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二鬼子”</p><p class="ql-block">在那個無論是春耕還是秋收依然是牛嘶馬鳴占主流聲音的九十年代，總會有一輛黑煙四起，渾身無處不響的“蘭駝”牌三馬子竄跳在沿河四十一道灘的巷巷道道。騷臭的車廂四周焊上了半人高的鋼鐵護(hù)欄。張鉤子一手提著一根一米二長的鐵鉤子，一手緊緊握住護(hù)欄，十根腳指頭緊緊扣著布鞋底子，即便是這樣，他還是像鐵鍋里的豌豆一樣一次次被炸起又落下，坑坑洼洼的道路顛的他齜牙咧嘴，腦仁兒發(fā)麻。和張鉤子一起抖落跳動的還有一兩頭黑色或者是白色的大肥豬，每頭豬下巴的軟肉處都有個小拇指頭粗的血窟窿依然在滴血，這便是張鉤子白鉤子進(jìn)紅鉤子出的杰作。同一個車廂賦予了他們完全相同的跳動節(jié)奏，不同的是和驚恐的豬相比，張鉤子眼里多了一份從容。</p><p class="ql-block">張鉤子靠一條舌頭斡旋于在豬販子和農(nóng)戶之間，按說他也算正經(jīng)的經(jīng)紀(jì)人，可是他總覺得自己有一點像二鬼子。每當(dāng)站在小蘭駝上顛簸于街頭巷尾時，他總感覺自己像領(lǐng)著鬼子去掃蕩?；秀遍g，自己身上就套了一身黃皮，腳下的蘭駝成了鬼子的三輪摩托，開車的外地販子也成了頭戴“屁簾帽”的太君。每次勸說農(nóng)戶價錢不低，可以成交的時候了的時候，他又夢幻似的感覺自己嘴里說的是:人藏哪兒了，說出來，皇軍不會為難你的！有一次就真的魔怔了似的對來旺媳婦說:“人藏哪兒了，說出來吧……”</p><p class="ql-block">來旺家的慌亂間紅著臉打斷道:“說啥說？我都已經(jīng)說了不下八遍了，850塊！一分不少！”</p><p class="ql-block">張鉤子這才從劇情中還魂回來。大約一年多之后，他就聽說了那女人的偷漢子的傳聞，不久后她還喜得雅號“一枝杏兒”。</p><p class="ql-block">收豬雖然算不上有面子，但是也讓張鉤子成了四十一道灘的知名人物。要是誰家豬到了食量猛增，快速長膘的關(guān)鍵時刻，這家主人就會著急地念叨:張鉤子這兩天怎么不見來？</p><p class="ql-block">因為他們都知道豬的膘層太厚了反倒賣不出好價錢。</p><p class="ql-block">那輛冒著黑煙，只要一動，渾身上下破銅爛鐵般無處不響的小蘭駝，也算是四十一道灘的一道風(fēng)景。破了的排氣管和通身上下的爛鐵撞擊就組合成了“奪命交響曲”，這絕無僅有的“奪命交響曲”每次都會讓聲音所及之處的豬——無論大小公母通通聞風(fēng)喪膽。</p><p class="ql-block">劉扯皮家的母豬就是因為受“奪命交響曲”驚嚇而早產(chǎn)，導(dǎo)致九個豬崽子只有一個幸存。母豬也患上了嚴(yán)重的早產(chǎn)抑郁癥，情緒暴躁，精神錯亂，動輒就要致唯一幸存者于死地?？蓱z扯皮的老婆眼睛哭的和熟透的蜜桃一樣，還得抱著錄音機(jī)坐到豬圈里給母豬播放秦腔，說是撫慰母豬受傷的心靈。每次秦腔過門一響起，扯皮爸就會噙著黑亮的長煙鍋子，盤腿坐在豬圈門口。家里遭受損失，老公公能親自出馬為兒媳婦壓陣共渡難關(guān)，家人感激之余紛紛勸他節(jié)哀回屋，別太操心，保重身體要緊。最初兩天，無論誰怎么勸，扯皮爸只是一聲不吭。到了第三天早上，扯皮又來勸，這一回老太爺猛然抬起耷拉了好多年的厚重的大眼皮厲聲吼道:“電池還是我掏錢買的，豬都能聽秦腔，我咋就不能聽了？”</p><p class="ql-block">在連續(xù)聽了兩個月秦腔之后，母豬果然能吃能睡，情緒漸穩(wěn)。但是偶爾還會耍耍小脾氣，劉扯皮老婆笑著給鄰居解釋:“沒事兒，就是聽秦腔上癮了，你們可不知道，我們家這母豬最喜聽《三娘教子》，可萬萬聽不得《轅門斬子》！孩子他爺?shù)故遣惶?，只要是秦腔都能過癮呢。”</p><p class="ql-block">張鉤子有三個特點:一，雖識字不多，倒也是個明白人。他明白干這一行雖不能信口開河指鹿為馬，但是凡事適當(dāng)?shù)奶碛图哟啄强隙〞形兜溃@跟做菜一個道理。二，長相老實:臉龐飽滿，發(fā)不過寸，瞇瞇眼，厚嘴唇。即便啥話不說，往那兒一站，就給人一個值得信賴的感覺。三，穿衣服。他的衣服無論怎么變，有一個原則永遠(yuǎn)不變，那就是永遠(yuǎn)破舊。這一點倒也不難理解，一方面他成天不是在騷臭的車廂里顛簸，就是趴豬圈墻或者是拿鉤子鉤豬，穿多好的衣服都糟蹋了。另一方面就是裝窮，你想想看，要是賣豬的農(nóng)戶看見他穿得光鮮齊整，心里肯定會尋思:一個給豬販子領(lǐng)路的都有錢穿的這么好，那豬販子豈不是賺的多了。如此一來，他們就會漫天要價，促成生意自然變得困難。</p><p class="ql-block">如此天天掃蕩的日子一晃七八年。當(dāng)有一天竄跳在四十一道灘同樣騷臭的蘭駝三馬子多達(dá)四輛的時候，張鉤子意識到該退出這個酷似二鬼子的行道了。河?xùn)|的李鉤子、趙鉤子還有河西的劉鉤子，除了鉤子比他長之外，個個能說會道，而且個個都穿得更加破爛。其中劉扯皮的兒子劉鉤子尤甚，一米六七的鐵鉤子寒光閃閃，兩片薄嘴唇就像兩張撒多了面粉的餃子皮，永遠(yuǎn)都合不上。前一秒鐘扯的是喜馬拉雅的雪，后一秒鐘就飚到了他們鄰居的痔瘡。簡直就是蘇秦復(fù)活，張儀附身。陽光下臟的發(fā)亮的破迷彩服扣子掉的一個不剩，雖然腰里扎著一根草繩，但是那毫無生氣的兩個丑陋的奶頭依然若隱若現(xiàn)。那身堪稱千古絕唱的打扮，哪里像在收豬這個行業(yè)掙到過一毛錢的人啊。</p><p class="ql-block">行業(yè)手稠，競爭激烈，利自然就薄了。再說了，自古以來生意行道就沒有人情可言，十年的老關(guān)系遠(yuǎn)扛不住十塊錢的誘惑，所以也不存在老客戶一說。所以張鉤子打算改旗易幟，由提鉤子收豬過渡到拿刀子殺豬賣肉。白刀子進(jìn)紅刀子出或許來的更痛快。</p> <p class="ql-block">二，鹵大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三天之后，隨著一掛鞭炮聲響，“張一刀屠宰場”正式開業(yè)，屠宰場設(shè)在鄉(xiāng)政府斜對面。開業(yè)前三天，不到下午五點鐘，所有的肉品無論肥瘦都被搶購一空。張老板感嘆道:殺豬好處多?。《碜幼兂闪诵±习?，聽著就讓人惡心的“張鉤子”變成了手起刀落俠客一般的“張一刀”，自此之后，“張鉤子”的名號成了歷史，取而代之的是“張一刀”。原來天天呆在小蘭駝里和騷臭的蠢豬跳蹦子，現(xiàn)在面前是距離紅燒肉只一步之遙的新鮮大肉……</p><p class="ql-block">此刻的張一刀真正是如沐春風(fēng)，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里都散發(fā)著通泰和舒坦。這天賣完肉后，他哼著小曲兒從柜子里拿出一套豬下水，遞給老婆囑咐道:“多洗幾遍，蔥姜蒜多放，醬油可不能少啊！”</p><p class="ql-block">月上柳梢頭時，一家人圍著鍋臺酣暢淋漓。這正是生活該有的味道，張一刀這么想。</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正當(dāng)張一刀撒完尿立在墻根篩糠的時候，看見王鄉(xiāng)長的黑色桑塔納停在了屠宰場。和王鄉(xiāng)長一起下車的還有一個年輕人。這王鄉(xiāng)長肥項少發(fā)，禿眉泡眼，一臉麻坑，正可謂:風(fēng)景獨特。這年輕人中分梳理的一絲不茍，帶金絲邊眼鏡，內(nèi)著寬大白襯衣，外套更寬大的藏藍(lán)西裝，手腕上金色機(jī)械手表欲露還藏。一看都是一位時刻追求進(jìn)步的青年干部。此刻王鄉(xiāng)長舉止莊重，不茍言笑，眼高于頂，面無表情，手垂糞門，官架十足。年輕人上前攤開一個黑皮筆記本怯怯地用眼神請示了一下王鄉(xiāng)長，王鄉(xiāng)長頭都不轉(zhuǎn)，微咳一聲以示批準(zhǔn)。年輕干部說:“張老板，按理說你的屠宰場搞活了我鄉(xiāng)經(jīng)濟(jì)，方便了我鄉(xiāng)百姓……”</p><p class="ql-block">“撿重要的說！”王鄉(xiāng)長一聲厲吼。</p><p class="ql-block">年輕干部哆嗦了一下，宣旨般扯著嗓子叫道:“殺豬賣肉污染了環(huán)境，整改！限期整改！”由于用力過猛，瘦長的脖子青筋凸顯。說完，一胖一瘦鉆進(jìn)桑塔納揚長而去。</p><p class="ql-block">張一刀不解，這農(nóng)村人誰家莊前屋后還沒有一兩堆農(nóng)家肥。自己殺了不到十頭豬，蒼蠅都沒招來幾只，倒把鄉(xiāng)長招來了。</p><p class="ql-block">政府責(zé)令整改，當(dāng)即行動，自然不必細(xì)提。</p> <p class="ql-block">第三天早上黑色桑塔納又如約而至。這次王鄉(xiāng)長沒下車，只讓中分干部下車檢查，張一刀緊隨其后。在拐過桑塔納視線范圍之后，中分干部猛然間挺起了他那一貫謙恭窄瘦的胸膛，雙手略帶忐忑地背在了糞門上，就像一個初學(xué)吸煙的少年背過父母撿了個長一點的煙頭悄悄過癮一樣。派頭雖不及王鄉(xiāng)長，倒也有三分官威。張一刀忙掏出一支哈德門遞上前去，中分干部擺手一拒，瞇著眼睛撇著嘴巴排出四個字:繼續(xù)整改！</p><p class="ql-block">張一刀不解的說:“現(xiàn)在是一點騷臭味兒沒有，一只蒼蠅不見，領(lǐng)導(dǎo)明鑒，是需要一日三拖呢，還是栽花種柳？您給指個方向?！?lt;/p><p class="ql-block">中分干部突然湊上前來，壓低嗓門說:“張老板啊，你前晚是不是鹵大腸了？那味兒都飄到鄉(xiāng)政府大院了，王鄉(xiāng)長就好這一口，只說你那味兒正宗啊，這都兩天晚上沒睡好了！”</p><p class="ql-block">張一刀心領(lǐng)神會，輕松一笑道:這好辦。</p><p class="ql-block">晚上七點，張一刀的肉鋪里鹵味飄香，觥籌交錯。酒過三巡，鹵腸見底后的王鄉(xiāng)長和藹了不少。上到頭頂偏后，下到胸毛以下，袒露之處都被酒精紅占領(lǐng)，撲朔迷離的眼神無不展示著高度白酒的獨特魅力。油膩的大嘴，滿足的笑容處處彰顯出鹵大腸的肥美。酒足飯飽之后的王鄉(xiāng)長溫和地說:“張老板啊，本來呢我今晚有個重要會議要主持，可是小何說你這兒環(huán)境治理需要我來指點一二，也對，你說我們這當(dāng)領(lǐng)導(dǎo)的每天大小會議至少三次，理論水平自然是沒得說，可是深入基層那也不能少，否則容易脫節(jié)是吧？那誰不是說過嘛，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lt;/p><p class="ql-block">張一刀忙不迭的點頭稱是。</p><p class="ql-block">王鄉(xiāng)長繼續(xù):“小何這小伙子雖說文化水平不高，可是眼力勁兒沒得說，可塑性強??！”</p><p class="ql-block">一旁的中分陪客略帶羞澀地扶了扶金絲邊眼鏡。</p><p class="ql-block">“俗話說得好:‘當(dāng)官的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白薯’！啊，哎？小何，是白薯還是紅薯？”</p><p class="ql-block">“白薯，就是白薯”小何忙附和道。張一刀被何中分的眼力勁兒折服，不由得一怔。王鄉(xiāng)長誤以為這屠狗輩聽不懂自己文化含量偏高的句子，忙解釋道:“官話，剛才這是一句官話！”說完露出滿口的黃齙牙哈哈大笑。</p><p class="ql-block">小何也附和著干笑道:“對對對，官話，這句是官話?！?lt;/p><p class="ql-block">張一刀順?biāo)浦鄣?“我說我怎么理解起來很吃力，哈哈，來王鄉(xiāng)長繼續(xù)喝?！?lt;/p><p class="ql-block">王鄉(xiāng)長打了一個悶嗝，很有風(fēng)度的擺擺手。隨即轉(zhuǎn)頭對小何說:“小何啊，你記著，明晚來的時候把我后備箱里那兩斤特供酒帶來，是瓶子上只有“特供”兩個字的那二斤，可別拿錯了！還有，后天是周末，我要回趟家，到時候鹵腸你過來自己取上，不要讓張老板送了，張老板也是大忙人，我們當(dāng)領(lǐng)導(dǎo)的可得體恤百姓啊，這點你可得好好學(xué)，這有些東西啊，它書本上不一定學(xué)得到！</p><p class="ql-block">說完哈哈大笑著起身告辭。張一刀忙出門目送二人走進(jìn)夜幕。走到十米開外的電桿處，王鄉(xiāng)長要撒尿，何干部忙蹲下幫領(lǐng)導(dǎo)掏出龍頭，再用手扶住。只聽領(lǐng)導(dǎo)吼罵道:你扶高點啊，都尿到鞋上了！別拽?。∧阕愕鶄€屌！”</p><p class="ql-block">蜷縮在墻角三年沒張過聲的一條乏狗也被這二人的舉動驚的汪汪直叫。張一刀第一次覺得何干部還有一點可愛。</p> <p class="ql-block">一晃又是六七年。這幾年里，張一刀繼續(xù)白刀子進(jìn)紅刀子出，雖然沒能大富大貴，日子倒也過得心安理得。同樣心安理得的還有每周至少三次蒞臨指導(dǎo)工作的腦滿腸肥的王鄉(xiāng)長，當(dāng)然也沒能少了那個猴勁巴腦的何干部。這天黑色桑塔納嘎吱一聲?？吭谌獾觊T口，何干部進(jìn)店對張一刀說:“張老板，王鄉(xiāng)長要調(diào)到縣里工作了，明天就走，幾個同事計劃搞個簡單的歡送會。今晚大腸多鹵幾副，肘把子、花生米盡管上?！?lt;/p><p class="ql-block">豪邁的口氣讓張一刀聯(lián)想到了梁山好漢的灑脫不羈。何干部走后，張一刀的老婆從里間出來，滿臉的苦大仇深:“真正死不要臉，這幾年不知多少豬大腸入了黑溝子了，先不說白瞎了多少錢，光是每個禮拜洗幾次大腸我都忍受不了，這幾年把那個姓王的喂得肥頭大耳的，眼睛擠成了腳縫子，還有那姓何的小跟班，當(dāng)初瘦的臉像讓門擠了，眼鏡都掛不住，你看現(xiàn)在，鼓起的腮幫子撬的眼鏡腿都歪了，這都臨走了又要來禍害人！”</p><p class="ql-block">張一刀猛然眼睛一亮，笑著對老婆說:“今晚你回娘家去，我來親自鹵大腸。”</p><p class="ql-block">老婆倒也懶得管，隨即收拾東西回娘家躲了清凈。張一刀哼著小曲親自動手，他把三副大腸和三個肚子只在水里簡單涮洗了一下就丟到鍋里添火開煮。不多時候，泛著怪味兒的白氣就從那個臨時灶房四散飄去，張一刀又追加了三次大香、草果和香葉才勉強壓住那股怪味兒。</p><p class="ql-block">晚上六點剛過，鄉(xiāng)政府一行五人在王鄉(xiāng)長的帶領(lǐng)下魚貫而入。三盆子鹵大腸上桌，王鄉(xiāng)長輕車熟路地夾起一筷頭滋滋冒油的鹵大腸放進(jìn)嘴里慢慢咀嚼，腳縫子眼徹底瞇實，陶醉的神情就像煙鬼吸食海洛因。系著圍裙躬身立在一旁的張一刀有些不安看著王鄉(xiāng)長。只見王鄉(xiāng)長一邊慢慢地品嚼一邊緩緩睜開眼睛看著張一刀，面目表情猶如桃花潭水般深不可測。這一刻，張一刀只感覺后背泛起陣陣涼意。王鄉(xiāng)長先是緩緩放下筷子，然后猛的起身朝張一刀豎起大拇指大叫一聲:“絕！絕啊！味道渾厚，回味無窮！人間美食新高度??！”</p> <p class="ql-block">激動的心情讓他滿臉的肥肉都在顫動，更讓他的眼睛里竟泛起了淚光！領(lǐng)導(dǎo)對美食的評價讓在場的四個下屬不停的吞咽口水。張一刀頓時心臟舒展，哈哈一笑:“謝謝領(lǐng)導(dǎo)抬愛，還有倆菜我去看看，各位盡興啊！”</p><p class="ql-block">轉(zhuǎn)頭出門的瞬間只聽得五雙筷子碰的鹵腸盆子咣咣亂響，五張嘴巴吸吸溜溜忙作一團(tuán)。</p><p class="ql-block">這一次張一刀沒有陪王鄉(xiāng)長和何干部吃鹵大腸，這也是唯一的一次。</p><p class="ql-block">張一刀坐在門口的椅子上吹著晚風(fēng)，看著夕陽染紅了半邊天。里屋氣氛熱烈，只聽王鄉(xiāng)長高聲吟唱:“品盡人生千百味，人間至味是鹵腸?。 焙胃刹恳脖欢蔁茻纳裰悄：?，隨即吟唱道:“風(fēng)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fù)還！”</p><p class="ql-block">同行一干部忙勸何干部:“王鄉(xiāng)長這是高升，又不是入虎穴，傷感啥？”</p><p class="ql-block">何干部迷離的眼神像亂風(fēng)里的柳絮飄忽不定。突然他撲倒在王鄉(xiāng)長懷里鼻涕眼淚一遍又一遍地喊著:“茍富貴無相忘！茍富貴無相忘！”</p><p class="ql-block">王鄉(xiāng)長愛憐地?fù)崦胃刹康念^意味深長地說:“你我的感情堪比管鮑之交啊！”</p><p class="ql-block">在座三人為此動容的同時，都后悔以前沒能為王鄉(xiāng)長鞍前馬后。</p><p class="ql-block">鹵腸歡送宴結(jié)束后，張一刀將所有門窗打開通風(fēng)，然后把今晚用到的所有鍋碗瓢盆全部收起來扔到了蜷縮在墻角那只乏狗身邊，嘴里念叨到:“以后這些全都是你的飯盆兒了，我得置辦一套新的嘍?！?lt;/p><p class="ql-block">乏狗抬起頭輕輕嗅了嗅那一堆鍋碗瓢盆之后，又原封不動的蜷縮下去。一刀笑著罵到:“呵呵，你個狗日的，條件還高！”</p> <p class="ql-block">三，翹三翹，八個泡</p><p class="ql-block">隨著國家城鎮(zhèn)化建設(shè)的步伐逐漸加快，鄉(xiāng)里大批青壯年勞力都進(jìn)城了，一邊務(wù)工一邊供子女念書。像何干部這樣的業(yè)內(nèi)翹楚自然也在縣城找到了適合自己發(fā)展的沃土——華豐農(nóng)貿(mào)市場管理處主任，當(dāng)然這少不了“鮑叔牙”從中斡旋引薦。</p><p class="ql-block">豬的養(yǎng)殖模式也有最初的全民散養(yǎng)變成了個別人集中規(guī)模養(yǎng)殖。曾經(jīng)和張鉤子搶飯碗的李鉤子趙鉤子劉鉤子早就失業(yè)了，他們都丟下鉤子卷著鋪蓋卷去城里描繪新人生了。鄉(xiāng)鎮(zhèn)的主力軍除了吃低保的，基本就剩一群患有高血壓糖尿病的老人。貧困的低保戶吃不起肉，高血壓的老年人不能吃肉。鄉(xiāng)村活力銳減，張一刀肉攤的生意也隨之蕭條。張一刀不禁感嘆道:“原來農(nóng)民進(jìn)城和良家女子進(jìn)青樓一樣無奈，只是為了討生活而已?！?lt;/p><p class="ql-block">和豬打了半輩子交道的張一刀實在想不出自己在縣城里除了賣肉還有什么能耐從事第二種職業(yè)。思來想去，也只有找何干部碰碰運氣了。有了前些年付出的幾百副豬大腸壯膽，張一刀終于撥通了何干部的電話。先是寒暄一番，何干部口氣和藹。等切入正題后氣氛驟變，何干部官腔十足，口口聲聲不是什么“國家關(guān)于農(nóng)貿(mào)市場的管理政策”，就是“縣常委會做出明確指示”之類的話，聽的張一刀云里霧里，到底分辨不出個所以然。張一刀小心翼翼的打斷何主任:“何主任啊，我就是個土包子，您說的這些我……，呵呵，我就是想在華豐市場租個攤位賣肉，您看？”</p><p class="ql-block">何主任說:“老張啊，這個事情沒你想的那么簡單。這是縣城，你以為還在你們村呢！要不這樣，晚上你過來，我們見面聊！”</p><p class="ql-block">張一刀剜心似的買了高檔禮品，又精心準(zhǔn)備了另一份禮物——鹵豬大腸一份。這次的鹵大腸不僅是一份美味，而是再續(xù)前緣的信物，更是碰撞感情的火鐮。洗這副腸子，他可足足花了兩個小時。</p><p class="ql-block">張一刀輕輕敲開了位于華豐市場二樓的主任室。二人握手寒暄，分主賓就坐。張一刀眉低氣短，何主任惜字如金。氣氛毫無老友見面的熱烈可言。只有在張一刀問到王鄉(xiāng)長時，何主任才冷笑一聲多說了幾句:“嗨，那老王啊，掃黑除惡，被擼了！趁職務(wù)之便吃霸王餐被舉報了，你說他咋就那么貪嘴，貪嘴也就完了，可是他就跟趙本山小品里面的薅羊毛一樣，專找一家店吃，你說這誰受得了，有照片、視頻為證，他呀，徹底栽嘍！”</p><p class="ql-block">隨后經(jīng)張一刀反復(fù)的軟磨硬泡，何主任終于神秘透露:“市場西面的1號攤位，那可是賣肉的黃金攤位啊，位于丁字路口旁邊，歷來人流量大，生意火爆。攤主家里出了變故，剛剛才讓出來兩天，已經(jīng)有無數(shù)人盯上了。我倒是很想讓你去搞，可是你不知道我們當(dāng)領(lǐng)導(dǎo)的難處呀，說著嘆了口氣！”</p><p class="ql-block">張一刀明白何主任的“難處”，他連忙承諾道:“何主任，領(lǐng)導(dǎo)的難處我一定用心體會，月月體會，哪個月要體會不周您一腳踹了我就行！</p><p class="ql-block">何主任哈哈大笑:“老張啊，你可真幽默，月月體會？說得像女人的例假一樣，不過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那就這么定了，這幾天你抓緊辦手續(xù)準(zhǔn)備發(fā)財吧！”</p><p class="ql-block">張一刀一身輕松地走出主任室，在下樓的拐角處和一個女人擦肩而過。張一刀只瞟了那個女人一眼:血色大口白灰臉，粗腰短裙高跟鞋。濃烈的胭脂味兒嗆鼻辣眼，殺傷力絕對不下五星！他總覺得這女人有些面熟，可是終究也沒能想起她是誰，也就不再多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當(dāng)敲門聲再次響起，何主任慌忙將正在搗鼓的計算器推到桌角，然后正襟危坐，清清嗓子:請進(jìn)！</p><p class="ql-block">短裙女人一進(jìn)門就轉(zhuǎn)身將門反鎖，何主任還沒看清來者是誰，心臟已經(jīng)兔子似的亂跳?！昂沃魅巍保瑡傻蔚蔚穆曇舭岩粋€“任”字足足拉了三米八。話音未落就捂著臉“嗚嗚”的一陣?yán)婊◣в?。這何主任原是憐香惜玉之人，看此情景早就心旌搖曳雙腿發(fā)酥，主任慌忙上前:“這位美女，你是？”</p><p class="ql-block">短裙女撅起嘴巴嬌聲道:“討厭～，何哥～，你怎么連我都不認(rèn)識了，你說我和那沒良心的來旺都離婚了，以后我這日子咋過呢？”</p><p class="ql-block">何主任這才看清來人正是外號“一枝杏兒”的來旺媳婦。一枝杏兒的輕薄何主任早有耳聞，他大膽地走上前去，輕輕拍著她的背，色瞇瞇的說:“有哥的肉吃，還能少了妹子的湯？”</p><p class="ql-block">一枝杏兒聽到這話，雙手傍住何主任的胳膊笑的花枝亂顫:“我就知道何哥照顧我，那個1號攤位就是哥哥專門留給妹妹我的！何哥你坐，妹子給你沏杯茶?！?lt;/p><p class="ql-block">說著扭著水桶腰把何主任輕輕地按到了椅子上。一枝杏兒拿了杯子扭著屁股去接水，這何主任看著若隱若現(xiàn)的短裙，眼珠子差點沒掉出來。一枝杏兒明顯感覺到了身后火辣辣的眼神，她躬身背對何主任接水的時候，有意把屁股翹了三翹。何主任瞬間感覺渾身上下波濤翻滾，天旋地轉(zhuǎn)。一枝杏兒將滾燙的茶杯遞到何主任手里，道:“何哥，別看了，你喝茶。那1號攤位到底是不是我的？”</p><p class="ql-block">何主任滿腦子的卿卿我我，哪還有什么心思想攤位??！他一邊吸溜吸溜的喝著滾燙的茶，一邊點頭:“是你的！是你的！”</p><p class="ql-block">眼睛像一對螞蟥一樣死死地扎在一枝杏兒身上。</p><p class="ql-block">一枝杏兒貼身靠在何主任身上，血色大口伸向何哥耳朵:“明天開張，妹子今晚不得不準(zhǔn)備準(zhǔn)備啊！何哥啊，以后我天天都給你沏茶。”</p><p class="ql-block">說完又花枝亂顫地笑著走了。留下何主任意猶未盡地呆坐在椅子上，嘴里喃喃道:“這味兒他媽的比鹵大腸爽多了。”慢熱型的何主任這才感覺鼻孔里有些腥熱，伸手一抹是鼻血，他自嘲地笑笑，隨手抽了幾張紙走到鏡子前面，一邊哈哈笑一邊擦鼻血。擦著擦著他發(fā)現(xiàn)嘴唇上多了幾個水泡，疼痛慢慢散開，越來越疼，火辣辣的疼。他用手小心地翻開上下嘴唇，天哪！里外上下一共8個水泡?；仡^看桌子上的茶杯，才發(fā)現(xiàn)那杯滾燙的茶早已經(jīng)被他吸溜見底了。</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張一刀滿心歡喜地來到財務(wù)處辦手續(xù)。在交了攤位費之后，卻被告知1號攤位已經(jīng)名花有主，他的攤位是市場最東頭的380號。狹長的華豐市場西頭連接繁華街道，東頭伸到河邊荒灘，一天到晚都沒幾個人愿意走到東頭去采購。張一刀去辦公室找何主任，門鎖著。給他打電話，電話關(guān)機(jī)。張一刀暴跳如雷，大罵了一聲:你個狗日的何中分！</p> <p class="ql-block">第二天，張一刀并沒有張羅做生意。接下來他要做兩件事:一是認(rèn)識一下1號攤位的老板到底是何方神圣。二是數(shù)一下一天之內(nèi)走到380號攤位的顧客能有幾個人。</p><p class="ql-block">一枝杏兒系著嶄新的皮圍裙?jié)M面春風(fēng)地站在1號攤位前招呼顧客。看見張一刀老遠(yuǎn)盯著她走過來，她起身大聲朝他招手:“張鉤子，過來！”</p><p class="ql-block">一聲喊叫，惹了周圍的人都紛紛駐足，他們都伸長脖子順著女老板的眼神找“張鉤子”，他們一定很好奇，名字這么惡心的人到底長什么樣兒。</p><p class="ql-block">張一刀終于看清楚了喊他的人是來旺媳婦。此刻他并沒有感覺到來自周圍人異樣的眼神。</p><p class="ql-block">來旺媳婦、1號攤位、短裙女人，他想他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兒了。</p><p class="ql-block">“要肉不，張鉤子，我給你便宜點，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咯咯咯咯！”那笑聲里飽含著成功者的傲慢。</p><p class="ql-block">張一刀一陣莫名的惡心。他在心里狠狠地罵了一句:“何中分，你個狗日的！”然后徑自走向?qū)儆谒?80號攤位，走了沒幾步，只聽得身后“砰”的一聲巨響以后，隨之而來的就是一陣鬼哭狼嚎的騷亂。有人喊到:“出車禍了！”人們吵吵著跑向出事地點。</p><p class="ql-block">車禍原來是這么發(fā)生的。王鄉(xiāng)長一個在華豐市場擺攤的遠(yuǎn)房親戚和顧客發(fā)生了口角，大打出手傷了顧客。王鄉(xiāng)長一大早起來就給小何打電話，要他來家里，一為了解情況以便妥善處理，二是自從自己閑在家再沒見過小何，他還真有些想他。不想小何接到電話后一口一個:要陪領(lǐng)導(dǎo)的考查，公務(wù)在身，難以抽身！王鄉(xiāng)長正要發(fā)飆，小何居然掛了電話，再打干脆不接了。吃多了鹵大腸的王鄉(xiāng)長早就是高血壓患者的領(lǐng)頭羊了，這一氣，頓時血壓猛增，頭昏腦漲，暈頭轉(zhuǎn)向。但是這絲毫不影響他要去當(dāng)面教訓(xùn)這個忘恩負(fù)義的狗東西的決心。他開著車朝華豐市場奔去。憤怒使他暴躁，使他發(fā)狂。他要狠狠地扇他幾個耳光，他要讓他跪倒在他面前，好好算算他跟著他吃了多少美味的鹵大腸，他再怎么鼻涕眼淚的痛哭求饒他都不會心軟?；枇祟^的他全然忘記了“以利相交者，利盡而疏”。</p><p class="ql-block">在桑塔納行至華豐市場西口丁字路口時，他隱約聽到了來自自己腦袋里的一聲輕響，緊接著一陣劇烈的疼痛讓他視線模糊，意識混亂。他提醒自己該剎車了！但是他還是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車飛向了那個標(biāo)著“1”的賣肉攤位，撞倒了肉案，撞飛了后面系著皮圍裙的女人……</p> <p class="ql-block">事故發(fā)生后的一周內(nèi)，整個縣城的茶余飯后都在談?wù)撨@起事故；有的說姓何的把姓王的姘頭搶了，姓王的傷心欲絕，開車和姘頭同歸于盡了。有的說，姓何的和賣肉的女人早就好了，明里是兄妹，其實是情人關(guān)系；還有的說，賣肉的同時和王何二人都關(guān)系曖昧，前一天晚上說好的去王家，給王做鹵大腸，結(jié)果卻穿了短裙和何廝混，有詩為證“短裙屁股翹三翹，主任嘴里八個泡”。</p><p class="ql-block">自那以后，縣城里所有的角角落落，只要有酒場，人們就能聽見一種全新的劃拳聲:“翹三翹啊！八個泡呀”。</p><p class="ql-block">又一個月后，除了“翹三翹?。“藗€泡呀”的劃拳聲依然在縣城上空此起彼伏之外，有關(guān)華豐市場事故的傳言已經(jīng)淡出了人們的生活。生活又恢復(fù)了往日的忙碌和平靜。守在380號攤位的張一刀做著清湯寡水兒的生意。</p><p class="ql-block">這天傍晚，張一刀意外接到了何主任的電話。電話里何主任告訴張一刀:“那個1號攤位已經(jīng)空了一個多月了。第一個攤主生意做的風(fēng)生水起，可惜老婆跟人跑了，就沒心思再做了。這第二個就是一枝杏兒，開張當(dāng)天就丟了性命。大家都說這個攤位不吉利，寧愿少賺錢也要保平安。你要是敢接，明天就可以出攤。我要調(diào)到市里去工作了，走之前，也算是給老朋友做點什么?！?lt;/p><p class="ql-block">語氣里有離別的傷感，更有升遷的膨脹。</p><p class="ql-block">一場夏雨過后，夜幕下的小城終于少了些燥熱，多了些清涼。啤酒燒烤注定是夏夜的主色調(diào)，“馬老七烤肉串”的伙計手腳麻利地招呼著幾位舌頭僵硬的刺青青年。街角的梧桐樹下，兩位大媽坐著矮腳小凳子，表情神秘地咬著耳朵交流婆媳相處的心得。人行道上，一位初為人父的壯小伙笨拙地抱著鼾睡的嬰兒，一旁妻子略帶埋怨的指導(dǎo)越發(fā)使他動作生硬，滿頭大汗。三三兩兩散學(xué)歸來的學(xué)生說著少年獨有的俏皮話，所到之處撒下一串青春的氣息。</p><p class="ql-block">清風(fēng)吹過，一股泥土的清香讓張一刀無比愜意。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繼續(xù)游擺在漸漸冷清的街道，昏黃的路燈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長很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2年8月于靖遠(yuǎn)平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