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過上一篇的講述,我們發(fā)現(xiàn)一個有趣的現(xiàn)象,那就是李清照的作品中,既有像《武陵春》那樣纏綿悱惻的婉約之作,又有像《上樞密韓公、工部尚書胡公》這樣金剛怒目式的豪放之作。這似乎代表了李清照人格情感的兩個重要方面:一方面因為中年以后尤其是晚年時期坎坷生活的挫折,她似乎不愿意再讓外界干擾自己那顆孤獨寂寞卻又敏感的心;另一方面,由于她敏銳的眼光、剛強的個性、獨立的人格以及活潑的性情,使得她又情不自禁地希望能夠重新返回火熱的現(xiàn)實生活,這種矛盾的心情交織在她的內(nèi)心世界,在《永遇樂元宵》這首詞中得到了充分的表現(xiàn):<br><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處?</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染柳煙濃,吹梅笛怨,春意知幾許?</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元宵佳節(jié),融和天氣,次第豈無風(fēng)雨?</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來相召、香車寶馬,謝他酒朋詩侶。</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中州盛日,閨門多暇,記得偏重三五。</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鋪翠冠兒,捻金雪柳,簇帶爭濟楚。</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如今憔悴,風(fēng)鬟霜鬢,怕見夜間出去。</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div> 這是一個元宵佳節(jié)的傍晚,晚霞如金,白云如璧,真是一派祥和的佳節(jié)景象。然而此時此刻,詩人卻恍惚之間,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是在臨安,還是在東京?只看見濃密的柳色,只聽到《梅花落》的笛聲,春天這就來了嗎?我們知道,元宵節(jié)是合家團圓的節(jié)日,而此時的江南,正是鶯飛草長,其樂融融。然而所有這一切都只能勾起作者的無限傷心事,她不禁問道:“次第豈無風(fēng)雨?”劉禹錫有詩云:“長恨人心不如水,等閑平地起波瀾?!?《竹枝詞》九首其七)心境不佳,再美好的春意,也似乎籠罩著風(fēng)雨的陰影。<br> <div> 還有不少的朋友,他們乘著香車寶馬,歡歡喜喜地來邀請我吃嘴死年共度佳節(jié),然而我都一一謝絕。這讓我們不由得想起朱自清先生在《荷塘月色》中所說:“這時候最熱鬧的,要數(shù)樹上的蟬聲和水里的蛙聲:但熱鬧是他們的!我什么也沒有。”的確,在這個時候,佳節(jié)是朋友們的,快樂也是他們的,孤孑一身的詞人什么也沒有。</div> 此刻,她所擁有的是什么呢?是無比甜美的回憶,是點點滴滴幸福的追憶,她幸福地活在回憶當(dāng)中一你看, 那還是在東京,還是在少女的時代,也是這樣一個融和的天氣,也是一個元宵佳節(jié), 我與伙伴們打扮得漂漂亮亮,整整齊齊,去看花燈, 去吃宵夜,去盡情地快樂。<br> 然而,現(xiàn)在這一切都不存在了,只剩下憔悴的容顏、花白的頭發(fā)、衰老的心境,夜間出去?還是不要出去吧!任何鮮艷的花燈、美麗的歡笑、斑斕的衣裙、喧鬧的人群,都太容易刺痛詞人那顆脆弱、敏感、孤獨的心....然而,誰也不會想到,我們的詞人、花甲之年的李清照,悄悄地撩開門上布簾兒的一角;偷偷地在聽朋友們歡歡喜喜的說笑。<br> 她多么渴望充滿熱情的生活,多么渴望正常的家庭的溫暖!這都是她以前曾經(jīng)擁有過的,而現(xiàn)在, 這生活只能存在于她年邁的記憶當(dāng)中,只存在于撩起的門簾兒那一個小小的角落!這種矛盾的、尷尬的、欲說還休的復(fù)雜心情,又怎么能夠說得清楚! 而這,不正是時代的動亂、國家的淪喪投射到女詞人內(nèi)心上的一段揮之不去的沉痛陰影嗎?<br> 這首詞在后代人心中引起了極大的共鳴,宋末詞人劉辰翁讀罷這首詞說:“余k自己亥上元誦李易安《永遇樂》,為之涕下。今三年輒不自堪, 遂依其聲,又托之易安自喻。 雖辭情不<br>矣,每聞此詞,(《須溪集》卷9)意思是說:我自從在宋恭帝德及,而悲苦過之。祐元年(25)讀到李清照的這首詞,不禁落淚。三年過去了,可每次讀這首詞,都不能控制自己的感情,于是仿照這首詞的音律唱和了一首,詞采雖然不及,但是悲苦之情大大超過了原作。1279年,南宋皇朝滅亡。為什么三年來劉辰翁讀《永遇樂》總是“為之涕下”?就是因為從中讀出了國家即將淪喪的哀痛之音。 宋高宗紹興二十六年,即1156年前后,李清照在孤獨、寂寞以及對昔日時光的回憶中走完了一生,享年七十二歲。<br> 夕陽歲月里的李清照,沒有在孤獨的生活中沉淪,更沒有在寂寞的回憶里喪失熱情。相反,她像楓葉一樣,在經(jīng)歷了嚴霜的考驗之后,生命放射出更加紅潤的光澤,而且紅得更加深沉、更加濃烈。如果說年輕時代的李清照,好比一縷清澈的泉水,從山澗里歡快地流過,那么,年邁之際的李清照則好比一泓靜靜的潭水,寧靜而深厚,卻依然是如此澄澈明凈,當(dāng)一片小小的樹葉不經(jīng)意地落在這水面上,便會激起一層淡淡的漣漪,這一層淡淡的漣漪靜靜地擴散開來,一直擴散到我們這些后人的心里....<div> 李清照在“熔金落日”“合璧暮云”中走完了她人生的最后一一程。了解了她的人生,解讀了她的作品,我們不禁要問,才情高超的李清照在文學(xué)史上的地位究竟如何?她為何能成為古代最杰出的女作家?<br></div> 此文參照中華書局出版的《康震講李清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