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晚年的李清照，越是孤獨寂寞，就越是思念趙明誠，越是思念他們共處的美好時光，就越是對手上所剩無幾的金石字畫等文物珍愛有加。她雖年歲日增，但還是常為這些藏品而來回奔忙。比如在宋高宗紹興十九年(1149)，六十六歲的李清照就曾先后兩次拜訪北宋著名書畫家米芾的兒子、南宋著名書法家米友仁，請他為自己收藏的米芾的兩幅字帖題跋。</p><p class="ql-block"> 在這里，需要就古代書畫的鑒定鑒賞方法做些必要的簡單說明。中國書畫鑒定真?zhèn)蔚拇篌w依據(jù)有:印章、著錄、別字、年月、避諱、款識等等，還有就是題跋。題跋一般都是后人寫在字畫上的評論文字，大都以詩歌或散文的形式詠嘆、評論書畫作品與作者，或者評論前人的題跋是否妥當，并且一般都會對字畫有鑒定式的評價。所以高水平的題跋對于鑒別字畫真?zhèn)尉哂休^高的參考價值，題跋價值的高低，則與題跋者鑒別鑒定文物字畫的能力與聲譽有直接關(guān)系。因此，題跋既是對字畫的美學(xué)評論意見，也是對它真?zhèn)蔚蔫b定意見。李清照之所以先后兩次不辭辛苦拜會米友仁，主要的原因在于:</p><p class="ql-block">米友仁是南宋著名書法家，又是米芾的兒子，小米在大米的這兩幅字帖上留下題跋，將會大大提升米芾這兩幅字帖的文物價值與審美價值;</p><p class="ql-block"> 米友仁的這種雙重身份，使他在米芾字帖上的題跋具有很高的鑒定價值，對于這兩幅宇帖真跡的鑒定具有關(guān)鍵的意義。事實上，米友仁的題跋的確對于米芾的這兩幅字有所評論，特別給予了肯定性的鑒定意見。</p> <p class="ql-block"> 在李清照帶來的米芾《靈峰行記帖》上， 七十五歲的米友仁寫道:“拜觀不勝感泣，先子尋常為字，但乘興而為之。今之數(shù)句，可比萬金千兩耳，呵呵!”我看到父親的字，感慨萬千，不勝唏噓。家父日常寫字，都是乘興而為，這個帖子居然寫有這么多字數(shù)，價值黃金千兩了吧!</p><p class="ql-block"> 我們之所以使用如此長的篇幅來講這件事情，就是要說明，李清照雖然已屆花甲之年，但是依然盡心盡力地承繼著她與趙明誠的文物收藏鑒定事業(yè)。這充分說明李清照對文物事業(yè)的執(zhí)著與喜愛，同時這也是晚年李清照思念趙明誠最好的方式。用這樣一種方式來寄托對趙明誠的思念，用這樣一種方式來重溫兩人近三十年的幸福美滿的愛情婚姻生活，這對李清照而言是再合適不過了。</p><p class="ql-block"> 趙明誠在文物收藏生涯中，撰寫過一本很重要的金石文物目錄著作《金石錄》。這部《金石錄》是繼歐陽修《集古錄》之后規(guī)模更大、更有價值的一部研究金石之學(xué)的專門著作，也是后世研究金石之學(xué)的必備書籍。這部書在宋徽宗政和七年，即1117年前后基本完成，趙明誠在書前寫序，詳細記敘自己自幼從事文物收藏的經(jīng)歷，以及自己從事這項事業(yè)希望有用于世的深遠意義。他又邀請好友、著名學(xué)者劉跂為《金石錄》撰寫后序，劉序?qū)Α督鹗洝返膶W(xué)術(shù)價值、學(xué)術(shù)意義也給予了高度的評價。</p><p class="ql-block"> 應(yīng)當說，趙序與劉序的重點都在于《金石錄》的學(xué)術(shù)價值與學(xué)術(shù)意義，當然，趙明誠的序文也約略涉及自己早年的一些經(jīng)歷。</p> <p class="ql-block"> 宋高宗紹興五年(1135),距離《金石錄》的面世已有十九年。自從在山東青州完成《金石錄》之后，趙明誠便再次進入仕途，從此卷入連續(xù)不斷的宦海沉浮中，再也沒有時間、精力去系統(tǒng)地修訂、補正、?？薄督鹗洝贰，F(xiàn)在，在趙明誠去世五年之后，李清照又繼承亡夫的遺愿，對這部金石文物的著作進行了認真系統(tǒng)的?？闭恚@對于九泉之下的趙明誠該是莫大的安慰!更重要的是，李清照在趙明誠、劉跂的序文之后，又撰寫了一篇《《金石錄)后序》。這篇出自女性之手的序文，在文化藝術(shù)界以至民間的影響力遠遠超過《金石錄》本身，更不用說趙序、劉序了。</p><p class="ql-block"> 因為從內(nèi)容上來看，這篇《(金石錄〉后序》具有更為重要的人物傳記價值與文學(xué)價值。清人阮劉文如評價說:“易安此序，言德甫(趙明誠字德甫)夫婦之事甚詳?！端问?趙挺之傳》傳后無明誠之事，若非此序，則德甫一生事跡年月，今無可考。”(《宋刻〈金石錄〉跋》)明代人蕭良評論說:“敘次詳曲，光景可觀。存亡之感，更凄然言外?！?明朱爾繡《古今女史》卷3引《(金石錄>后序》評語)總的來說，就是李清照所寫的《(金石錄〉后序》有著重要的史料價值。</p> 第一，《后序》對于他們夫妻之間的事情記敘得非常詳細，可以看作是他們二人結(jié)婚之后夫妻恩愛、兩情相悅、志同道合的一部浪漫婚戀傳記。這對于我們了解他們夫妻二人的感情生活、婚姻家庭生活，具有很高的史料價值。<div> 比如，說到當年夫妻剛剛結(jié)婚的時候，生活貧寒，趙明誠不得不典當衣物，換來幾百文錢，到東京大相國寺去淘買文物，李清照寫道:“步入相國寺，市碑文果實。歸，相對展玩咀嚼?！边@個細節(jié)非常妙，意思是說，兩個人到大相國寺，用這區(qū)區(qū)五百文錢，買了幾通碑文拓片、 摹本，但還不忘買了一些水果、點心回家，在家里一邊欣賞字畫、 碑文，一邊吃著樸素的點心水果?！熬捉馈倍终媸且徽Z雙關(guān)， 既是說咀嚼碑文的味道，也是說咀嚼水果的味道。 最重要的是，這一段描寫將兩個人那種樸素而略顯貧寒，卻不失高雅情趣的生活展現(xiàn)得如此生動，這即是他們夫妻感情生活最美好的記載。</div> 第二，《后序》對趙明誠的事跡記載得比較詳細。趙明誠的有關(guān)事跡散落在《宋史 趙挺之傳》《建炎以來系年要錄》等史書與史料筆記當中，既不系統(tǒng)，也不周詳。李清照作為他的夫人，以非常細膩的筆觸詳盡地記敘了趙明誠許多鮮為人知的故事，甚至細節(jié)，這為我們研究趙明誠以及他的《金石錄》提供了第一手材料。<br> 比如，回憶趙明誠在萊州任知州的時候，她寫道:“每日晚吏散，輒?？倍?，跋題一卷。此二千卷，有題跋者五百二卷耳。今手澤如新而墓木已拱，悲夫!”趙明誠每日下班之后，返回家中即開始著手校勘古籍圖書，每晚?？眱删?，校勘之后在書后寫一篇跋文，詳盡記敘?？钡倪^程與結(jié)果。二千多卷古籍圖書中，經(jīng)趙明誠題寫跋文的就有五百多卷，可見趙明誠用心之專、用力之勤!李清照沉痛地說:如今這些圖書上跋文的墨跡仿佛就是昨天寫上去的一樣，而趙明誠卻去世已久，墳?zāi)古缘臉淠驹缫验L成參天大樹了!我們甚至可以想象，當李清照寫下這段文字的時候，她眼前又浮現(xiàn)出了三十一歲的趙明誠的身影，好像又看到了趙明誠在伏案?？?，真是死者長已矣，生者情何以堪! 第三，《后序》對于北宋皇朝的覆滅、金兵的侵略、南宋小朝廷的狼狽逃竄，以及他們夫妻二人在“靖康之變”以后戰(zhàn)亂中的顛沛流離、金石文物的悲慘命運等，也做了非常詳細的記述，從某種程度上說，這也是一篇記敘北宋士人、文化事業(yè)在戰(zhàn)亂中悲慘命運的時代傳記。<br> 比如在寫到自己的文物一再散失時， 她悲憤地寫道:“或者天意以余菲薄，不足以享此尤物耶?抑亦死者有知，猶斤斤愛惜，不肯留在人間耶?何得之艱而失之易也?”難道是天意認為我生來命薄，不該享受這些尤物?抑或是明誠在天有靈，過于愛惜這些文物，不肯讓它們留在人間?為什么收藏它們是如此的艱難，而失去它們卻如此的容易?這一番話根本就是對戰(zhàn)亂世道的悲憤的控訴，也是對自己命運的哀嘆。其實，蒼涼時代里哀嘆自己命運的又何止李清照一人?不同的是李清照書寫了出來。但是寫出來又能如何?所以她在結(jié)尾處只能安慰自己:“三十四年之間，憂患得失，何其多也!然有有必有無，有聚必有散，乃理之常?！比嗄陙?，憂患得失何其多也!天地之間，本來就是分分合合，聚散無常，這本是人生常理，又何必太在意。<br> 應(yīng)該說，《(金石錄>后序》是晚年的李清照留給我們的一份寶貴的文化遺產(chǎn)。 本文參考中華書局出版的《康震講李清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