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夏日的蟈蟈(散文)</p><p class="ql-block">文/王大為</p><p class="ql-block">今年7月回了趟老家甘肅莊浪,現(xiàn)在的莊浪水土保持的十分好,漫山遍野的樹木郁郁蔥蔥,山澗的雜草茂密旺盛。這個季節(jié)是小麥成熟的時候,一條條蜿蜒的梯田,就是一條條金色的彩帶,布滿泛著杏黃的小麥,和地埂的綠草形成了對比,加上突兀站立的樹木,猶如油畫一般,多年不在這個季節(jié)回老家,今年突然覺著有什么不對,發(fā)現(xiàn)相比于以往少了蟈蟈的叫聲,如同畫面沒有了聲音,顯得單調(diào)而蒼白。小時候蟈蟈那種帶有節(jié)奏清脆嘹亮,此起彼伏,如同交響樂般具有和聲和呼應的旋律,在田間、在地埂、在荒野草地到處都有,它那機靈的綠油油的軀體,在麥地和草叢間靈活的出入,顯得神秘和可愛?,F(xiàn)在也有一些鳴蟲和鳥類的叫聲,但相比于蟈蟈的叫聲顯得凌亂和微弱。詢問身邊的人,他們認為是農(nóng)藥和除草劑用量太多了,殺死了蟈蟈。我還有一個看法,如今莊浪的水土保持做好了,樹多草多,加上保護野生動物,過去稀少的野雞現(xiàn)在泛濫成災,漫山遍野都是它的影子和刺耳的叫聲,它也是雜食動物,什么都吃,而蟈蟈是愛叫的鳴蟲,長的好看,而且叫聲響亮,野雞一定會循聲找到這個到口的美食,食物鏈一個環(huán)節(jié)的改變,必然影響其它物種的生存和數(shù)量,這個判斷不一定正確,但是肯定有道理。蟈蟈也是雜食動物,食物主要以害蟲為主,也算是一個益蟲。</p><p class="ql-block">盛夏來臨,無論是泛黃的麥地還是林間草地,都有數(shù)不清的蟈蟈鳴叫,蟈蟈我們當?shù)亟形涷?,它的身體呈綠色或褐色,我們把褐色的叫烏鞘螞蚱,烏鞘螞蚱更顯得強壯有力,叫聲洪亮,就像烏鞘子人一樣,綠色的就顯得單薄而有菜青氣,扁而光滑的紫藍頭端莊大氣,長長的觸角不停的在晃動,背夾如同馬鞍一般堅硬,如同彩繪一般的圓弧形腹部,線條流暢整齊,兩條發(fā)達的后腿,筆直而有彈性,是它能夠靈活跳躍。蟈蟈的鳴叫主要靠它的前翅發(fā)音器,通過左右兩翅摩擦而發(fā)音,在它的下方的翅上,中間有一個方形的如同鏡子一樣的方塊,它的大小和形狀決定著蟈蟈的音質(zhì),它的聲音可以和具有器樂皇后之稱的小提琴媲美,它們都是考摩擦產(chǎn)生聲音,小提琴的音質(zhì)取決于面板和背板的弧度和薄厚,蟈蟈的聲音也是異曲同工之妙,它的上下翅膀的厚薄,和那個我認為的鏡子的大小,就像小提琴的f孔一樣重要。</p><p class="ql-block">村民們也是十分喜愛蟈蟈,有抓一些蝗蟲喂雞的,也沒有人抓蟈蟈喂雞,大家都覺著蟈蟈是一個靈蟲,上農(nóng)校那會,我們就學了動物,才知道鳴叫的蟈蟈是雄蟲,而長著長長的如同刀劍一樣尾巴的蟈蟈才是雌蟲,那個尾巴是產(chǎn)卵器,村民聽后覺著顛覆認知,也對學農(nóng)有了新的認識,看來平日里好多常識都缺乏依據(jù),自那以后有些人也就時不時向我咨詢農(nóng)業(yè)知識。每年到了麥黃的時節(jié),也是蟈蟈鳴叫的時節(jié),蟈蟈大約需要蛻6次皮,才能長成成蟲,也就到了它最為好看,能夠發(fā)聲鳴叫的成蟲了。那是我就開始準備蟈蟈籠子了,一般是把竹子截成兩根十厘米長,用繩子綁成十字形,然后用麥稈螺旋狀疊加編織,最后就成了螺旋狀塔型蟈蟈籠,四個角拴上用麥草編的小花穗,十分好看,這種籠子麥草層可以旋轉(zhuǎn),旋開一個小口就把蟈蟈放進去,然后旋住,不會損傷蟈蟈;也有用竹子削的竹篾,綁成一個直徑15厘米左右的圓環(huán),纏上一道道的麥稈,把兩頭扎住,剪去多余的麥稈,就成了一個紡錘形的蟈蟈籠子,同樣用麥稈扎的花穗系在兩頭,也是好看,麥稈也是用漿水泡過的,不容易發(fā)黃。老家的地離村子也比較遠,蟈蟈是在熱的時候鳴叫最頻繁,那時候在上小學,只有中午時間才可以到地里去抓,匆匆吃完飯,就一個人直奔山上的麥地,上到塬上,就聽蟈蟈的叫聲,循聲走去,慢慢潛伏靠近,就像一只捕獵的花豹一樣,貓著身子,仔細尋找蟈蟈的位置,多數(shù)時間蟈蟈也是聽見動靜就藏起來了,也就不叫了,這時候就要比耐心,只需靜靜的等待,它會繼續(xù)鳴叫,終于發(fā)現(xiàn)了,繞到它的后面,用雙手扣住,然后就是它就一頓瘋狂的撕咬,幾乎每次都要將手咬破,然后抓著它的背夾,它亂登著腿腳,也無計可施,在咬人的時候是大吐綠水,我想是它的胃液,也是拼命的。然后就裝進籠子,滿意的回家上學了。那些年村子人少,中午時分,山上也沒有大人,也有狼,現(xiàn)在想想也有點后怕,對蟈蟈的喜愛已經(jīng)到了瘋狂的程度,有時間就去抓,一個夏天能抓十多個,裝在好幾個籠子里,掛在家里院子的不同地方,整個院子一天到晚響徹著蟈蟈的叫聲。</p><p class="ql-block">給蟈蟈喂食也是一個每天的任務,蟈蟈最愛吃的是南瓜的花朵,我知道那個花朵有許多的黃色的花粉有甜味,有許多蜜蜂在里面采蜜,果然只要有這個,它就吃個不停,也有時候給它抓幾個小的蝗蟲,給它葷素搭配,后來發(fā)現(xiàn)我喂的蟈蟈長得很快,估計是營養(yǎng)豐富,好幾個的肚子漲了好大,也有的脫肛了,當時不知道怎么回事,看來是不健康了,但它依然還是鳴叫。后來知道它是一種病,叫大肚病,都是吃的太多含水分的食物或者感冒了。每天觀察蟈蟈的叫聲,看它叫的頻率 ,聲音的大小,聲音的純度和厚度,以及體型和顏色,選幾個好的裝在單獨的籠子里,怕它們相互撕咬。有一天早晨起來,發(fā)現(xiàn)平時能叫的幾個蟈蟈怎么沒有鳴叫,好是奇怪,前去觀察,幾個籠子的蟈蟈都跑了,開始以為是蟈蟈咬斷了麥稈跑了,仔細觀察發(fā)現(xiàn)是人為的給剪了,看那個剪口就知道,我想肯定是母親,她平日里就反對我養(yǎng)蟈蟈,就去找她理論,結(jié)果就是一頓臭罵,“把你爹養(yǎng)上這么多,能吃嗎能喝,生產(chǎn)隊干活累的要死,又吃不飽,吵得白天晚上睡不好,再不要養(yǎng)了”,好傷心啊,在那個困難年代生活都有問題,誰還有心情聽蟈蟈的叫呢,我也賭氣不去上學了,在家的周圍找我最心愛的蟈蟈,可是一個晚上的時間,它們跑的無影無蹤,我就再也沒有飼養(yǎng)那么好的蟈蟈,但是,養(yǎng)蟈蟈的經(jīng)歷和情懷一直在我記憶中,無論什么時候回家都要關注和觀察蟈蟈的情況,只是再有沒有時間和機會養(yǎng)上幾只。</p><p class="ql-block">小時候養(yǎng)蟈蟈出于喜愛和好奇,也是對它精靈般的叫聲所吸引,后來才知道,愛蟈蟈的遠不止我一個,商周時期人們把蟈蟈和蝗蟲統(tǒng)稱為 “螽斯”,大禹就開了崇拜蟈蟈的先河 ,古文中禹就是“蟲”?!队衿?蟲部)》中講,“禹蟲也”?!稜栄拧氛f得明白, 蟈蟈禹蟲叫“"國貉”,又帶響聲,必今之蟈蟈。大禹是以禹蟲--蟈蟈來命名的。于是禹蟲便成了大禹氏族之圖騰。后世就以禹蟲的習性來崇拜,祭祀大禹。三千年前《詩經(jīng)》中相傳為周公旦所作的《七月》以及民歌《草蟲》,《螽斯》等是世界上最早的記載蟈蟈的文字。其代表作《螽斯》 :“螽斯羽,薨薨兮,宜爾子孫,繩繩兮......” 節(jié)奏歡快,展現(xiàn)了一個載歌載舞的歡樂場面,整篇文字都在頌揚蟈蟈的種族興旺。是當時生產(chǎn)力低下時人們對生命繁衍的企盼,是一首祝人多生子女的喜慶民歌。由此而產(chǎn)生的成語 “ 螽斯衍慶 ” 便成了喜賀子孫滿堂的吉祥語。</p><p class="ql-block">中國人歷來視蟈蟈為寵物,宋代人開始畜養(yǎng)蟈蟈,明代從宮廷到民間養(yǎng)蟈蟈已經(jīng)較為普遍。明太監(jiān)若愚在《宮中記》說到皇宮內(nèi)有兩道門以蟈蟈的名字命名,一曰 “百代” ,一曰“ 千嬰” 。到清代掀起了前所未有的蟈蟈潮,從康熙,乾隆直到宣統(tǒng),許多皇帝都喜歡蟈蟈,乾隆游西山,聽到滿山蟈蟈鳴叫,即興賦詩,曰:“雅似長安銅雀噪,一般農(nóng)候報西風” 。末代皇帝宣統(tǒng)與蟈蟈的情緣更是帶有濃重的神奇色彩。電影《末代皇帝》中有這樣的情節(jié) :1908 年,年僅三歲的宣統(tǒng)在舉行登極大典,宣統(tǒng)在"“皇上萬歲萬萬歲”的高呼聲中茫然不知所措,漫無目的在人群中跑來跑去,當宣統(tǒng)發(fā)現(xiàn)了大臣陳寶琛身上的蟈蟈時,才露出天真的笑容。宣統(tǒng)把蟈蟈藏在金鑾寶殿的座位上面。59年后的1967 年,當年的宣統(tǒng)身穿中山服,以平民的身份又出現(xiàn)在太和殿,為了證明自己曾是太和殿的主人,在紅衛(wèi)兵面前從寶座上掏出他藏的那只布滿灰塵的,精致古樸的蟈蟈籠子。59年了,蟈蟈依然健在。而且,這只老蟈蟈爬出來,伸了伸腰,動了動翅膀,又發(fā)出清脆的鳴叫聲。這顯然是藝術夸張,由此可見清廷蟈蟈熱的生活真實場景。</p><p class="ql-block">當今社會,我國獨有的源遠流長的蟈蟈文化,深入民間,源遠流長,延續(xù)至今。河北、山東、河南、山西等地每當夏季來臨,農(nóng)民們把成千上萬只蟈蟈運到城市,在一片悅耳的鳴叫聲中出售。大部分是人工養(yǎng)殖,是一個產(chǎn)業(yè),也是一種文化。畫家齊白石是畫草蟲的大師,他筆下的蟈蟈形神俱佳,活靈活現(xiàn)。特別是配上大寫意的瓜果、花草之后,蟈蟈就更加顯得細膩、出神入化,蟈蟈的逼真和花草的寫意,相互襯托,形成對比,令人賞心悅目,成為傳世奇作。</p><p class="ql-block">歲月悠悠,春來秋去,秋天的蕭瑟漸漸來臨,高原上的天空就格外的藍,藍天映襯下的樹葉就格外的黃,蟈蟈也在秋風中顯得衰落,它的四肢活動僵硬,它的叫聲也日漸衰弱,再也沒有了那種磁性通透的空靈聲,偶爾斷斷續(xù)續(xù)的有氣無力翅膀摩擦聲,讓人感覺到生命的衰弱和漸逝,動物如此,人生依然。如今山還是原來的山,水還是原來的水,沒有了蟈蟈的叫鳴,青山綠水還是顯得單調(diào),缺少了許多生機和靈動,希望曾經(jīng)此起彼伏、延綿不斷的機靈神秘的蟈蟈的叫聲,再次回到美麗的高原,回到人們的耳旁,回到那個熱烈而濃郁的夏天。</p><p class="ql-block">王大為寫于蘭州</p><p class="ql-block">2022-8-26</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