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東坡傷感哭泣，最廣為人知的是悼亡妻王弗“十年生死兩茫?！囝櫉o言，惟有淚千行”。其實，他在合浦遇好友石康縣令歐陽晦夫也哭得很凄涼：“挽須握手俱汍瀾”，老淚橫流如集雨。北宋元符三年（1100年），他從海南昌化軍貶所獲赦量移廉州，翻山渡海跋涉八百里，歷時二十多天到廉州府治合浦縣城。在這里，他幸遇歐陽晦夫，時而嚎啕大哭，時而敘舊談詩論畫，時而“執(zhí)手大笑”。<div> 他見歐陽晦夫為何這般悲傷，如此癲狂？這要從他與歐陽晦夫關系說起。 </div> （圖片除有注明的，均為合浦南流江）<div> 歐陽晦夫原名歐陽辟，廣西靈川史上第一個進士，曾于北宋至和年間（1054-1056）師從梅堯臣，按流行說法，歐陽晦夫是梅堯臣的關門弟子。梅堯臣大名鼎鼎：人稱宋詩“開山祖師”，詩與文壇領袖歐陽修并稱“歐梅”。歐陽修欣賞其才，一路關照，直提攜到國子監(jiān)直講、《唐書》編修。<br></div> （上圖：廣西靈川。來源于網(wǎng)絡）<div> 梅堯臣也是蘇東坡的伯樂、恩師、貴人。當年，蘇東坡參加禮部考試。歐陽修為主考官，梅堯臣是副主考。梅堯臣看到蘇東坡試卷《忠厚刑賞之至論》，頓覺“有孟軻之風”，認為有孟子的風范，于是把卷子推薦給主考官歐陽修。歐陽修看了也“驚喜以為異人”，想把卷子列為第一名，但心中懷疑是自己學生曾鞏的作品，為了避嫌，定為第二，豈料這是蘇東坡的試卷。梅堯臣發(fā)現(xiàn)蘇東坡，還扶上馬再送一程又一程。蘇東坡進士及第年紀尚小，還沒有詩文硬通貨支撐，社會無人知曉，官場沒人了解。梅堯臣時常為他鋪路搭橋，他本來在文學批評上非常挑剔，對年輕人也多批評少表揚，對蘇東坡他卻破這個規(guī)矩，常常公開贊揚蘇東坡。一次，梅堯臣陪同宋仁宗在宮廷散步，巧遇蘇東坡，便在皇帝面前盛贊蘇東坡的文才。<br> 扯那么多，是想告訴朋友，蘇東坡與歐陽晦夫是同門兄弟，一個圈子里的人。<br></div> <div> 前述這些已是陳年舊事，現(xiàn)在進行時是蘇東坡從孤島海南到廉州居住。歐陽晦夫攜夫人、兒子到合浦看望他。此時此地此境，刺激了蘇東坡淚腺，哭點再高也難控淚流。七年前，即紹圣元年（1094）九月，他翻越大庾嶺，貶惠州再儋州，流離轉徙，浪跡天涯，以為會葬身孤島，想不到還能活著遷廉州居住，像做夢一樣和幾十年前相識于京城的好友相見。歐陽夫人送給他一條頭巾，兒子也贈了一只琴枕。蘇東坡愛不釋手，反復把玩，連作《歐陽晦夫遺接?琴枕，戲作此詩謝之》《歐陽晦夫惠琴枕》《琴枕》三首詩。<br></div> <div> 歐陽晦夫請人作了一幅畫，特意給蘇東坡觀賞。畫面上，一間空蕩蕩的茅草房，歐陽晦夫一人在里面，一張琴擱在琴床上。這正是百姓口碑中的歐陽晦夫形象：清廉尚儉約，居無完壁，誅茅為舍，樂以琴、書伴度。畫有曹子方題詩。蘇東坡看后，和曹子方韻贈歐陽晦夫詩一首：<br> 寂寞王子猷，回船剡溪路。<br> 迢遙戴安道，雪夕誰與度。<br> 倒披王恭氅，半掩袁安戶。<br> 應調折弦琴，自和捻須句。<br>曹子方即曹輔，蘇東坡及蘇門四學士的朋友，曾提點廣西刑獄。蘇東坡詩用了幾個典故，里面人物都是高人雅士。王子猷是東晉大書法家王羲之之子，性格灑脫，酷愛竹子，即使暫住一個地方也要別人種上竹；剡溪位于山陰（今浙江紹興），沿溪古跡眾多、逸事無數(shù)；戴安道即戴逵，東晉隱士、藝術家。王子猷居住在山陰，一次，夜里大雪紛飛，他一覺醒來打開窗戶，叫仆人上酒，自己四處望去，一片潔白銀亮，起身邊徘徊邊吟誦左思的《招隱詩》，忽然想起在剡縣的朋友戴安道，即刻乘小船連夜沿剡溪去找戴安道，走了一個晚上才到戴安道住處，到門前卻又轉身返回。有人問他為什么這樣，王子猷說:“我本來是乘著興致而去的，興致既然已盡，自然要返回，為何一定要見到戴安道呢? ”王恭是帥氣灑脫的晉朝名士，曾披鶴裘涉雪而行，有個叫孟昶的人看見了，感嘆說：“這真是神人啊！”。袁安也是晉賢士，有一次，積雪一丈多厚，洛陽令出去巡查，發(fā)現(xiàn)人們都忙于清除積雪，路上有乞丐。洛陽令走到袁安門前，發(fā)現(xiàn)沒有人走動的痕跡，以為袁安已餓死屋里，叫其他人鏟除門前積雪，進屋看見袁安凍僵躺在床上，問他為什么不外出尋找食物。袁安說：“天下大雪，人人都挨餓，不宜打擾別人?！甭尻柫钣X得袁安是個有德行的人，舉薦他為孝廉官。后來人們把寧可困寒而死也不愿乞求或不愿打擾他人的有氣節(jié)文人稱作“袁安困雪”。蘇東坡以這些名士比喻歐陽晦夫的高潔。<br></div> （上圖：朋友提供圖片）<div> 蘇東坡和歐陽晦夫兩人共同回憶過往，聊著聊著，想到歐陽修、梅堯臣等老一輩文壇名家都相繼逝去，百感交集。蘇東坡進士及第第三年，京城流行疫情，梅堯臣不幸染疫去世。歐陽晦夫拿出當年梅堯臣的贈詩《送門人歐陽秀才游江西》給蘇東坡觀看，詩中有云“我家無梧桐，安可久留鳳。鳳巢在桂林，烏哺不得共。無忘桂枝榮，舉酒一以送?！碧K東坡讀了知道梅堯臣把歐陽晦夫比喻為鳳凰。其實，梅堯臣在給蘇東坡父親蘇洵的詩《題老人泉寄蘇明允》也把蘇東坡兩兄弟比喻為鳳凰：“歲月不知老，家有雛鳳凰?！笨墒?，歲月催人老，世態(tài)教人醒。蘇東坡摸了摸頭發(fā)，捋了捋胡子，仔細端詳眼前老友歐陽晦夫，心想當年梅堯臣老師譽為“鳳凰”的兩個英俊青年，現(xiàn)在都已白須銀發(fā)，老態(tài)龍鐘，歐陽晦夫已六十六歲，自己也六十五歲，兩人都窮困潦倒，世上人都說梅堯臣因為寫詩貧窮，自己和歐陽晦夫比他更窮。想到這里，拉著歐陽晦夫的手哈哈大笑說：“梅堯臣所講的‘鳳凰’就是這個樣子啦！”</div> <div> 蘇東坡的一哭一笑，可見其與歐陽晦夫相聚的內(nèi)心世界如雨季飄云的山麓，時晴時雨。慟哭既是悲傷，也是慶幸。悲傷的是一個個關愛自己的先賢已經(jīng)作古，”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新涼“；慶幸的是經(jīng)歷常人難以承受的顛沛流離，還能活著在偏遠的合浦與好友相見。大笑一半是快樂一半是譏諷，譏笑命運的捉弄，諷刺社會的詭異。宋仁宗說他是宰相之才，歐陽修預言他獨步文壇，梅堯臣比喻他為鳳凰，他也曾以為自己可經(jīng)天緯地、興國安邦，想不到結局卻是流落蠻荒，身處遠離京都的合浦。<br></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