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衛(wèi)東回憶錄（一） 人生旅途，有許多十字路口。在岔道上要審慎抉擇，因為它會決定你一生的命運和前途。我遇到的第一個十字路口，就是1972年走西口。<br> 1971年冬，我在吉鎮(zhèn)醫(yī)院參加“第一批赤腳醫(yī)生培訓班”。12月的一天，馮家岔村的高仲生來找我，說他哥來電報了，讓我倆一塊去新疆。我看了電報后說，正好培訓班要結(jié)束了，結(jié)束后我就回家做準備。我倆約好下次“集會”上再商定啟程日期，并約好一起走。<br> 我回到家，首先去看堂嫂馬蘭芳，她說伯父病了。我問什么病，她說：“不知道，就是不吃飯，咱那老人的脾氣，你也知道，問他啥也不說，也不看醫(yī)生，你說怎么辦？”我說：“我先去看看伯父。” 到了伯父住的窯洞，伯父一人睡在鍋圪老（靠鍋灶一頭的炕上），我說：“達依（陜北對伯父的一種稱呼），你病了？”伯父見我來了，有點高興，慢慢地坐起來，長嘆一口氣，緩緩地說：“唉，不想吃飯，胸口憋的很，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我說：“達依，我給你請個醫(yī)生來看看，我能請來好醫(yī)生。” 伯父同意了。于是，我立即返回吉鎮(zhèn)醫(yī)院，找到較年輕的外科大夫宋院長，宋院長說讓有經(jīng)驗的老中醫(yī)宋大夫去。 我背上宋大夫的醫(yī)藥箱，領(lǐng)著他翻了一座大山，很快又回到伯父身邊。蘭芳嫂忙著給宋大夫做飯，維忠哥，海生等幾人見我請來了好大夫，都圍在伯父住的窯洞里。<div> 宋大夫近60歲了，醫(yī)術(shù)很高，給我們講課講的很好，受到學員們的尊敬。宋大夫給伯父一陣望聞問切之后，維忠哥，海生等人圍著宋大夫要求診病，宋大夫給他們一一切脈后，對他們的病情說的很準，他們佩服的嘖嘖稱奇。</div><div> 宋大夫走時，我們送他到大門外，我和蘭芳嫂問宋大夫：“伯父的病情怎樣，要不要緊？”宋大夫說：“現(xiàn)在沒什么大事，不過不要出什么意外，例如摔倒?！蔽覀兟牶笕玑屩刎?，根本想不到幾天以后伯父病逝。</div> 我一邊忙著給伯父看病，一邊忙著向村委會提出去新疆的事，村委員經(jīng)會議研究，最后同意我走。<br> “集會”日到了。我高興地來到吉鎮(zhèn)“集會”，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尋找著高仲生。今天就可以和他定起程的日子，一塊去新疆。在街道上走了幾個來回，沒見到高仲生的影子。我向馮家岔的人打聽，馮家岔的人說：“高仲生已經(jīng)走了幾天了?！蔽也幌嘈胚@話是真的，因為我和他約好今天見面商定起程日子的。我在人群里繼續(xù)找高仲生，終于見到了高的母親，他母親說：“小三（仲生小名）已于前天和另外幾人一塊動身走了，從米脂方向走的，你一人趕快動身走吧，說不定在路上能碰上他們?！边@一消息如同晴天霹靂，好似當頭一棒，震的我懵懵懂懂，不知所措。他們一走，丟下我一人怎么辦？我是從未單獨出過門的娃娃呀，敢不敢一人走西口？不走，千載難逢的機會就失掉了。<div> 人生的十字路口，第一次擺在我面前。我思慮再三，最后決定冒死也得走，明天就動身。<br></div> 回到家，病重的伯父暈過去了，我立即給他扎銀針，打急救藥，經(jīng)過搶救，伯父醒過來了。聽說伯父一人上廁所摔了一跤，導致病重。<br> 第二天，1972年1月12日，就是我要動身走西口的這一天。這一天，天昏昏，地沉沉，使人喘不過氣來。一大早，三叔鄭志蘭來串門，走到西頭伯父住的窯洞里。我們一家人在中間窯洞里準備吃飯，剛端起飯碗，就聽見鄭志蘭喊我父親：“鄭寬蘭！鄭寬蘭！快來！”我們一聽，知道伯父不行了，趕快丟下飯碗，跑到伯父住的窯洞里。伯父又暈過去了，我立即給伯父扎針，打針，進行搶救。過了一會兒，伯父醒過來了，我們扶他坐起。伯父精神較好，話也很多，這大概就是回光返照。伯父大概知道自己不行了，便斷斷續(xù)續(xù)地給親人交待后事。我記得最清楚的就是他對蘭芳嫂（蘭芳是伯父的大兒媳，是我的堂嫂）說：“鄭寬蘭（我父親）借咱的十塊錢，他以后有了還上，沒有就算了，不要向他催要?！比酥畬⑺?，其言也善。蘭芳嫂含著淚點頭應(yīng)承。<div> 過了一會兒，伯父又一次暈了過去。我醫(yī)藥箱里已沒有急救藥，我立即跑到前溝找來另一位赤腳醫(yī)生“來生”，來生對伯父進行了檢查，檢查完后走到院子里對我說：“已經(jīng)不行了，打針也沒用?！蔽已肭笳f：“你給打一針吧，試試，哪怕能多活一分鐘，也算是盡我們孝子的心了?！眮砩f：“我不打，要打你自己打?！闭f著把藥給我，我又給伯父打了一針。<br></div> 但伯父再也沒醒過來，一直處于昏迷狀態(tài)。我父親和我大哥維忠以及蘭芳嫂等人已著手給伯父準備辦后事，派人分頭去通知伯父的四個女兒，并且發(fā)電報給外地的兩個兒子。全家人亂作一團，我守在伯父跟前許久，也不見他醒來，而我等人又束手無策。伯父呀，我今天要走西口，你醒醒吧，睜開眼送我上路吧！可是，伯父已游離到另外一個世界了，他不會送我了。想到這里，我鼻子一酸，淚水奪眶而出，“哇”的一聲哭出聲來，在場的蘭芳嫂、維忠哥、世明弟等七、八人同時哭起來，悲聲震地，情真意切。<div> 哭過一陣后，心靜了下來，大家在忙亂中要送我走。在院子里，我對蘭芳嫂說：“我不走了，安葬達依吧?！碧m芳嫂紅著雙眼，滾動著淚花，對我說：“死了的已經(jīng)死了，活著的要緊，你趕快收拾一下走吧。出去后混好了來個信，混不下去再回家來。”我咬緊牙關(guān)說：“我這次出去，活著是外面的人，死了是外面的鬼?；旌没靿脑僖膊换剡@個窮家了?！?lt;/div><div> 我父親擔心我一人遠行，怕出事，嘆著氣說：“要不，不走了，就在家窮過吧?！蔽覅s堅定了要走的決心。維忠大哥說：“今天教師去綏德開會，坐車的人多，票不好買。你可以找來則幫忙買票?！保▉韯t是我村人，在吉鎮(zhèn)食堂工作）。我忍住悲傷，背上家中唯一的一塊舊毛毯子，走下我家院外走慣了的那條坡，獨自一人向前溝走。走到學校院外，回頭一看，12歲的弟弟世明跟在我身后。我讓他回去，他說要跟我去，我吼了一聲：“快回去！”他才怯怯地退了回去。我下坡向村前的廟灘走，看見來生在他家崄畔上站著，和我隔河打招呼說了幾句話。</div> 我繞過廟，忍不住悲從心起，淚水像斷線的珠子，樸落落地掉下來，嗚嗚咽咽一邊哭一 邊走。走了幾分鐘，聽到后面有人喊“牛娃”（我的小名），我回頭看，是吉鎮(zhèn)供銷社食堂的廚師劉步信（小名來則）向我走來。他對我說：“不要怕，我?guī)湍阗I汽車票?！蔽页槠f：“為什么在我走的時候，我伯父卻去世了?！斌w胖的來則聽了，只嘆了口氣，卻無合適語言來安慰我。<br> 到了吉鎮(zhèn)，在供銷社門前，碰上富生，他是去崖馬溝村通知我伯父的大女兒后回到吉鎮(zhèn)街上。我看到他，忍不住的淚水又一次滾落下來，他也陪著我哭，倆人在一起哭了許久。他從上衣口袋里掏出幾斤糧票，硬塞在我手里，說路上用得著。這時，我父親來了，我倆止住哭聲。我父親說：“咽氣了，我是來買香紙的?！蔽抑啦敢褦嗔藲狻?lt;br> 去綏德的車是敞車，我擠在車上的人堆里。汽車轟鳴著離開街道。到了吉鎮(zhèn)醫(yī)院下面的公路上，我仰起頭向醫(yī)院腦畔看。我的朋友馬耀琴（另一村的赤腳醫(yī)生，培訓班結(jié)束后，她留院實習）和醫(yī)生護士們都站在腦畔上看著土路上爬行的汽車，但她們能不能看到我？我向她們揮了揮手，汽車很快淹沒在塵煙里。再見了，家鄉(xiāng)！再見了，親人！再見了，朋友！從此，我沒有眼淚，只有惆悵。我的命運，只能聽天由命了。在我人生旅途上的第一個十字路口，我選擇了走西口。 敞車頂著寒風來到綏德縣城。我大哥維忠坐后面的車也來了，他要參加教師會議。我伯父的大兒子鄭維章接到父病危的電報后，從神木縣急匆匆地趕回綏德，與我和維忠哥見了面。我和維忠哥向他講述了伯父去世經(jīng)過。<br> 1月14日，我們買好綏德——介休的汽車票。維忠哥送我上車，他對我一人去新疆很不放心，對我說：“要不，不要去了，等我開完會咱一起回去。”可我已鐵了心，任憑千難萬險，我也要走唐僧走過的路，到千萬里以外的新疆去。上車前，維忠哥找到去新疆的母子倆，母50多歲，子20多歲，我們喜出望外，終于有伴了。維忠哥再三向那母子叮嚀，讓他們在路上照應(yīng)我。車仍然是敞車，我坐在敞車上面，天冷，風大。正值寒冬臘月，數(shù)九寒天，我穿著單薄破舊的棉衣，卷縮在人群里。車到宋家川，停車吃早飯，我才發(fā)現(xiàn)腿已凍僵直了，走路一瘸一拐。<br> 到了介休，下車后就往火車站跑，那母子倆招呼我買上火車票，進站時，人跑亂了，我找不著那母子倆了。14號夜從介休坐火車，15號早8點40分到西安，16日從西安坐火車，18日中午到了新疆大河沿車站。在火車上沒伴了，我一個人坐了幾天幾夜火車，餓了吃，困了睡，不知不覺，平安到了大河沿車站。<div> 大河沿車站建在一個戈壁灘上，只有一家平房招待所，我就住在這個招待所里，然后按照高仲成電報上說的地址去找土產(chǎn)公司采購站的采購員。仲成已給他講好，讓他為我和仲生找便車去英吉沙。找到采購員后，我才知道仲生等人還未到大河沿。采購員讓我等仲生來后再找車。我只好住在招待所，每天上午去車站接仲生，幾天過去了，也沒接上。</div> 終于有一天，我在出站口瞪著兩眼瞅，忽然看見我認識的吉鎮(zhèn)教師馬九霄，我高興的不得了，忙問仲生呢？他說在后面。等了一會兒，仲生來了，我?guī)麄兊秸写∠?。原來仲生雖然比我早走兩天，但他去了米脂他大姐家和西安他二姐家，所以到大河沿比我晚了幾天。而和他一起走的高法子、馬九斤二人已在我前面去了英吉沙。仲生和馬九霄為伴來到大河沿。我們商議如何去找采購員。馬九霄年齡大，先前去過英吉沙，有經(jīng)驗，問我和仲生帶土產(chǎn)品沒有，比如小米、紅棗之類。我沒帶一粒米一顆棗，仲生說他有紅棗。于是，一掬紅棗就放在采購員的辦公桌上。采購員對此不屑一顧，態(tài)度不好，說等幾天。又等了兩天，每天我和仲生去采購站看有沒有車。馬九霄自己找了煤礦的便車先走了。 我在大河沿招待所共住了七天。心煩，我村朋友俊生送我一條便宜香煙，便成了消愁解悶的良藥，幾天內(nèi)把一條香煙抽光了，抽的指頭發(fā)黃。還好，前三天有甘肅的一位姑娘住在隔壁，白天，我們在一起說笑打鬧，雖然語言不太懂，但也開心。三天后，她走了，仲生來了。有個伙伴比孤單一人好的多。有一天下午，我和仲生二人又去找采購員，正好采購員面前有幾位解放軍司機，采購員就指著我倆對他們說：“明天你們把他倆帶上?！?lt;div> 第二天就是25日，早上天還沒亮，我和仲生就收拾東西來到采購站，幾輛軍車停在院子里，司機忙著給汽車加熱水，用噴燈烤水箱和發(fā)動機，接著轉(zhuǎn)動“搖把子”發(fā)動汽車。汽車是解放牌敞車，上面裝滿貨物，貨物用篷布蓋著。我和仲生擔心司機不拉我們，就爬上車頂坐在篷布上，商量好無論司機怎樣趕我們，我們死活不下去了，絕不能失去這次坐車的機會。</div> 過了一會兒，車要出發(fā)了，司機果然對我們吼道：“下來，下來，快下來！”我們哀求道：“同志行行好，把我們帶上，我們坐這上面就行了?！苯夥跑娝緳C用手指了指駕駛室說：“下來坐里面，坐上面會把你們凍死的?！痹瓉砣绱?，于是我倆下來分別坐在兩個駕駛室內(nèi)。我抽出香煙給司機遞上去，司機說他不抽煙。后來我發(fā)現(xiàn)司機抽煙，就問他為什么不抽我的煙，他說解放軍有紀律，不拿群眾一針一線。<br> 這個有五輛車的車隊，每日行駛到下午四、五點鐘，便宿營在兵站里。25日晚住庫米什兵站，26日到庫爾勒，因車壞住了兩日，28日到庫車，29日到阿克蘇，30日到三岔口，31日到疏勒縣，2月1日上午到了英吉沙。從大河沿出發(fā)八天后，我們終于到了英吉沙縣城。司機把車停在交通食堂路口，說英吉沙到了，下車吧。我和仲生還不相信，這么破的地方是縣城？<br> 我走西域的途中，大約用了21天的時間，終于到了目的地――英吉沙縣城。<br><br> 起飛吧，雄鷹！ 文字寫作：2009年10月19日<div>美篇制作：2022年9月28日</div><div>圖片來自：網(wǎng)絡(luò)</div> 謝謝朋友們關(guān)注、欣賞、點贊。 作者簡介：鄭衛(wèi)東 男，中國鋁業(yè)公司青海分公司退休職工，高級技師，青鋁文學愛好者協(xié)會會員，攝影愛好者協(xié)會會員，初中文化程度，原籍陜西省綏德縣，在新聞媒體發(fā)表文學、攝影、視頻作品100多篇（幅）。 <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