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別不相信,我最好的老師是父親——一個地道的農(nóng)民。刨去感情因素,以“傳道受業(yè)解惑”這把標尺衡量,拿學校老師比,依然如是。牙牙學語,吃飯行路,認字數(shù)數(shù),握筆寫字,耕田種地,養(yǎng)鴨養(yǎng)豬,揚斧拉鋸,砌磚蓋瓦,趨利避害……他都是我的好老師,沒有任何老師這么全面教育,這些按下不表。講點“語文”的、“數(shù)學”的、“理論”的。<br> “要多喝水!”這句話,醫(yī)生常說,眾人也拿來勸他人。我讀初中時,父親有一次身體不適,我也勸父親多喝水。父親的回答讓我思路開闊不少。他說,你這叫做“鸚鵡學舌”,不是你自己真懂的東西。水不是多喝才好,喝合適就好。野草生命力那么強,水太多也會把它淹死。人喝水過多,胃會不舒服。人不能聽到什么就信什么,自己要動腦子思考,社會上的東西也一樣,以后會慢慢知道,歷史上,統(tǒng)治者都說自己最愛民,其實很多統(tǒng)治者是魚肉人民為自己。<br> 父親特別善于在恰當?shù)臅r機用鮮活的例子教育我。我聽來入耳入腦,像極深的石刻牢記于心。<br> 小學五年級(那時小學五年制)寒假,班主任兼語文老師家訪,把我期末試卷遞給我父親,說我期末考試成績不好,平時作文寫得不錯,這次寫偏題了。我父親認真地聽著,沒有多說話。老師告辭后,父親對我說:“讀書要細心而靈活。腦子不會轉彎,讀不好書的。題都沒看懂,寫了也白寫?!比缓蠼o我講了一個故事:古代一次狀元考試,考官給每個考生發(fā)一張火柴盒大小的答題紙,試題是《寫一萬字的文章》,應考者一看都蒙了,這么小一張紙片怎么能寫下一萬字文章?這么短的時間怎能寫完一萬字文章?只有一個考生稍加思索即下筆答卷,不到一刻鐘就交卷。皇帝和其他考官看了拍案叫絕。文章只有19個字:“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萬,皇上萬歲,萬萬歲!” 這考生中了狀元。父親解釋說,大家想的是寫一萬個字的文章,這個考生根據(jù)實際想到寫一個“萬”字的文章,非常切題,聰明過人。我至今不知道這個故事出于何處,但我永遠記住父親用這個例子告訴我要注意動腦筋審題,太鮮活了。再說,按照命題作文常規(guī)要求,狀元文章也算符合緊扣題目,主題突出,層次分明,結構完整,語言流暢,思想性強的要求。<br> 一次,我背除法口訣突然卡殼了,去拿書看。坐在旁邊看醫(yī)書的父親說:“珠算口訣不但要背得滾瓜爛熟,還要弄明白口訣的原理。懂了原理,忘記了可以自己想出來,不用找書看,比如口訣‘三一三剩一’,意思就是三除一商三剩下余數(shù)一。學習要避免‘狗吃生米不消化’,這樣才能把書讀好?!彼玫乃渍Z“夠吃生米不消化”,我至今記憶猶新,比干巴巴說教“要理解地背”效果好多了。 父親營造激勵學習的環(huán)境,也是一流,至少在農(nóng)民里是這樣。父親的房間潔凈而簡單。一張“風車格子頂”木床,一只景德瓷枕頭,床頭總是放著三本書:《字典》《通書》和《中草藥》,都是民國出版物。床前一張家鄉(xiāng)生產(chǎn)的紅椎木書桌,書桌兩個抽屜,家鄉(xiāng)俗稱為“日字臺”,桌上是文房四寶筆墨紙硯和鎮(zhèn)紙,還有記事簿和一些書籍,我印象比較深的是《鬼才倫文敘》《三國演義》《西游記》《隋唐演義》《楊家將》《繁體字與簡化字對照》。墻上懸掛他和我母親的畫像、西洋掛鐘和兩幅畫。<div><br></div> (父親常放在床頭的《字典》)<div> 撥動我心弦的不是畫,而是畫上的題詞。一幅題對聯(lián)“碧紗待月春調(diào)瑟,紅袖添香夜讀書。”下聯(lián)是宋代趙彥端的詞句。另一幅題詞則是宋代趙恒《勵學篇》詩中兩句:“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鳖}詞對我太有誘惑力了!想到讀書就會有金錢、讀書就會有美妻,還有美女陪左右。想到這些,雖村里同齡人晚上幾乎都打鳥抓魚,打牌下棋,結伴游戲,我們兄弟晚上有空是點著煤油燈看書學習。父親能將簡陋的房間營造出這種文化氛圍,誘導子女形成讀書習慣,我真是發(fā)自心底的佩服。如果不是有父親這個最好的老師,我這個剛好在文革十年讀小學中學的農(nóng)民仔,恢復高考想考上大學,簡直白日做夢。我中學同年級沒有其他同學考上大學,中專也沒有。這與同學無關,中學課程表大半是“勞動”二字,鋼板刻印“教材”內(nèi)容也是墾荒種菜,挖塘養(yǎng)魚,打柴做飯,種茶采茶炒茶之類。</div> 我報讀師范,也是父親的建議。我在反復琢磨志愿。他說,別想那么多了,就在師范、醫(yī)學和金融里面選一個,這些人才,什么朝代都需要;這些崗位,干的都是行善積德事。金融可以解人困,老師可以扶人智,醫(yī)生可以救人命。<br> 有朋友問:“父親是真農(nóng)民嗎?”回答這個問題 ,我太難了。為什么要懷疑呢?家庭成分欄我分明填寫“中農(nóng)”的,這是政府認定的啊。當然,為了生計,父親做過很多工種:犁牛耙田,劏豬宰牛,養(yǎng)豬賣鴨,泥水木匠,燒磚鍛瓦,打鐵補鑊,編筐織籮,織布紡紗,開鋪經(jīng)商,押鏢送貨,算命卜卦……,對了,他也是個無學歷、無職稱、無證書,但鄉(xiāng)親認可的土郎中,還曾是 “別不把他們當干部”的“干部”。<br> 其實,父親也很想讀書,也能讀書,成績常拿第一。可惜我爺爺要他輟學協(xié)助管理織布廠,校長親自上門動員我爺爺支持我父親繼續(xù)讀書,爺爺仍不改變主意。為此,父親一直責怪爺爺,特別知道成績第二的張同學考上國立湖南大學后。但父親對爺爺怨而不恨。父親常對我說:“我想讀書你爺爺沒有給我讀下去,這是我極大的遺憾,但他肯定有他的考慮,你們幾兄弟姐只要能讀,我即使有天大的困難也要支持你們一直讀下去?!泵看温牭竭@句話,我都禁不住淚水奪眶而出,暗下決心一定要刻苦讀書。至于我刻苦也沒讀好,那是另一個問題了。 (我父親的父親抄寫書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