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 周末的午后，溫暖如絮的陽光把陽臺上一襲怒放的三角梅的倒影投射到客廳潔凈的地板上。</p><p class="ql-block"> 我撥了爸的電話，當(dāng)鈴聲響起，我握著電話，踩著一地的斑斕來到陽臺上。</p><p class="ql-block"> 樓下，相鄰小區(qū)底樓的住戶——一位大嗓門的大叔用很濃的成都口音，打電話約朋友來家中喝茶。俯瞰下面，從大叔家梯級而下，是正對著我們的約100多平米的院子，在眼下一覽無遺。墻壁上爬滿了爬壁虎，墻緣下錯落有致地種著各種花草樹木，還有造型逼真的假山，中間安了地磚。一到周末，成都大叔總是放好桌椅，泡好茶，約朋友來打牌、聊天。那場面即熱鬧又溫馨，而他們的年紀(jì)和爸差不多，倍感親切。</p><p class="ql-block"> “阿爸，你和阿媽去把身份證辦了吧?！彪娫捦耍逸p快的喊過去。</p><p class="ql-block"> “發(fā)生什么事了嗎？”爸輕聲的用母語問，“辦身份證作什么？”</p><p class="ql-block"> 爸是個心思敏感、感情細(xì)膩的人，語氣里是滿滿的關(guān)心、淡淡的擔(dān)憂，還有那小心翼翼的探問。</p><p class="ql-block"> “不是啦，阿爸，辦好了身份證好坐飛機(jī)，”我也用母語回他，“那天我?guī)愫秃桶屓ヂ糜?。?lt;/p><p class="ql-block"> 聽說去坐飛機(jī)，爸掩飾不住內(nèi)心的喜悅，愉快的聲音傳過來，“是這樣啊，能坐飛機(jī)，阿爸死也值了！”這才放心的掛了電話。</p><p class="ql-block"> 這是多年前的事了，爸、媽把身份證辦好了，然而，我卻把這事給忘記了，只字不提去坐飛機(jī)、旅游的事。確切地講，不是忘記了，而是認(rèn)為爸、媽還年輕，早遲去都沒關(guān)系。卻從未意識到，生命的長短，其實(shí)和年紀(jì)大小沒多大的聯(lián)系。</p> <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 在一個炎熱的下午，弟在電話里告訴我，爸已惡化的病情。</p><p class="ql-block"> “生、死、病、痛，乃自然規(guī)律?！碑?dāng)親人都平安、健康時，總可以優(yōu)雅地和朋友笑談人生無常，豪邁地談?wù)撋c死。但，一旦發(fā)生在自己的身邊，特別是爸身上時，我怎么也淡定不起來，無法把死亡與爸聯(lián)系在一起。</p><p class="ql-block"> 天崩地裂，原來不是轟然倒塌，碎片飛濺，而是安靜無聲，致命一擊。</p><p class="ql-block"> 接到電話的剎那，我?guī)缀跽玖⒉环€(wěn)，仿佛藍(lán)天失去了顏色，游云不再飄逸，枝頭上俯首弄姿的小鳥顯得做作，就連傳真的聲音都那么的刺耳。</p><p class="ql-block"> 是做手術(shù)，還是保守治療？怎么減少爸的病痛？茫然無措的我想到了摯友的醫(yī)生。</p><p class="ql-block"> “做要走，不做也要走，不如不動聲色，讓他在有限的光陰里，靜靜享受生活，享受人生?！迸笥言陔娫挼哪穷^回答我。</p><p class="ql-block"> 是啊，做了手術(shù)還要化療，等于告訴爸實(shí)情，敏感多疑的爸不是被折磨死也會嚇?biāo)?，那樣太殘忍了?lt;/p><p class="ql-block"> 糾結(jié)之后，接受了朋友的建議。</p><p class="ql-block"> “ 沒事的啊，阿爸，”從單位下班回來，我對從醫(yī)院檢查回到我家的爸輕描淡寫地說，“你那是神經(jīng)痛，多喝水，少吃刺激性的東西便好了?！蹦闷疬b控器，茫然的調(diào)著電視頻道，卻不肯去看爸的臉，怕爸看見了我眼里的淚花。</p><p class="ql-block"> 醫(yī)生沒給他開一顆藥，爸相信了自己真的沒有事，一下子又釋然了，臉上又有了燦然的笑容。</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送走了阿爸和弟弟們，我迫不及待的查天氣預(yù)報、找旅行社，選旅行的路線、訂機(jī)票，我迫不及待的要兌現(xiàn)帶爸、媽去坐飛機(jī)去旅游的承諾。</p> <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 一周后，爸一行八人啟程去了北京旅游。爸、媽，舅舅、舅媽，還有幾個兄弟和表妹，他們帶著異常興奮的心情，從峨邊、馬邊紛紛到我家匯合，然后又浩浩蕩蕩的出行。</p><p class="ql-block"> 爸特別激動，面色紅潤，精神煥發(fā)。誰也看不出，爸是位身患絕癥、即將離世的病人。目送著爸背起行囊，漸行漸遠(yuǎn)的背影，我心里一陣虛空，仿佛不是送爸去旅游，而是訣別。一邊給爸說著旅途愉快，注意安全的話，一邊心不在焉，黯然神傷。</p><p class="ql-block"> 當(dāng)爸再次坐在我家沙發(fā)上時，那是從北京回來的晚上。</p><p class="ql-block"> 爸神采飛揚(yáng)、侃侃而談，一張張給我介紹，他在天安門、八達(dá)嶺、在鳥巢的相片。</p><p class="ql-block"> 的確，相片上的爸，神采奕奕，充滿了活力。</p><p class="ql-block"> 據(jù)說，到八達(dá)嶺那天，看著綿延起伏的山川大地上那蜿蜒盤飛的人工巨作——萬里長城，爸激動不已，感慨萬分，即興表演了彝語演說——考斯，引來了游客的友善側(cè)目和好奇。</p><p class="ql-block"> “做夢也沒有想到，我這輩子還能夠坐飛機(jī)，見到了天安門，并且見到了毛主席?！保ㄖ该飨倪z體）爸額上的皺紋輕快的跳躍著，幸福，分明地掛在他的臉上，他說，“還登上了萬里長城?！睙o比的自豪感溢于言表。</p><p class="ql-block"> 記得，有一位從中央民族研究院退休回到美姑養(yǎng)老的老輩，在談及他曾經(jīng)出國學(xué)習(xí)考察，美國前總統(tǒng)尼克松接見了他，和他握手時的神情，就是爸現(xiàn)在的神情。</p><p class="ql-block"> “錢，可以買衣穿，買酒喝，原來還可以坐飛機(jī)去旅游，”爸像個孩子，靦腆而淳樸的笑笑，“峨眉山聞名于世界，那天能夠登上峨眉山，我死了也值了！”爸自說自話，逗得一屋子的人哈哈大笑。</p> <p class="ql-block"> （四）</p><p class="ql-block"> 爸一生勤勞、善良、淳樸。</p><p class="ql-block"> 他沒有刻意教孩子們?nèi)绾巫鋈恕⑷绾巫鍪碌母呱畹睦碚?，但他用自己的言傳身教、潛移默化，讓孩子們學(xué)會了向上、向善、寬容。</p><p class="ql-block"> 經(jīng)歷過坎坷和痛，學(xué)會了隱忍的我，在爸面前，臉上總是酷酷的掛著燦爛的微笑，卻從不愿向爸透露自己一絲半點(diǎn)的心緒，不愿讓爸擔(dān)憂。但是，當(dāng)爸知道了我背著家人甚至家族，低調(diào)處理家務(wù)時，爸沒有我預(yù)想的那樣責(zé)罵我、埋怨我，甚至拿起棍棒追打我，而是肯定了我的善良、寬容和為別人著想的寬廣心胸。</p><p class="ql-block"> “阿爸以你為驕傲，”望著遠(yuǎn)處迷朦的山丘，用袖子悄悄擦拭掉眼角的淚，泣聲道：“只是，委屈你了，孩子！”</p><p class="ql-block"> 我壓抑了數(shù)月的心緒，終于找到了發(fā)泄的缺口，眼淚洶涌而出，為自己曾經(jīng)的傷痛，也為爸的理解和寬容。</p><p class="ql-block"> 原以為爸傳統(tǒng)而固執(zhí)，沒想到卻如此的深明大理和善解人意，此時此刻，我對爸充滿了敬意和崇拜。</p> <p class="ql-block"> （五）</p><p class="ql-block"> 在山花爛漫、滿山紅葉的金秋周末，我?guī)е?、媽住進(jìn)了峨眉山大酒店，逛了峨眉山夜市、吃了峨眉好吃街。坐緩緩上升的索道，看深谷里徐徐聚散的云煙，登上了峨眉山金頂，觀看了如絮的厚厚云層，還有金象佛。</p><p class="ql-block"> 那天，陽光燦爛，秋風(fēng)拂面，云如絮，天空湛藍(lán)如洗，令人心悸。峽谷深處、峭壁上，偶爾有一蓬紅，美如霞、紅如艷。</p><p class="ql-block"> 爸更是興奮得猶如孩童般，每到一個景點(diǎn)都給他的其他孩子們打電話，臉上幸福如花。</p><p class="ql-block"> 爸多次講，他不想生很久的病，更不想成為孩子們的累贅。</p><p class="ql-block"> 老天滿足了他的愿望。</p><p class="ql-block"> 回去后的第三天，爸的病突然發(fā)作，在住進(jìn)醫(yī)院的第九天，安詳離世。</p><p class="ql-block"> 像深秋的一片落葉，安詳、沉靜……</p><p class="ql-block"> 龍應(yīng)臺在失去父親時，是這樣形容的:</p><p class="ql-block">“父親的死亡，就像海上突來閃電，把夜空劈成兩半，天空為之一破，讓你看見了一生中從未見過的最深邃的裂縫、最神秘的破碎、最難解的滅絕。”</p><p class="ql-block"> 無數(shù)次，在心里告訴自己:</p><p class="ql-block"> 一定要堅(jiān)強(qiáng)！</p><p class="ql-block"> 但是，真的面對時，我分明聽見了，萬丈樓宇倒塌的哄隆聲，看見了，碎片飛濺，心靈的天空一片昏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