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漆黑寂靜的冬夜,北風凄厲地呼嘯著,望著車窗外的飄雪,小蟲眼里閃爍著淚花,他不時地蜷縮起身子,單薄的棉襖也夾裹得更緊。流光溢彩的城市漸行漸遠,回家的興奮漸漸抵不住困倦,小蟲慢慢睡著了……</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小蟲是一個苦命娃,母親據(jù)說是從云南拐嫁過來的,生下他后便帶著家中全部的財物離家出走,至今都沒能聯(lián)系上。小蟲他爹老牛中年得子,已經(jīng)五十來歲,左眼下有一顆苦淚痣,耳朵早年被寒風凍得縮小變形,滿臉深深的皺紋烙印出歲月的滄桑。</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老牛雖然個頭瘦小,身上卻有股跟鐵一樣硬的干勁。不光起早貪黑地到工地做工,還不舍晝夜地種著六七畝地,家里也收拾得清清爽爽。妻子剛走那幾年,勤勞本分的他推脫了親友的撮合介紹,擔心小蟲因此受委屈,一直沒愿意再娶。</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今年高考,小蟲不負眾望,以優(yōu)異的成績考上了一本。這把老牛樂壞了,平日沉默寡言的他逢人便夸兒子有出息,小身板明顯直了不少。過了暑假,小蟲要去上學了,他脫掉常年泥斑點點的衣服,特意到地攤上買了一件十五塊錢的短袖,一直送小蟲到了學校所在的城市。晚上給小蟲打過電話后,老牛在火車站睡了一覺,天快亮便匆忙買票趕了回去,到了家就直奔工地干活兒。</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小蟲來到自己日夜憧憬的大學,下定決心學好專業(yè),將來找份好工作,掙了錢回鄉(xiāng)報答爹。開學的第一天,小蟲掃了一圈操場上的同學,頭不自覺地跟以前一樣耷拉了下去。看看自己腳上的土布鞋,再看看同學們腳上的名牌鞋,手上帶著的名表,用著的名牌手機,他有些自慚形穢。聽到身旁大家隨口而出卻又不堪入耳的臟話時,小蟲又有些生畏,便想自己又矮又窮,估計又得像中學那會兒受人欺負嘲笑了。越是自卑懦弱,越是沒有同學和他交流打招呼。一想到痛苦的中學校園往事,小蟲鼻子一酸快落淚了……</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等開課一周后,一切都發(fā)生了改變,班主任把小蟲和一個老鄉(xiāng)分到了一個宿舍。小蟲爹常給小蟲講,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最好交的朋友就是老鄉(xiāng)。鄉(xiāng)話一下驅(qū)散了孤獨,小蟲心里暖暖的,別提多高興了。</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老鄉(xiāng)名叫張鐵龍,個子高眼睛大,帶著一臉憨厚的笑容,下巴上的胡子撅撅有神,一看就有安全感和親切感。相處時間不長,小蟲便直呼他龍哥了。</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為了和龍哥成為好朋友,小蟲經(jīng)常在食堂請龍哥吃飯。每次請客的時候,小蟲也常想到在家省吃儉用的父親。但相比孤獨帶來的恐懼,他還是毫不猶豫地摸出飯卡,請龍哥吃自己舍不得吃的炸雞腿、紅燒肉等等。吃飯的時候,兩人常談起老家和以前的高中學校,龍哥吹了很多牛氣的往事讓小蟲更加崇拜。飯末回宿舍時,小蟲總是會到小商店買瓶冰紅茶,笑嘻嘻地喘著粗氣塞給龍哥。龍哥一見就會哈哈大笑,摟住了小蟲的肩膀說道:“好兄弟,你夠義氣,我罩著你!”這句陳詞濫調(diào)就像安神藥,讓小蟲覺得一切都值得!</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才一個多月過去,小蟲兜里的錢不知不覺花光了,功課學習也因此不在狀態(tài),因為龍哥最近不再搭理他了。課間休息時,他使勁揉了揉眼睛,低頭看著手機余額,頭重重地埋下去,接著打開鍵盤按下了幾個數(shù)字。沒有錢的他想不到其他辦法,他很害怕一個人走在人群里的那種孤單。打給老牛的電話很快接通了,電話里夾雜著陣陣急促的咳嗽聲和工地機器的轟鳴聲。</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小蟲,你在那邊還適應嗎?爹正干活兒呢?!?lt;/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爹,好著呢,在這兒各方面都挺好的。你在家身體怎么樣?少抽點煙,別太辛苦,別太節(jié)省?!毙∠x語氣顯得有些急促,大拇指按著印堂不知如何開口要錢。</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知道知道,你好好學習,別擔心我。現(xiàn)在錢還夠用嗎?不夠爹下班給你打過去。在外面和同學要搞好關系,將來畢業(yè)了大家能互相幫忙,現(xiàn)在該花錢處關系的地方你不要省,不要考慮家里?!崩吓UZ重心長地說道。</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小蟲愣怔了一下,臉突然熱脹得像秋桃一般。他含著眼淚好想說“夠用的”,可是飯卡和錢包里加起來就剩五十塊錢了。</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爹,你再給我打一千塊過來吧。學校現(xiàn)在要買資料書,上周交了一個專項培訓費。我,我,錢花光了……”小蟲支支吾吾地說道。</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好,爹知道了,老板在旁邊,先不說了,我下班了去請你表姐用手機轉(zhuǎn)你?!崩吓Uf完掛掉了電話。</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一夜醒來,小蟲手機收到了匯錢到賬的短信,竟然是1500塊。周末他請幾個舍友一起去校外吃了自助火鍋,大家在一起有說有笑看似其樂融融。吃完飯小蟲買了兩張地鐵票,又單獨請龍哥出去玩了一回,一路上所有的開銷他都主動買單。小蟲心里也明白:明明自己不是那樣的人,卻非要打腫臉充胖子,這樣持續(xù)下去會很痛苦。</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轉(zhuǎn)眼快過年了,學校即將放假,可小蟲怎么也高興不起來。這一年,他花在和同學處關系上的錢太多了,如今連買車票回家的錢都要發(fā)愁,甚至還在信用上透支2000多元都不知道如何還。</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小蟲也不是沒辦法,因為龍哥借他的三百塊錢還一直拖著沒還。這天晚上他翻來覆去,躺在床上糾結(jié)了半個多小時,才畏畏縮縮地彎著腰走下床,低著嗓音開了口:“龍哥,我有個事想跟你說一聲?!?lt;/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磨嘰什么,老子煩著呢,有屁快放?!贝藭r的龍哥提高嗓門故作樣態(tài),其實心里早已經(jīng)清楚小蟲的意思。他兩眼惡狠狠地盯著小蟲,露出近乎要吃人的兇樣。</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小蟲的心一下涼了。想起過往的一切,小蟲忽然覺得這難道就是自己處關系的結(jié)果?這樣的龍哥真能罩自己?不,明明就是想賴錢的樣子,明明就是欺負自己。泥人尚有三分火氣,何況付出和收獲嚴重不對等的小蟲。小蟲不由得怒火上升,平時的怯弱不見了,提高聲音說:“你什么時候還錢?”</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還錢?我有借過嗎?”龍哥鼻孔朝天,一幅不知所謂的樣子。</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我平時怎么待你的?你這樣欺人太甚。”小蟲再也按捺不住內(nèi)心的失落與憤恨,身子一挺,一記重拳狠狠砸在了龍哥的臉上。出手后,恐懼全部消失,接著又是幾腳,始料未及的龍哥臉被打腫了。他不敢看著眼前怒目圓睜的小蟲,在慌亂中連聲說著“對不起”。</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很快龍哥就還了錢。很快,同學們看小蟲的目光不一樣了。很快,小蟲發(fā)現(xiàn)大家對自己客氣了。原來,這是個欺軟怕硬的世道。原來,關系是靠不住的。原來,能靠住的只有自己……</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車子開進了老家阜寧,車廂里播著讓旅客做好下車準備的熟悉語音。小蟲緩緩抬頭醒來,搖晃著拎著笨重的行李下了車。</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走到村口時已近黎明,路邊的枝條隨風搖晃。風還是很冷,扎在臉上,刺在眼里,痛在心上。小蟲遠遠看到了風雪中的父親:一個瘦小的老頭,裹著厚厚的舊棉襖,腋下還夾著一件棉襖,踮著腳正在張望著。小蟲的鼻子一酸,頓時熱淚狂奔,一路呼喊著撲向老牛……</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