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詞作表現(xiàn)出的天才的藝術創(chuàng)造力是多方面的。<div> </div><div> 第一,她的詞善于通過日常生活的細節(jié)表現(xiàn)內心世界。</div><div> 比如:“惜別傷離方寸亂,忘了臨行,酒盞深和淺?!保ā兜麘倩āI濕羅衣脂粉滿》)就要與故鄉(xiāng)姐妹們離別,一下子方寸全亂了,不知道該說什么好,忘記了就要上路,只管與大家深一口淺一口不停地喝酒。方寸亂而深一口淺一口地喝酒,就選取了這樣一個生活中的微小細節(jié),卻將依依不舍、依依惜別的繚亂心境刻畫得惟妙惟肖。</div> 第二,她的詞善于用最平常、通俗的生活化語言,表現(xiàn)最細微的情感變化。<br> 如:“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閑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保ā兑患裘贰ぜt藕香殘玉簟秋》)我的青春年華都像流水一樣遠去了,對對方的思念與相思,同樣地難以煎熬!唉,這樣的相思是無法排解的,好在剛剛收到丈夫的書信,愁緒總算慢慢散去,可是一想到自己依然孤身一人,就又禁不住愁上心頭。用一種非常通俗的語言,刻畫出一瞬間的情感變化。<br> <br><br> 第三,她的詞的內容、語言雖然很有尋常生活的氣息,但是一經(jīng)寫出,卻自有一種淡雅的審美境界。<br> 如:“小風疏雨蕭蕭地,又催下、千行淚。吹簫人去玉樓空,腸斷與誰同倚。”(《孤雁兒·藤床紙帳朝眠起》)而將以上這許多藝術特色集于一身的則是著名的《聲聲慢·尋尋覓覓》: <br><br>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br><br>這一首《聲聲慢》真是寫盡了李清照內心的痛苦,抒發(fā)了詞人飽經(jīng)憂患、家破人亡之后的悲痛。首句劈頭而來,就是連續(xù)七組疊字:“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边@是一種大膽的寫法,也是一種天才的寫法?!皩ひ捯挕保磉_的是動作,作者一人在房間里魂不守舍,好似要尋找什么,卻又不知道要找什么,孤獨的人,長期寂寞的人,都會有這種悵然若失的感覺?!袄淅淝迩濉?,表達的是環(huán)境,孑然一身的她,怎能不冷清?越是尋覓,越覺得冷清,越覺得冷清心里就越難過——“凄凄慘慘戚戚”,這是說孤獨和寂寞的心情。<div>全詞一開頭這十四個字就緊緊抓住了人物的動作、環(huán)境、心情,將晚年喪夫、沒有兒女、孤苦寂寞、辛酸艱難的生活體驗表達得大膽、細膩、貼切,震撼人心。<div><br></div></div> 本來心情就很壞,又偏偏趕上這乍暖還寒的暮秋時節(jié),冷暖天氣的交錯,讓自己的心情也難以平靜,怎么辦呢?“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傍晚的時候這一陣秋風來得更猛了,喝上三兩杯酒,抵擋抵擋這風寒吧。可是哪里又能抵擋得住呢?說到底不是風寒,不是風急,也不是天氣變化快,而是自己的心寒、心急,最難抵擋的是心里生出的陣陣寒風。這時候忽然一群大雁從天際飛過,朝向南方而去。這可能是實寫,也可能是虛寫,問題在于看見大雁南飛,頗有“舊時相識”之感,便想起自己原本是北人,勾起自己淪落江南的愁思別緒來。<br><br> 抬頭望大雁南飛,俯視則是“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此時已經(jīng)不再是“人比黃花瘦”了,黃花瘦說明那個花兒還在枝上瑟縮地顫抖,而現(xiàn)在花兒早已凋零,早已憔悴枯敗,失去了生命,還有誰會把那花兒插到頭上來裝扮呢?我現(xiàn)在一個孤苦伶仃的老太太,誰又會來傾聽我訴說內心的孤獨和寂寞呢?沒有,我就像這滿地堆積的黃花一樣,在世上孤苦地飄零、喃喃地自語,卻永遠不會有人想起我、記得我……<br> 就這樣孤單單地打發(fā)著時光,這樣孤單單地守著窗兒,一直守到天黑,要捱到多久才能天黑!李清照曾在詞中說:“被冷香消新夢覺,不許愁人不起?!保ā赌钆珛伞ご呵椤?“起解羅衣聊問、夜何其?”(《南歌子·天下星河轉》)長夜寂寞無眠,每時每刻,痛苦都在咬噬著詞人的心靈。痛苦地熬到黃昏,卻不料飄來一陣陣小雨,敲打在梧桐葉上,更加重了一種悲苦的氣氛?!暗近S昏、點點滴滴”——瓢潑大雨并不足以襯托內心的悲苦,寫雨就要一滴一滴地寫、一滴一滴地下,好像你的眼淚一樣,滴到你的心里去……<br><br> 可是這樣的“點點滴滴”何時才是個了結?多久才能滴到天黑?天黑以后是否還是要“點滴”下去呢?北方人可聽不慣這江南纏綿的細雨聲?。骸皞恼砩先辏c滴霖淫。點滴霖淫,愁損北人,不慣起來聽?!保ɡ钋逭铡短碜殖笈珒骸ご扒罢l種芭蕉樹》)罷了罷了!就一任細雨連綿不斷地下去,今夜又將是一個不眠之夜。<br> 想想看,那悵然若失的尋覓,冷冷清清的房間,凄凄慘慘的內心,冷暖交錯的天氣,黃昏時候的風寒,還有滿地憔悴的黃花,舊時相識的大雁,以及點點滴滴的梧桐細雨,難道是用“愁”這一個字能說得明白的嗎?說不明白,也不想再說明白。這首詞每一句話似乎都是非常的尋常,并不難懂,卻又好像很不尋常,好像經(jīng)過了千錘百煉,這就是李清照詞在藝術上一個很顯著的特點,也是她卓越藝術成就、天才藝術創(chuàng)造力集中的體現(xiàn)。<br><br> 同時代評論者,對此詞推崇備至。羅大經(jīng)詫異于“起頭連疊七字,以一婦人,能創(chuàng)意出奇如此”(《鶴林玉露》卷12)。張端義則稱贊說:“此乃公孫大娘舞劍手,本朝非無能詞之士,未曾有一下十四疊字者,用《文選》諸賦格。后疊又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又使疊字,俱無斧鑿痕。更有一奇字云:‘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凇植辉S第二人押?!保ā顿F耳集》卷上)這首詞,的確堪稱《漱玉集》中的壓卷之作。 此文參照中華書局出版的《康震講李清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