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在晉西北的黃河邊，有一個小村莊，村莊的四周生長著漫山遍野的棗樹林。秋天的時候，棗兒紅了，這幾十戶人家就掩映在了一片馨香的棗林里，因此，這村就叫棗林村。</p><p class="ql-block">棗林村的西頭，有一排破舊的土窯洞，窯洞里擺了兩排白條桌凳，這便是我們的學(xué)校。上學(xué)的就十幾個人，都是村里的毛孩子。鎮(zhèn)里派來一個年輕的女老師，女老師胖胖的，一身藍(lán)布衫，留著整齊的短發(fā)。說的是一口普通話，聲音柔和好聽。</p><p class="ql-block">老師教書盡心，規(guī)定的課程外，在課間時分，還要吆喝著大家做一回廣播操，我們學(xué)校條件艱苦，沒喇叭就吹哨子，哨子忘拿了就“一二一”的喊口令。做過操了，大家就在院子里瘋跑，玩的差不多了，老師便喊進(jìn)教室進(jìn)教室，接著又開始上課。</p><p class="ql-block">由于學(xué)生少，我們幾個年級就混班上課，老師先給四年級上，四年級開始寫作業(yè)了，接著給三年級上，接下來就是二年級、一年級……一年四季就這樣往往復(fù)復(fù)的不停循環(huán)。</p><p class="ql-block">在班上，三愣、鐵栓和我經(jīng)常廝跟著，整日里形影不離。</p><p class="ql-block">一</p><p class="ql-block">三愣家住村西頭，父母幾年前帶著妹妹去了太原，先前在大街上賣瓜子，后來學(xué)了個做豆腐的手藝，從此就一門心思的在太原賣豆腐。這一賣，就好幾年也不回來。三愣就像被父母丟棄了似的，只好跟著爺爺奶奶過，可時間長了就變得少精無神，不說話了。他媽偶爾捎個信回來，三愣緊攥在手里翻來覆去的看，他爺爺不識字，在一旁著急的一連聲的問，“里頭說甚哩？說甚哩”？可三愣低著頭，淚眼婆娑的說不出話來。爺爺看著他，心疼的直嘆氣。到春天，天氣暖和了，他爺爺就背了一蛇皮袋黃豆，去鎮(zhèn)子上換回了一只狗。狗全身墨黑，耳朵直立，很機(jī)靈，從此就一整天的圍著三愣活蹦亂跳。這時節(jié)，三愣就“嘿嘿”的笑?？尚^之后，三愣依舊不開心。我們在一起玩的時候，三愣總是瞅著遠(yuǎn)處的棗樹林，眼睛里空空的，自言自語的念叨，“等攢了車票錢，就跑太原尋他們?nèi)パ健保袝r又說，“等他們老了，我也不管他們”。說這話的時候，他的嘴唇咬的緊緊的，身子一動也不動。說的心里難過了，眼淚就悄悄的落下來。</p><p class="ql-block">三愣沒事的時候就背著個柳筐上山挖草藥，有時又提個小鐵桶到黃河邊上的水凹里抓魚，草藥和魚都拿到鎮(zhèn)子上換錢，攢車票錢?？蓛扇齻€月才攢了十多塊，三愣的情緒受到了很大打擊，人也無精打采，心事重重。</p><p class="ql-block">可沒過多久，三愣就出了事，一下轟動了棗林村。</p><p class="ql-block">那天深夜，三愣到村后的巖崖上抓蝎子。這兩年，鎮(zhèn)子上時興吃炸蝎子，蝎子價錢“嗖嗖”的瘋躥了老來高?？勺バ右灿虚T道，白天太陽曝曬，蝎子藏在巖石縫里是不出來的，半夜里涼爽了，就密密匝匝的鉆出來亂躥。因此，抓蝎子的都是趴在崖坡上，終夜盯著蝎子躥蹓的地方，兩眼熬個通紅。那天晚上，三愣一個人摸黑著去了村后的巖崖上，半夜里，蝎子躥出來了，三愣就一手拿手電照著，一手用鐵絲曲成的夾子夾著蝎子往鐵皮桶里扔。蝎子又大又多，三愣興奮的手忙腳亂。忙了半夜，三愣直起身想松一下腰，卻忘記了巖面水光溜滑，一腳閃脫，“呀”一聲，身子一團(tuán)黑影便從巖坡上飛了下去。</p><p class="ql-block">幾個月后，一輛三輪車?yán)稄尼t(yī)院回來了。棗林村的人們都跑著圍了過來。三愣靜靜地躺在狹小的車廂里，臉色蒼白，兩眼忽閃忽閃著，一句話也不說。醫(yī)生說，三愣神經(jīng)摔斷了，他再也站不起來了。</p><p class="ql-block">棗林村的男女老少聽了這話，一個個都哭了。</p><p class="ql-block">二</p><p class="ql-block">鐵栓從小沒了娘，跟著奶奶和父親長大，平時衣服穿的破破爛爛，臉上臟兮兮的，還經(jīng)常掛著兩道稀鼻涕。有時瘋跑亂跳，鼻涕流出來也不知道，大家看見了，便指著他的鼻子喊，“流出來了流出來了”，他一搐鼻子，兩個小蟲子似的鼻涕便“哧”的一下縮回去了。一會又流出來了，大家圍過來，拍手踢腳笑喊著起哄，這時，鐵栓不吸鼻子了，而是抬袖子一抹，鼻孔那里便抹的干干凈凈。可時間長了，鐵栓袖口上就粘著白白的干鼻涕，象蒙了一塊洋鐵皮，太陽光下，一片亮瓦瓦的。鐵栓的奶奶年歲大了，常年腦殼疼，家里的幾個錢都給奶奶抓了藥，鐵栓家尋常日子過的清湯寡水。偶爾，有同學(xué)上城回來，向大家夸口在城里吃了紅燒肉和羊雜湯，鐵栓在一旁聽的愣愣怔怔，喉嚨一上一下的咽口水。這時節(jié)，坐他后桌的張嬋嬋總是一臉厭惡的翻著白眼瞪他。</p><p class="ql-block">張嬋嬋的父親在鎮(zhèn)子上賣燒餅，手頭活泛。張嬋嬋平時衣服穿的花紅柳綠，她母親給她頭上別了兩只紅紅的蝴蝶，很是敞亮。因家里條件比別人家好出一大截，張嬋嬋便一向高人一等的看不起人，她只要逮著機(jī)會就罵鐵栓是“好吃貨”，說他家“死窮”“一年也吃不起個肉”。每當(dāng)此時，鐵栓便屈辱般的紅了臉，把腦袋低低的埋在胸前，氣也不敢吭。</p><p class="ql-block">鐵栓平日里喜歡上山野跑，熟識山上的許多花花草草，他告訴了大家許多奇奇怪怪的事物，如，綠綠的是苜蓿，采回來撒點鹽可以拌涼菜；雜蒙，開白白的花，搗碎晾干了就是香噴噴的調(diào)料；而攤開幾片葉子、桿莖直直向上的車前子和葉子細(xì)長的婆婆丁都是可以生吃或做湯的；還有柴胡、細(xì)辛，能治感冒，可以入藥……鐵栓知道的還有很多，但我發(fā)現(xiàn)，鐵栓告訴我們的，大概都是能吃到嘴里邊的，總之，是一些能用來填飽肚子的東西。我意識到這一點后競暗里發(fā)笑，覺得他饞，甚至是好吃。</p><p class="ql-block">鐵栓喜歡跟著父親上山放羊，不愛讀書，一上課就點瞌睡，學(xué)什么忘什么，女老師對他很是無奈?？捎幸还?jié)課，鐵栓學(xué)的特別認(rèn)真，還真動了不少腦子。</p><p class="ql-block">記得那是語文課，學(xué)的是寓言《東郭先生和狼》。大家熟讀以后，老師便開始串講課文——從東郭先生救了狼，到狼反撲欲吃掉東郭先生，再后遇見老農(nóng)……老師講的形象生動，大家聽得如癡如醉，直聽到老農(nóng)把狼打死了，大家這才如釋重負(fù)的長長喘了口氣?？梢幌抡n，鐵栓便趴我耳朵上，低低對我說，“老師日哄咱小鬼鬼哩，根本就是沒影子的事?！币慌缘膹垕葖嚷犚娺@話，便斜著白眼狠聲狠氣的問：“咋是日哄小鬼鬼哩？”鐵栓一挺脖子，反嗆她，“你個憨貨，狼是人嗎？它又聽不懂人的話，你讓它鉆布袋它就鉆布袋了？”說著鼻孔里還沖張嬋嬋狠狠“哼”了一聲：“不信？不信就給你只狼，你試試”。這一問，嗆的張嬋嬋說不上話來。</p><p class="ql-block">大家突然間也好似如夢初醒，就是啊，狼怎么可能聽懂人的話呢？更讓大家吃驚和意外的是，鐵栓竟然想到了別人想不到的這個問題，一向讓人瞧不起的鐵栓竟然有這么深刻的腦子。頓時，大家的眼睛里都充滿了對他的敬佩，就連口氣橫蠻的張嬋嬋態(tài)度也軟和了許多。于是，大家印象當(dāng)中，鐵栓上課點瞌睡和流鼻涕那好像都是情有可原的了，也不能算是什么毛病。他在大家心目中的形象一下變得高大了許多。我那一刻也覺得鐵栓腦子挺可以，不笨。</p><p class="ql-block">記不得過了多長時間，老師早就開了新課，東郭先生和狼都快要忘記了?？捎幸惶欤F栓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突然的對我說，“真可惜了”。</p><p class="ql-block">我有些不解：“又咋哩？”</p><p class="ql-block">鐵栓說，“那個老農(nóng)替東郭先生把狼打死，他肯定把狼皮拿走了?！蔽乙幌卤牬罅搜劬?，茫然的望著他，很不解他怎么有這種稀奇古怪的想法。</p><p class="ql-block">鐵栓的口氣很是有點惋惜，繼續(xù)說：“那個老農(nóng)好運氣，白白逮了個大便宜，咱怎就遇不到這等好事”，還盯著問我，“你說是不是，嗯？是不是？”</p><p class="ql-block">我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因為課本上根本就沒有描寫狼被打死后如何處理，更沒有交代什么狼皮的事。我覺得鐵栓節(jié)外生枝，純粹是沒事找事。可鐵栓依然執(zhí)拗的認(rèn)定就是老農(nóng)拿走了狼皮，“肯定是老農(nóng)拿了，東郭先生只會讀書，他不會收拾一只死狼”。接著，他壓低聲音，有點神神秘秘地對我說，“聽我爹說，一張狼皮能換三四碗紅燒肉，還可以吃羊湯哩”。我恍然大悟，一下子明白他糾纏于此的緣由了，鬧了半天，原來是他幻想著吃紅燒肉。我瞅瞅他，他有些害羞似的笑了，舌頭還下意識的舔了舔嘴唇，好像真的就吃到了紅燒肉。這時，兩道鼻涕又流下來，他用力一搐，“哧---”，兩個小蟲子似的鼻涕一下縮回去了。</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也不知說什么好。只覺得，如果真有一碗紅燒肉那該多好啊。</p><p class="ql-block">不遠(yuǎn)處河灘里的棗林像瘋了一般長的密密麻麻，太陽像燒紅了的大鐵盤子掛在頭頂，火烘烘的，曬的人有點瞌睡。</p><p class="ql-block">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新學(xué)期開始的時候，鐵栓輟學(xué)了，他父親放羊掉進(jìn)崖溝里。鐵栓戴上了父親的那頂破草帽，每天早晨太陽爬上山頂?shù)臅r候，他就趕著羊群上了山，成了小羊倌；</p><p class="ql-block">三愣終于被父母接到太原去了，說是好照顧；</p><p class="ql-block">張嬋嬋也退學(xué)了，不多日就訂了婚。她父親在鎮(zhèn)子上張羅著給她找了一個開油坊的后生，她母親高興的逢人便夸，說是好家底，孩子一輩子享福了；</p><p class="ql-block">不久，我離開了棗林村，上城里讀初中去了;</p><p class="ql-block">再后來，又聽說，學(xué)校撤并了，女老師也離開了棗林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轉(zhuǎn)眼又是秋天，棗林村景色依舊。漫山遍野綠海茫茫，幾十戶人家掩映在棗林中，一片清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