一枝花,全靠糞當家。要說莊稼長得好不好,就看你糞喂得飽不飽?!?lt;/p><p class="ql-block"> 那年頭,最好的糞肥是豬圈糞,其次是人糞。在我們生產(chǎn)隊,所有老鄉(xiāng)家里喂豬產(chǎn)生的豬圈糞和家庭成員產(chǎn)生的大糞,按照隊里的規(guī)矩,全都是屬于生產(chǎn)隊的,只是生產(chǎn)隊在上社員家去收的時候會過秤,按份量折算工分。如果有社員要把自己家里的豬圈糞或者大糞用來給自留地施肥,一律算作偷,是要罰工分的,而且是重罰。</p><p class="ql-block"> 一清早,大路上就會遇見老鄉(xiāng)背著畚箕拾牛糞、狗糞的,因為這些不在生產(chǎn)隊的禁令之中,可以拾來給自留地施肥的。老鄉(xiāng)們都很自覺地認識到,大糞是不可偷的,即便是自己家的大糞,用到自留地里是犯法的。</p><p class="ql-block"> 關(guān)于老鄉(xiāng)的自覺,下面這個例子可以證明。一次,我從上?;厣a(chǎn)隊,與一個要好的老鄉(xiāng)約定,他下午2點到畫橋火車站來接我,請他幫忙把我從上海帶回來的東西用獨輪車推回生產(chǎn)隊。</p><p class="ql-block"> 18里的山路大約需要走2個小時左右,半路上他突然對我說:“小汪啊,早上吃多了紅薯,我要去方便一下?!蔽艺f:“沒問題,你找個僻靜處去解決吧?!辈灰粫?,老鄉(xiāng)就回來了,只見他手里多了一個用芋荷葉包著的物件,我問他這是什么,他說是剛才拉的屎,這可是上好的肥料,我舍不得就采了片芋荷葉把它包上帶回去。說著又用他擦汗的手巾把芋荷葉再包包好,安穩(wěn)地吊在獨輪車的某一個角落上。</p><p class="ql-block"> 還有十幾里路呢,帶著一包臭烘烘的大糞趕路,我真有點受不了。但畢竟是我請他幫忙,他又無需我替他拿,我也無話可說。接下來一股臭氣就這樣一路伴隨著我們,遇到路不平有些顛簸時,老鄉(xiāng)還幾次查看這包屎,怕它顛簸出來弄臟了我的旅行包??此切⌒囊硪淼臉幼?,我更不好說什么。</p><p class="ql-block"> 走著走著,生產(chǎn)隊就在眼前,路過了老鄉(xiāng)的自留地。老鄉(xiāng)說,我去自留地摘些菜來,你今天才回來,就不必做飯了,在我們家吃吧。我想,他大約是要把路上拉的那泡屎放到自留地去吧,這也自然,一來這是泡野屎,不是在家拉的;二來也是恰巧路過自留地,沒有人知道,當然我是不會管這閑事的,何況關(guān)系很好,絕對不可能出賣他的。沒想到,一會老鄉(xiāng)摘了些辣椒、茄子之類的回來,并沒有把屎處理掉。</p><p class="ql-block"> 我感到很驚奇,平時不是一直說自留地里肥不夠嗎,這回又不是故意的,為什么不把這泡屎留在自留地里呢?不想,老鄉(xiāng)一句話把我懟得啞口無言:“偷糞是犯法的,即便是自家的也不行!”</p><p class="ql-block"> 那個被后來定為“十年浩劫”的年代,在老鄉(xiāng)的觀念中,領(lǐng)導(dǎo)就代表了政府,生產(chǎn)隊長一句話,就可以讓你去干一些勞累辛苦卻工分少的活;大隊書記一句話,就可以讓武裝民兵押著你全大隊去游斗;公社書記一句話,可能你就是“階級斗爭新動向”的典型,等待你的就可以是勞改。</p><p class="ql-block"> 不知老鄉(xiāng)是畏于“階級斗爭新動向”的壓力,還是對于民約鄉(xiāng)規(guī)的自覺遵守。就這樣,一泡野屎十幾里路他小心翼翼帶著,路過自留地還不敢留下,一定要帶回家扔進糞坑為止。</p><p class="ql-block"> 這場景真是讓我久久難以忘懷。</p> <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趣聞之三:“請你到新媳婦床上睡一晚”</b></div> 現(xiàn)今旅游景點尤其是少數(shù)民族地區(qū),往往有一個保留節(jié)目,那就是婚嫁習俗。節(jié)目大多希望游客互動,參加個追新娘、背新娘、抱新娘、然后送入洞房的活動?;榧尴彩率且粋€家族、一個民族繁衍生息的大事,不同民族、不同地域有著不同的習俗,確實也是游客希望見到、有興趣了解的內(nèi)容。<br> 我在贛東北山區(qū)插隊近10年,看到過老鄉(xiāng)迎娶送嫁的諸多習俗,其中有一個習俗印象最深,主要原因還是我也曾經(jīng)參與其中。<div> 剛插隊的那一年國慶前夕,我們生產(chǎn)隊一個老鄉(xiāng)對我說,明天我兒子娶媳婦,請你過來喝喜酒。我說好,隨即拿了五元錢隨禮。那年頭,大家都沒錢,在我們生產(chǎn)隊現(xiàn)金更是稀罕物品,我雖心里也有些不舍,但覺得兩三元拿不出手,四又是個不吉利的數(shù)字,就出五元吧。沒有料到,老鄉(xiāng)堅決推辭,說平時找你們知青幫忙的事不少,借錢也是有的,哪好讓你隨禮。我說我喝喜酒豈有不隨禮的道理?只見這時老鄉(xiāng)神神秘秘對我說,你不需隨禮,但要幫我一個忙。我說只要我做得到,就一定幫忙。</div><div> 后面老鄉(xiāng)的話讓我嚇了一跳,老鄉(xiāng)跟我說:“請你到新媳婦床上睡一晚?!蔽颐φf你開什么玩笑,這怎么可以!老鄉(xiāng)接下來說,你弄錯啦!我們這里的習俗是新媳婦過門前的一個晚上,新郎家要請兒女雙全的老人把床鋪好,然后新郎請一個充滿青春氣息的少男和自己一起在新床上就寢,這叫壓喜床簡稱壓床。壓床的人是有條件限制的,不是任何人隨便就能壓的。壓床的人必須是純潔和陽剛的,也就是未婚青年。一般都是自己的親弟弟,或者是叔伯弟弟和姨表弟弟。如果在自己的親戚范圍內(nèi)沒有這樣的人選,新郎也可以找朋友和同學。</div> 我說那你為什么選我呢,我又不符合這個條件。老鄉(xiāng)對我說,現(xiàn)在不是提倡移風易俗嗎!我也不過略略作了一點變動。一你沒有結(jié)過婚,完全符合要求;二平時干活休息時聽你講三國水滸什么的真是輕車熟路,隊里分東西你心算比會計算盤還快。我看我們隊里的知青數(shù)你最有文化最有學問,你來壓床對我們家媳婦是最合適不過的了,保管她會給我生個既聰明又健康的大胖孫子。你可一定要答應(yīng)哦!<div> 老鄉(xiāng)還說,對娶親的人來說,壓床是一件既重要又吉利的事情。而作為被請的人,經(jīng)過重重篩選能被選中,也是一件光榮的事,一般人都會從心里感到非常高興,何況民間還傳說新娘的床有靈氣,睡睡可以治百病的。你如果不習慣與人同睡,我可以叫兒子走開,你一個人睡,實在覺得我們的新被子不夠好不干凈,我替你去把你自己的被子抱來,只要你今天睡在這新房的新床上就可以了。明天我們?nèi)ビH,你不必去就在我們家待著,吃喝玩一天,你一定要答應(yīng)噢!<br> 見老鄉(xiāng)這么誠懇,這么哀求,我還有的選擇嗎?只有恭敬不如從命啰!<br> 后來,大隊里有推薦讀大學的,但不是我,我也跟這位老鄉(xiāng)開玩笑說,你壓床選錯人啦!再后來到了1977年恢復(fù)高考,我成了大隊里唯一考上的第一屆大學生離開生產(chǎn)隊時,這時老鄉(xiāng)又和我開玩笑地說:“我還是選對人了,他們讀大學不是自己的本事,你才是自己考上的。我相信我的孫子一定會像你一樣考上大學去當城里人的!”</div><div> 多少年過去了,大學教育也不再是精英教育,在這位這么重視知識文化的爺爺教育下,我相信,他的孫子也一定會在新世紀到來的歲月里幫助爺爺完成了他的文化夢的。</div>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喜床</h3> <p class="ql-block"> 半個多世紀已經(jīng)過去,我也年逾古稀,回憶起艱難的插隊生涯時,還是有些許有趣的經(jīng)歷,可以證明“山歌與村笛”也有值得記錄下來的東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