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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門 作者李好書

若冰

<p class="ql-block">　　在我的人生經(jīng)歷中，除了家鄉(xiāng)之外，如果還有一些值得記住、值得感恩的地方，那么泉門應(yīng)該是首當其中了。因為，那是我人生旅途中的第一個幸運驛站。</p><p class="ql-block"> 我與泉門的緣分似乎是命中注定的。個人命運的變化永遠也逃不出國家命運的大格局。</p><p class="ql-block"> 日本人被趕走后，中國又迎來了一場戰(zhàn)爭。在這場決定中國人命運的爭戰(zhàn)中，父親被還鄉(xiāng)團活埋了，家也被抄了，鍋碗瓢盆被砸光，一個鋪陳線頭兒都沒留下。據(jù)說父親遭人仇恨是因為他暗中入了共產(chǎn)黨，還領(lǐng)著一幫泥腿子分了地主家的地。按照后來某些歷史專家的“考證”或某些文學(xué)作品的“探秘”，他應(yīng)該就是那種“鄉(xiāng)村痞子”了吧！可母親在世時一再說:“你爹是個勤謹厚道的莊稼漢兒，他最大的好就是人物、顧人?！北緛砻?，對歷史事件的評定，一會兒一個說法兒，大可不必在意的。</p><p class="ql-block"> 那時母親已經(jīng)懷了我。家沒了，但得把孩子保住。從此，她便拉著5歲的姐姐四處逃命。</p><p class="ql-block"> 母親先是連挪帶爬地逃到了二姨家。那個深夜里，她用受了重傷的身子在崎嶇的山路上劃出了一道彎彎曲曲的血痕，足足有3里多長。雖然沒有日光，沒有月色，但崗坡上的尖石利刺蘸著深秋的霜露留了紀錄。</p> <p class="ql-block">　　母親要生我了，不得不再返回那個空蕩蕩的老家。幸好，村里村外包括我家那個大雜院里已經(jīng)住滿了穿灰軍裝的兵，說是要攻打安陽城。刀槍林立，連營十里，威威赫赫，想想就知道我第一個生日慶典的儀仗是何等氣派了。</p><p class="ql-block"> 母親后來對我說:“幾輩子的人都沒見過那么好的兵！他們見咱家門頭上掛著紅布，從未去打擾過，就連說話的聲音都壓得很低。每天早上把院子掃得干干凈凈，水缸里挑滿了水，還把節(jié)省的小米兒送給咱吃，他們是救苦救難的菩薩呀！”是的，母親正是從這些細微未節(jié)的小事上見識了一支軍隊的光榮與偉大。</p><p class="ql-block"> 沒過幾天，那支部隊悄悄地走了，留下一缸清水，滿院子的清潔和放在屋門口的半袋兒小米。后來我才知道他們是去了大別山。還鄉(xiāng)團聽說我家生了個男孩兒，必欲除之而心安。我娘兒仨便又開始了逃命的生涯。</p><p class="ql-block"> 村里接到上級通知:凡是軍烈屬、干部、民兵，都要轉(zhuǎn)移到山里的老解放區(qū)去。于是，母親便領(lǐng)著姐姐，用扁擔(dān)一頭挑著鋪蓋，一頭挑了剛滿月的我上了泉門。</p><p class="ql-block"> 泉門座落于太行山東麓，村子不大，但氣象非凡:老爺山、英雄垴(寨陽垴)接天摩云，屏衛(wèi)其后；西泉溝、粉紅江雙流如帶，環(huán)抱于前；南北蟒崖，凌空對峙，闕開如門。崖下有清泉涌出，世代供養(yǎng)著村里人。站在粉紅江東岸上西望泉門，山野蒼蒼，云霧茫茫，莊舍、田園、人物隱約其間，疑似物外仙境。“泉門”，泉的門，就連這村莊的名字也帶著詩意，帶著仙氣。</p> <p class="ql-block">　　泉門是安陽縣抗日民主政府駐地。在那個不起眼的小山村，一幫泥腿子出身的人曾經(jīng)多次打敗過日偽軍的進攻，其中一次還打敗了后來當了首相的田中角榮帶領(lǐng)的日軍中隊。那是個英雄的村莊，是個穩(wěn)固的堡壘，逃命逃到這個地方，算是安生了。</p><p class="ql-block"> 母親在泉門開了眼界，長了見識。她抱著我先去看了那個泉。泉在村西三里之外的海螺寺旁。泉水極旺，清湛湛的，把天上的云彩都拽到潭水里了。一條彎彎的渠從泉畔把水引進了村。放羊的老漢說:“這是咱民主政府的縣長帶著人干了兩年修成的，村里人都叫它‘幸福渠’。有了這條渠，天再旱村里人也不用跑三里路挑水吃了?！?lt;/p><p class="ql-block"> 那泉水沒日沒夜地流著，流進了村中的五個蓄水池，流進了村邊的莊稼地，流進了母親的心田，也融進了我的血脈。</p><p class="ql-block"> 與村里人漸漸熟識了，母親便抱著我四處瀏覽。她去看過練兵的操場、軍械修理廠、軍糧倉庫、醫(yī)院、小學(xué)、政府辦公房，就像在自家院子里悠轉(zhuǎn)，用不著登記，也無人盤查，所見之人都叫她“同志”。</p> <p class="ql-block">　　母親最愛聽戰(zhàn)士們的合唱，說聽著就渾身有勁兒。穿著灰軍裝在縣政府工作的那些阿姨們最愛逗我玩兒，雙手輕輕地把我舉高，抱到懷里一個勁兒地親吻。在她們眼里，我是她們的未來，在我模糊的意識里，她們也是母親。</p><p class="ql-block"> 母親也并沒閑著。她參加了村里的婦女聯(lián)合會，為前方的戰(zhàn)士們做軍鞋，縫子彈袋，也參加村里“互助組”的生產(chǎn)勞動。她不再愁眉苦臉，她看到了另外一種活法兒，緊鎖的眉頭也漸漸舒展開來。</p><p class="ql-block"> 母親也抱我上過村旁的“老爺山”。在那座巍峨而堂皇的“老爺廟”里，她跪下來為我禱告、許愿，祈求神靈的保佑。但她不再是個虔誠的信徒了，因為她的潛意識已漸漸認定，我娘兒仨的“靠山”不在山上的廟里，而是山下那群有著另一種信仰的“同志”。</p><p class="ql-block"> 我相信，泉水的門與心靈的門是相通的，是可以相互照應(yīng)的。在那些難忘的日子里，正是那個山泉里淌出來的水，沖開了母親已然死寂、已然生了血銹的心靈之門，撫平了她心靈的傷痕，稀釋了她的憂愁與絕望。清晨，嘹亮的軍號聲；夕陽下，戰(zhàn)士們操練的吶喊聲；山坡上，云朵般悠游的羊群；山堰里隨風(fēng)搖擺的谷穗子；房東大娘噓寒問暖的綿綿細語……一聲聲、一絲絲都融進了她的心里，勾兌、鏈接、醞釀，讓枯萎的心念復(fù)活，成了燃亮前程的燈火，成了她活著的勇氣。</p><p class="ql-block"> 大半年時光匆匆過去，眼看到了年關(guān)。家鄉(xiāng)也平穩(wěn)了，我們也該與泉門告別了。政府的“同志”們，村里的鄉(xiāng)親們把我們送到村口，每一句叮嚀的話兒都透著溫?zé)?。不愿在人前落淚的母親含著淚水說:“放心吧，俺也要革命！”</p> <p class="ql-block">　　回程的路比來時更加艱難。鋪天蓋地的冰雪把路遮得嚴實；挑擔(dān)中又增添了份量:5斤小米、5斤白面，那是縣政府讓我家過年的贈品。半路上，北風(fēng)驟起。寒風(fēng)卷起地上的積雪與從天而降的“鵝毛”共飛舞，攪得天地混沌分不出邊際，更看不清腳下的路徑。母親深一腳淺一腳多次摔倒，把我從筐子里抖出來又拋到雪窩里。她剛把我從雪窩中刨出來放回筐里，姐姐又陷進了另一個雪坑。一路走走停停，那扁擔(dān)頻繁在肩頭與雪地上輪換。她渾身流著熱汗，嘴里喘著白氣，眉毛結(jié)了白霜，神情卻比來時舒朗多了，力氣仿佛也大了許多，整個像是換了一個人。</p><p class="ql-block"> 跌跌撞撞，從天亮走到天黑，總算見到老家的燈光了。然而，更艱難的人生路程也正在等著我們。</p><p class="ql-block"> 在此后的日子里，盡管政府給我家代耕了土地，時不時地救濟著，但母親身上擔(dān)子的沉重依然超越了世間許許多多的女人。母親包攬了家里所有應(yīng)該男人干的活計。她在泉門時就下了狠心，發(fā)誓不再改嫁，要為那個她認定的“好人”續(xù)上香火。</p><p class="ql-block"> 為了兌現(xiàn)自己的承諾，母親傾盡了生命的最大承受能力。</p><p class="ql-block"> 別人家往地里送糞是用扁擔(dān)挑，用獨輪車推，而母親是用籮頭背，三里多的山路上要歇好幾次。她那被汗水浸濕的頭發(fā)帖在臉上，腰彎背弓，頭抵得住膝蓋的樣子不忍卒視，永遠刻在我的記憶里。</p><p class="ql-block"> 別人家去窯上買煤是用小車推，而母親是用一條單褲扎住兩頭裝了煤挎到脖子上往家背。有一次，她在途中歇息后，再也無力把裝煤的褲袋子放回到肩上。夜幕落下，一陣陣野狼的嚎叫聲從不遠處傳來。她坐在荒原上四顧茫茫，叫天不應(yīng)叫地?zé)o聲，默默等待著我姐弟倆的接應(yīng)，等待著死亡的降臨。那種雕塑般的情景凝固在時光的風(fēng)煙里，成了我心中永遠的硬核兒。</p><p class="ql-block"> 村里要辦紅白喜事，要做嫁妝或送老衣，幾乎每戶人家都少不了我母親的針線。干完針線活兒臨走時，事主往往要送些吃的給我?guī)ё撸赣H則用眼直楞楞盯著我，示意不可接受。拒絕憐憫，給全村人幫工，只為省下娘兒倆幾頓飯，這究竟是艱難中的屈服？還是困苦中的掙扎？多少年后我才想明白，那叫個剛強志氣。</p> <p class="ql-block">　　泉門，在我一家人的生命中有著特殊的意義。在我們面臨或者生存或者死亡的關(guān)頭，他幫我們作了正確的選擇。他是我的生命之根，是我全家的恩人。</p><p class="ql-block">母親在世時，隔一段時間就要去泉門看看，看看那個泉，那條渠，那些老房子，那些老鄰居。后來是我和姐姐陪著她去。到了晚年，她自己行動不便了，便經(jīng)常催著我和姐姐去。我們從泉門回來，她又問這問那，斷斷續(xù)續(xù)能追問好幾天。她說:“那是個有靈性的地方。氣兒不順了，到那兒就能理順；理兒說歪了，到那兒就可以捋直”。</p><p class="ql-block"> 母親走了，而泉門卻成了我家頂重要的一門“親戚”。母親的記憶倒敘成我的記憶，我的記憶又漸漸變成了子孫的記憶，在我心中，那村莊永遠是一塊圣地！</p><p class="ql-block"> 世間萬物都有個淵源，中國人尤其講究自已的“根”。東晉的理學(xué)家、醫(yī)藥學(xué)家葛洪說:“夫根荄不洞地，而求柯條干云，淵源不泓窈，而求湯流萬里者，未之有也?！蔽夷瞬萁嬷耍钜惶焖阋惶?，當然與“柯條干云”“湯流萬里”沾不上邊兒，但草芥也有個命，也得護住自己的根。我一生中常去泉門走動，意在給自己的根須加些土，澆點水，培根固本，不負天年。前幾天沒忍住，我邀了幾個朋友又去了一趟。</p><p class="ql-block"> 故地重游，印象總在變與不變之間。</p><p class="ql-block"> 變化的在街巷里:村中多老少，故人已難尋；粉紅江西岸的老街上已不見了昔日煙火，大部分人家在東岸上建了新房；幾處記憶中的老屋門口掛上了標牌，正在“修舊如舊”，將老街改造成一座大型的革命遺址展覽場館。我想，掛不掛標牌是大不一樣的。一段歷史的正當性固然存于人心，但有時也需要標在牌子上。牌子上標明了，可以正心明性，活得硬氣，如果牌子都沒了，那史事便永遠湮滅了。</p><p class="ql-block"> 不變的在山水間:那泉水雖經(jīng)了氣候變化和歲月的消耗有點兒細弱了，但那泉還在，那渠也在。老爺山被開發(fā)成了旅游景點，廟里的香火依然很旺?！扒嗌揭琅f在，幾度夕陽紅”。這詞句，也正應(yīng)了我故地重游的心境。</p> <p class="ql-block">李好書，75歲，安陽市民，愛好文學(xué)，退休后從事文學(xué)創(chuàng)作。河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河南省詩詞學(xué)會會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