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在前期課程的最后一個學期，學分都已修滿，論文也基本定稿了，次學年升入后期課程似無懸念了，拖了兩年的妻子陪讀可以實施了。</p><p class="ql-block">90年金秋十月，妻子也來到了大阪。</p><p class="ql-block">當時的上海有一股赴日就學打工熱，上海的日本領(lǐng)事館門前，每天都有許多人排著隊辦理簽證。據(jù)保守估計，每年有四萬多名上海青年來日本的各類語言學校就學，學習語言的同時打工掙錢。</p><p class="ql-block">其時上海青工的月工資大概是一百多塊錢，萬元戶遙不可及。與低收入相匹配的是低消費，一毛錢可以吃個大餅油條豆?jié){的配套早餐，而現(xiàn)在這樣的套餐大概需要15元，約為三十多年前的一百多倍。</p><p class="ql-block">說來奇怪，就在我們眼熱人家的高收入的同時，一些日本人卻對中國的低消費羨慕不已。一天的飯錢用不了一塊錢，一個月的房租不到十塊錢，等等，低得難以置信的物價水平讓他們心生向往。</p><p class="ql-block">如果可以把今日的收入按三十多年前的物價水平消費，無疑是天方夜譚癡人說夢?？墒沁@樣的事情，在上世紀的90年代卻真實發(fā)生過，那時候的赴日就學打工的年輕人仿佛做了一次時光穿越，提前體驗了一下三十年后的收入。</p><p class="ql-block">當時在日本打工的最低小時工資是5百日元，一般都是6百到8百日元，折合人民幣約25到40元，和三十多年后今天的上海鐘點工的工資差不多?？墒窃诋敃r卻是高得令人難以置信，在日本打一天工的收入，抵得上國內(nèi)兩個月的工資，一年掙十萬不是夢想。于是乎許多人不惜舉債籌款，托關(guān)系找門路，搞一張日本語言學校的錄取通知書來日本就學打工掙錢。</p><p class="ql-block">妻子赴日前肯定受到過影響，到日本后又證實了這些說法。剛到幾天就要我設法給她找個工作，她反復強調(diào)自己不怕吃苦，就是不愿意閑著無所事事。我說，怎么會閑著沒事干呢。我給你找個語言學校先好好學學語言，打工以后再說吧。</p><p class="ql-block">結(jié)果她去了語言學校后回來對我說，那里的同學都在打工，誰都想掙錢，如果我不找人給她介紹，那些同學可以幫她介紹。</p><p class="ql-block">當時的日本，經(jīng)過十多年的經(jīng)濟高速發(fā)展，穩(wěn)居世界老二的經(jīng)濟地位，繁華的背后，是無法緩解的用工荒。吃苦耐勞的中國留學生們成了緩解矛盾的廉價勞動力。</p><p class="ql-block">日本政府的對策是猶抱琵琶半遮面，一方面它制定了措辭嚴厲的入管法，從法律的高度規(guī)定外國留學生必須以學習為主，確保上課出席率和考試通過率。另一方面又允許每天4小時的打工，以自籌學費生活費。</p><p class="ql-block">留學簽證每年更新，如果缺課率或考試不合格率過高，將停止更新。</p><p class="ql-block">入管法規(guī)定，留學生在日本學習生活須持有效簽證，簽證逾期即所謂的"黑戶口"，被發(fā)現(xiàn)后要隨即遣返回國。</p><p class="ql-block">事實上那時候簽證過期打黑工的很多，而被警察發(fā)現(xiàn)而遣送回國的卻很少，警察并不主動積極，無人告發(fā)又無影響治安行為，警察基本上不聞不問。</p><p class="ql-block">有些人打了幾年黑工，覺得差不多了，身心都累了，想回家了，故意自我暴露，自己告發(fā)自己，于是被遣送回國，與家人團聚。也有人在強烈的家庭責任感驅(qū)使下，連續(xù)多年黑著苦著累著，忍辱負重，拼命掙錢，一心想著讓國內(nèi)的親人們過得好些更好些。</p><p class="ql-block">2006年11月，日本收視率極高的富士電視臺在黃金時段播出了一部名為"含淚活著"的紀錄片，講述了一位89年舉債籌款到日本，在語言學校留學打工的上海青年，簽證逾期后連續(xù)打了15年的黑工，歷盡艱辛掙錢寄回家，終于讓妻女實現(xiàn)底層逆襲的故事。</p><p class="ql-block">影片獲得“日本放送文化基金獎”紀錄片大獎，故事的情節(jié)感人肺腑催人淚下，讓無數(shù)日本人為之動容，一舉創(chuàng)下了當年全日本最高的收視紀錄。</p><p class="ql-block">這部影片的內(nèi)容非常真實，許多情景是擁有相同經(jīng)歷的留日學生都親身經(jīng)歷過的。??</p> <p class="ql-block">("含淚活著"的劇照和日本報紙的評論)</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其實，日本的民間對勤勞能干肯吃苦的中國留學生持好感的居多，對是否黑工并不在意。一些三K行業(yè)(日語中"苦,臟,危險三詞的首字母都是K，這些行業(yè)俗稱三K)更是愿意招收中國留學生打工。</p><p class="ql-block">送報紙，端盤子，洗碗等這些體力活是留學生最容易找到的工作，因為這些工作一天之中是有峰谷起伏的，對老板來說，在峰值時段請個短工，比請個正規(guī)的全日工劃算多了。而對留學生來說，法律規(guī)定打工不能超過4小時，找這樣的工作最合適。</p><p class="ql-block">我曾經(jīng)懷疑過，所謂4小時的打工時間的規(guī)定，莫不是管理層專為三K行業(yè)的老板們度身打造的？</p><p class="ql-block">而且，法律并沒有規(guī)定只能在一處打工。于是尋找兩處以上打工的留學生比比皆是，還相互介紹，用腳投票。有人大清早爬上爬下送報紙，午市或晚市又在某個料理店跑前跑后洗碗端盤子，終日奔波只為掙點辛苦錢。而雇主們心里也很明白，此處并非唯一，也要設法籠絡住讓他滿意的打工者，并樂意接受留學生打工者的推薦介紹。</p><p class="ql-block">我知道，妻子所說的語言學校的同學可以給她介紹工作完全屬實。況且妻子所持的陪讀簽證，更新不受上課出席率和考試通過率的限制，有利于找工作，讓那些語言學校的同學羨慕不已。</p><p class="ql-block">但是，那里的同學介紹的大多是拉面館料理店洗碗端盤子之類的峰值時段的工作，拋頭露面，勞動強度大，不確定因素多，她不易習慣，我也心生抵觸，不愿意讓她去做。</p><p class="ql-block">于是每天晚飯后的話題就是學習還是打工，妻子每天不容辯駁地訴說著打工掙錢的必要，強調(diào)學習和打工可以兩立。</p><p class="ql-block">她反反復復地說，她原本并不想出國，來日本更不是要圖清閑享清福，但是如果苦干幾年能讓國內(nèi)的父母和孩子住得寬敞些生活得舒適些，讓兄弟姐妹們的日子過得滋潤些，再苦再累也是值得的。</p><p class="ql-block">她說的是實情，她確實猶豫過是否來日本，我也因此拖了兩年才辦理陪讀手續(xù)。</p><p class="ql-block">當初估計遞交資料的兩三個月后才能獲批簽證，我們就在7月初向領(lǐng)館遞交了申請資料，打算11月來日本。不料簽證很快就下來了，然后是三個月的有效期，10月底之前必須來日本，逾期簽證作廢。只能急急忙忙地準備，卡在有效期內(nèi)的10月下旬來日。以致在辦理入境手續(xù)時，審查官心生疑慮，別人都是拿到簽證就盡快入境的，她怎么拖了近三個月，簽證要過期了才不得不來？于是被請入單間反復詢問，結(jié)果讓我在外面多等了兩三個小時才接到。</p><p class="ql-block">如今只讓陪讀不讓打工，她怎么能安心接受。我非常理解，不得不四處物色著合適的工作崗位。</p><p class="ql-block">兩三個月后的一次偶然機會，在市民會館結(jié)識的一個名藤田的半生不熟的朋友，給我們介紹了一個叫"牧山橡膠"的家族作坊型的小微工廠。</p><p class="ql-block">流水線作業(yè)，一天工作八小時，時薪650。工資雖然不高，但工作內(nèi)容相對簡單穩(wěn)定，還無需頻繁的語言交流。</p><p class="ql-block">妻子聽了很高興，我也覺得可以接受，告知藤田的次日就被帶去實地考察并接受試工。</p><p class="ql-block">因工廠里沒人會說中文，老板要求我在試工期一起工作，幫助翻譯說明各種事項。時值寒假，我答應可以幫忙一兩個星期。如果開學了就沒空去了。如果那時妻子還沒適應，那就與那工作無緣了。妻子信心滿滿，保證盡快適應。</p><p class="ql-block">工廠位于大阪中心城區(qū)阿倍野區(qū)的天王寺地區(qū)，離心齋橋難波等大阪南部的繁華地不遠，原國鐵JR阪和線的美章園站下車后步行十來分鐘即到。</p><p class="ql-block">那是一片住宅與工場的混雜區(qū)，街角巷尾隨處可見作坊型的小工廠，機器的轟鳴聲時隱時現(xiàn)，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機油味。這種氛圍與想象中工業(yè)強國的現(xiàn)代化氣息大相徑庭。</p><p class="ql-block">大約一年前去里內(nèi)家的時候，意外地見識了藏匿在繁華商業(yè)中心堺東的富麗樓宇背后的平民住宅區(qū)域，讓人聯(lián)想起上海老城廂的老舊住宅。這次意外地看到了散落在寸土寸金的大阪中心地段的小微企業(yè)，又不由得讓人聯(lián)想起上海的里弄生產(chǎn)組。進門后驚異地發(fā)現(xiàn)，兩者根本就不在一個數(shù)量級。??</p> <p class="ql-block">(大阪商貿(mào)中心難波天王寺區(qū)域的商業(yè)街，附近竟藏匿著許多不起眼的小作坊)</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藤田帶著我倆直接進入了牧山橡膠的廠房。</p><p class="ql-block">外觀不起眼的小作坊里面五臟俱全，約百余平米的生產(chǎn)車間的目測層高在六米以上，沿街的外貌看上去是二層樓房的建筑，里面卻是高暢的單層廠房。這是當初就是這樣設計建造的呢，還是后來改造的呢？我想通過自己的觀察日后搞清楚。</p><p class="ql-block">房內(nèi)的空間雖然高暢卻略顯狹窄，長約二十米，寬約十余米的長方形場地上，有四臺體積龐大的機器，像四大金剛般地分列兩側(cè)，領(lǐng)銜的一臺瘦瘦高高像長頸鹿，對側(cè)的兩臺粗粗壯壯如河馬，長頸鹿邊上的那臺個子稍小，圓滾滾的像頭肥豬。另有幾臺小型設備仆從般地伺立于金剛的首尾。幾個操作工埋頭忙碌于機器旁，根本不顧及由外而入的我們。</p><p class="ql-block">黝黑光滑的地面被幾道三四公分寬的黃色線條醒目地劃分成不同的區(qū)域，機器原材料半成品完成品周轉(zhuǎn)箱小推車的歸屬地一目了然。一切都是井井有條，與上海里弄生產(chǎn)組內(nèi)人聲嘈雜，物品堆積凌亂的場景截然不同。</p><p class="ql-block">屋內(nèi)的空氣中淡淡地彌漫著一股機油和橡膠的混雜氣味，回響著機器低沉渾厚的轟鳴聲，賦予了廠房勃勃生機。</p><p class="ql-block">藤田在進門的同時大聲喊了一聲，"社長，我們來了"。</p><p class="ql-block">一個正在高處的"長頸鹿脖子"邊檢修機器的中年男子應聲麻溜地從上而下，口中叫了聲"歐咦"。從里面的屋子里也走出了一個中年女子，朝我們走來。不用說，這是牧山社長夫婦，工廠的老板。</p><p class="ql-block">社長夫婦年齡四十多歲，一身淺灰色工裝，中等身材，風風火火，看上去就是屬于精明能干的。也許是因為周圍機器的轟鳴聲，兩人的嗓門都很大，一口大阪方言。</p><p class="ql-block">簡單的自我介紹和寒暄過后，隨即切入正題。社長話語不多，工作內(nèi)容的介紹和注意點等都是由老板娘介紹的，她的語速很快，又是方言，我聽得有點費勁，好在內(nèi)容相對簡單，應對毫無問題。</p><p class="ql-block">通過介紹得知，四大金剛中那臺瘦高的"長頸鹿"是氣壓注射成型機，兩臺粗壯的"河馬"是油壓擠出成型機，每臺機器內(nèi)部都由自動化程序控制著十幾面模具輪番進行填料加熱成型脫模等過程。而那臺"肥豬"是專門加工原材料的混煉機。這些機器自動化程度高，最大限度地降低了人工操作的部分。</p><p class="ql-block">當時上海老家的旁邊有個塑料制品配件廠，員工數(shù)百人，機器數(shù)十臺，分布于材料車間成型車間成品車間，熱熱鬧鬧忙忙碌碌，但其產(chǎn)量產(chǎn)值可能遠遠低于這個只有十來個人的"牧山橡膠"。這就是差距??！我心中感慨萬分。</p><p class="ql-block">遐思中聽到老板娘在說，他們需要的是成型機的操作工，當模具被送到機器的脫模口并自動打開時把成品取下，放入周轉(zhuǎn)箱，然后按規(guī)定數(shù)量裝入成品箱，封箱打包。至于機器的維保，模具的更換，原料的準備等等，這些難度大要求高又帶有登高帶電等一定風險的工作，必須由經(jīng)驗豐富的技工或者社長本人親自動手，其他人是不能做的。</p><p class="ql-block">牧山社長言語不多，說話的時候習慣性地會瞇起眼睛，狹窄的眼眶里白多黑少，妻子背地里送他個雅號"白眼"。當面則稱呼他"蝦蹺"(日語社長的諧音)。</p><p class="ql-block">老板娘能言會道，眼睛很大很亮，但兩顆大板牙更奪人眼球，說話的時候眼光和牙光一起閃爍，眼皮和嘴皮似乎都沒有閉合的機會。妻子稱呼她"奧庫桑"(夫人)，背地不恭時卻叫她"咂巴"。</p><p class="ql-block">他們根據(jù)介紹稱呼妻子"明桑"，不知道有沒有在背地里也給她一個雅號別稱。</p><p class="ql-block">不到半個小時，老板娘的介紹說明就完成了。藤田告辭，妻子隨即開始了在"牧山橡膠"的工作。由于妻子在語言溝通上還有困難，我被要求留下與妻子一起工作一段時間，幫助妻子盡快適應。</p><p class="ql-block">我的日記本中記下了這一個時間點，1991年1月23日星期三，上午10點半。</p><p class="ql-block">吃過午飯，下午繼續(xù)。老板娘對我說，他們對"明桑"的工作很滿意，如果愿意從下午起就可以按約定正式計時計酬。妻子很高興，更自信滿滿了。想不到這個工作竟然會從此連續(xù)做了三年又八個月，成了妻子在日本唯一的一次打工。</p><p class="ql-block">傍晚5點半，下班音樂聲響起，一天的工作結(jié)束。打掃整理好工位的周圍環(huán)境，洗手更衣，走出廠門，已近六點。</p><p class="ql-block">天色漸趨昏暗，心情卻極其明朗。我如釋重負步履輕快，妻子也喜氣洋洋躊躇滿志。</p><p class="ql-block">走出工廠邊門，乘天色尚明，給妻子拍了張照留念。</p> <p class="ql-block">(上班首日在"牧山橡膠"邊門的留影)?</p> <p class="ql-block">(完全始料不及，竟然會在這個不起眼的小作坊連續(xù)工作了三年多，成了骨干員工)</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成型機的操作工，看上去不起眼，也許是牧山橡膠里面最簡單的活。其實毫不輕松。</p><p class="ql-block">所謂橡膠成型機說白了就是個自動化的橡膠熔爐，橡膠原料被送入高溫區(qū)溶解并在模具內(nèi)定型后進入低溫區(qū)冷卻，最后模具被送到脫?？诖蜷_，取出產(chǎn)品后的空模隨即被送到填料區(qū)填滿原料后開始新的循環(huán)，周而復始，一刻不停。所謂注射式還是擠出式只是原料裝填方式的區(qū)別，后續(xù)的溶解定型冷卻脫模取出等過程都是大同小異的。原料在高溫區(qū)溶解成型的時間不得少于五分鐘，而加料和取出的時間則越快越好。</p><p class="ql-block">當時國內(nèi)傳統(tǒng)的橡塑工廠里的模壓機就是一次加料后，等待加熱溶解成型，然后打開取出，然后填料，然后又是等待，效率不高，沒有一刻不停的緊張感。</p><p class="ql-block">小時候看爆炒米花，在滾筒(模具)里裝好苞谷大米等材料后，就不停地搖著滾筒加熱加壓，然后"嘭"的一聲滾筒打開，爆米花取出后再加料進行新一輪搖筒加熱。</p><p class="ql-block">小孩子們總覺得搖的時間太長，讓人等得不耐煩。逢年過節(jié)還要排隊，很麻煩。如果有一臺大機器可以讓幾十個滾筒不停地同時加熱，接連不斷地輪流打開取出，一個人可以管幾十個筒，效率就可以提高上百倍了。</p><p class="ql-block">自動成型機的原理與此相通，賦予了沒有停頓的緊張。為了確保五分鐘的加熱時間，如果十面模具輪流開模，那每模開啟時間為30秒，如果是二十面，則每模15秒。</p><p class="ql-block">牧山橡膠的三臺成型機使用的模具數(shù)量在12到18之間，每模的開啟時間在20秒前后。模具根據(jù)訂單需求更換，模具內(nèi)的產(chǎn)品大小形狀不一，數(shù)量不等，在4個到20個之間。</p><p class="ql-block">成型機操作工的任務是，在模具開啟后的短暫時間里，取出產(chǎn)品，用高壓氣槍吹掉模具內(nèi)的雜質(zhì)及可能進入的灰塵等雜物。清空模具后讓其進入下一循環(huán)。</p><p class="ql-block">橡膠產(chǎn)品是高溫成型的，輸送到脫?？诘哪＞?，雖然經(jīng)過冷卻，相對溫度依然很高，模具開啟后，里面成品的溫度少說也有七八十度，帶著手套依然感覺到燙手。</p><p class="ql-block">與溫度相比，速度更讓人不能有絲毫松懈。每隔20秒就有一面模具通過脫?？冢臀婚_啟閉合有條不紊一氣呵成，其中的模具開啟時間也就十五六秒時間。模具內(nèi)平均8個成品，不可能一次取出，如果分三次取出，加上最后要用高壓氣槍吹一下，這十五六秒時間內(nèi)要抬手四次，平均三四秒就要抬手一次。一分鐘要抬手十幾次，一小時一千多次，一天近萬次。</p><p class="ql-block">操作中左手持氣槍，右手不停地抓取成品，而雙腳和身體的其它部位卻不怎么動。在"長頸鹿"邊上操作的時候，必須站著低著頭工作，時間久了腰椎很酸。而在"河馬"邊上操作的時候，是坐著的，但必須仰著頭工作，因為模具是在上方90度垂直開啟的，時間久了頸椎很酸。通常是半天伺候長頸鹿，半天伺候河馬，腰椎頸椎都各酸半天，也算是一種平衡?；叵肫饋?，這工作量還是很大的，掙的真是辛苦錢。</p><p class="ql-block">我在牧山橡膠做了不到兩個星期就離開了。妻子基本適應了這里的工作，交流方面也沒有什么問題了，社長他們看上去也比較滿意。老板娘把對妻子的稱呼從"明桑"變成了"明醬"，加上了喜愛與親切的色彩。</p><p class="ql-block">可是這兩個星期的工作，讓我感到這個工作既辛苦又枯燥，建議妻子不要做了，想辦法另外再找一個?？善拮涌偸钦f再試試再看看，一直做了下來。</p><p class="ql-block">見妻子實在不聽我的一再建議，而且也覺得真的不讓她做，她的心理也不平衡，我也不多說了。但在心里做了一個決定，在日本陪讀期間的費用決不能用她辛苦賺來的一分錢，以后改善維系家庭開銷的，當然也是男人的職責，她辛苦掙來的錢，一定要讓她日后自主支配。</p><p class="ql-block">可是這辛苦錢第一次到手時就發(fā)生了一個小插曲。牧山橡膠的結(jié)算日是每月25日，工資日是每月月底的那一日。</p><p class="ql-block">妻子在日本的第一個工資日是91年的2月28日，是周末的前一天星期四。辛勤工作了一個月，可以拿到的工資超過了國內(nèi)三年的收入。根據(jù)約定，前三個月的工資以現(xiàn)金方式發(fā)放，看著工資單和信封中的錢幣，所有的辛苦似乎都可以煙消云散了。</p><p class="ql-block">可是妻子看上去并不高興，她對我說，工資好像算錯了。然后把裝著工資的信封和工資單遞給了我。</p><p class="ql-block">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牧山橡膠雖然是個小微企業(yè)，工資單上款目齊全，基本時薪，有效勞動時間，工資總額，以及交通補貼，代繳稅款等項目一目了然。我對那幾個數(shù)字粗略做了一下加加減減，覺得沒錯。</p><p class="ql-block">妻子在一旁說，乘法錯了。說好的時薪是650，上面寫著的也是650，但是乘上勞動時間的工資總額怎么會是這個數(shù)呢？</p><p class="ql-block">我連忙把兩個數(shù)字乘了一下，發(fā)現(xiàn)確實是少了一萬多日元。再把工資總額除以勞動時間，發(fā)現(xiàn)時薪是以600計算的。</p><p class="ql-block">妻子很生氣，我也很莫名。</p><p class="ql-block">這究竟是失誤呢，還是蒙騙呢，抑或第一個月是試工期，工資只能發(fā)90%? 但是這應該一開始就說明白的，不至于做這樣不地道的小動作吧。</p><p class="ql-block">我估計是"白眼"他們搞錯了。不能讓妻子這么不明不白地吃啞巴虧。</p><p class="ql-block">我用便簽紙寫了一個簡短的問詢函，以尊重的語氣，輕松的口氣指出，他們的工資單有錯，希望能確認一下。讓妻子第二天上班時交給"咂巴"。</p><p class="ql-block">我第二天全天有課，但下午我會抽空打電話給"白眼"再作溝通的。</p><p class="ql-block">妻子頓時有了底氣，又問我要不要告訴藤田，同時做好換工作的準備。我說，先看看明天他們的反應吧，藤田那里就不告訴了。</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早上，妻子和往常一樣去上班。下午上完課，我打了個電話到牧山橡膠。</p><p class="ql-block">電話是"咂巴"接的，聽出是我的聲音，她急忙打招呼，連聲對不起，說是由于她的粗心，給我們帶來了麻煩。差額已經(jīng)補給妻子了，請我們務必諒解。</p><p class="ql-block">放下電話，渾身舒暢了許多。</p><p class="ql-block">晚上，妻子以極其輕松的語氣敘說了白天發(fā)生的事情。"咂巴"接過字條，閱后臉色尷尬，然后進入里間，肯定去查存根了。然后出來說了好幾聲對不起。妻子笑著擺了擺手，和往常一樣工作了。</p><p class="ql-block">午間休息的時候，"咂巴"給了妻子一個信封，里面是昨日算錯的差額，還附了一張道歉的紙條，語氣相當誠懇。</p><p class="ql-block">果然是因為粗心大意把時薪錯算成了600而導致的，幸虧沒有大張旗鼓。</p><p class="ql-block">此事就這樣迅速平息，我沒有和任何人說起過，牧山社長他們也再未提及，如同從未發(fā)生過。?</p> <p class="ql-block">(左圖是我字條的草稿，右圖是牧山社長的回復)</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此后一切如常。妻子對成型機的操作日益熟練，掌握了一些技巧，抓取的速度快了許多，抬手的次數(shù)少了許多。身體也適應些了，感覺上不像之前那么累了。</p><p class="ql-block">我自二月初離開牧山橡膠后，基本上就不再去了，學校里一忙，連電話都很少打，和牧山社長鮮有聯(lián)系，一切趨于平穩(wěn)。</p><p class="ql-block">妻子參加工作后，節(jié)奏隨之而變，每天的生活都有規(guī)律可循。她在牧山橡膠的上班時間是早上九點到下午五點半，交通還算方便，路上通勤時間往返不到一個小時。</p><p class="ql-block">她買了一張JR阪和線的區(qū)域月票，價格很優(yōu)惠，進出站無須再購票并通過閘機核票銷票，無障礙通道，快捷方便。日本的電車非常準時，無論是嚴冬酷暑，還是高峰低谷，列車進站與時刻表幾乎分秒不差。</p><p class="ql-block">每天早上八點半我們出門，送她到車站，我騎自行車去學校。她坐8:33的列車去上班，一共四站路，行駛時間約十分鐘，下車行走十分鐘，可提前五分鐘打卡。</p><p class="ql-block">下午五點半下班，整理打掃洗手更衣約二十分鐘，路上經(jīng)過菜場超市，順便買些菜。如果準時下班，六點半之前就可以到家?？墒墙?jīng)常很忙，五點半往往關(guān)不了機器，多做幾模，到家就要七點多了。</p><p class="ql-block">我大約六點半左右到家，淘米放入電飯煲，她回來后做兩個菜，飯也好了，很快就可以吃晚飯了。生活波瀾不驚，平靜有規(guī)律。</p><p class="ql-block">問她工作辛苦枯燥乏味嗎？她的回答一成不變，總是這樣幾個動作，當然乏味，但是想到年幼的孩子缺少雙親的陪伴，年邁的父母還要為第三代辛勤付出，心里滋味不好受，只有辛苦掙點錢讓他們今后過得好些，心情才能平衡點。這樣想著，一點也不覺得辛苦了。</p><p class="ql-block">可是3月底拿到的工資又讓人啼笑皆非了。工資單上記載的時薪勞動時間收支款目應得總額都沒有錯，現(xiàn)金卻少了一萬日元。</p><p class="ql-block">明明是12萬3千的應得總額，信封中的現(xiàn)金卻是萬元鈔10張，五千元鈔2張，千元鈔3張，總計11萬3千。</p><p class="ql-block">真是匪夷所思。日元的紙幣種類很少，常用的只有萬元鈔和千元鈔，五百元鈔已被硬幣取代，五千元鈔和貳千元鈔較少流通。那天妻子還是第一次見到五千元鈔。</p><p class="ql-block">工資莫名少了一萬日元，妻子很郁悶。沒有當場點清，不就說不清楚了嗎？不過其他人也都不點的呀！我對她說，其他人都是銀行轉(zhuǎn)賬不用點。我們?nèi)绻^續(xù)做下去的話，以后也是銀行轉(zhuǎn)賬，也不用點。但是如果白眼他們是故意這樣做的話，我們就不要再做下去了。</p><p class="ql-block">當晚我就打電話到牧山橡膠了。</p><p class="ql-block">接電話的是白眼社長本人，他很吃驚。又把太太叫來，咂巴夫人張口就是驚詫的語氣，說是忙中出錯，錯把五千元鈔當成萬元鈔了，接著就是連聲道歉。隨后讓我把電話交給妻子，說了好幾聲對不起。</p><p class="ql-block">放下電話我心里知道，追回這一萬日元已經(jīng)沒有懸念了。</p><p class="ql-block">但這究竟是無意差錯還是有意為之，還真不能斷言。再想到有時候工作忙關(guān)不了機而多做的時間也沒個說法，不夠厚道。決定去一下牧山橡膠，好好溝通一下。</p><p class="ql-block">次日正好是周六，學校沒課，工廠也休息。早上和社長通了個電話，約好了下午見面時間，就和妻子一起過去了。</p><p class="ql-block">見面時社長夫婦滿臉帶笑十分客氣。</p><p class="ql-block">"咂巴"夫人叫著"明醬"拍拍妻子的肩，又拉拉她的手，一副很親熱的樣子，口里說著對不起對不起，拿出一個信封往妻子手里塞。里面肯定是漏給一萬日元。</p><p class="ql-block">社長一臉歉意地對我說，真是太丟人了，把五千元的鈔票當一萬元發(fā)了。</p><p class="ql-block">我半開玩笑地說，明醬還擔心說不清楚了，畢竟沒有當場點清......話還沒說完，咂巴夫人就搶著說，當場點不點都一樣，如果連這點信任都沒有，還怎么一起工作？</p><p class="ql-block">我拿出一張名片遞給社長，"上次來的時候新學期沒有開學，研究室沒有最終確定，所以只留了一個宿舍的電話，而我白天是在學校的，只有晚上才能接到宿舍的電話。如果白天需要聯(lián)系，可以打名片上研究室的電話"。</p><p class="ql-block">牧山社長接過名片看了一會，瞇著眼若有所思地說，"法學部的院生！厲害呀，將來是要當先生的吧?"</p><p class="ql-block">日語里面"先生"一詞特指教師醫(yī)生律師三種職業(yè)，我明白他還想說什么，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p><p class="ql-block">"我學的是國際關(guān)系專業(yè)，屬于公法學，在六法之外。不過既然在法學部學習，日本的六法體系，包括公司法勞動法都還是要學的。但我打算畢業(yè)回國后繼續(xù)做大學老師，沒有當律師的打算。"</p><p class="ql-block">社長問，"是不喜歡律師這個職業(yè)?"</p><p class="ql-block">我說，"談不上喜歡不喜歡，但我覺得法律保障只是人際交往的最后底線，冷冰冰的。寬容理解等道德規(guī)范才是人際和諧交往的潤滑劑，所以我更喜歡做讓人知書達理的老師。學法懂法是要守法，但訴諸法律只能是人際交往的無奈之舉。"</p><p class="ql-block">社長頻頻點頭，若有所思。我的話中有話他應該能感覺到。</p><p class="ql-block">回到家打開信封，里面除了一張萬元鈔票以外，還有一張致歉的字條，對放錯鈔票做了道歉，要我們千萬諒解。</p><p class="ql-block">妻子說，這個理由有點牽強，兩種鈔票大小不一，圖案差別明顯，怎么會輕易搞錯?</p><p class="ql-block">我說，算了，我們就當她是真的無意搞錯了，諒解她吧。今天我也算敲打過他們了。得理且饒人吧。</p><p class="ql-block">不料星期一下班的時候，咂巴夫人又遞給妻子一個信封，妻子不明就里，又無法進一步溝通。夫人邊說邊做手勢，讓她帶回家給我看，有事打電話給他們。</p><p class="ql-block">妻子回家和我說又拿到了一個信封，我也覺得有點意外。打開一看，里面有一萬一千日元，還有三張字條。??</p> <p class="ql-block">(左上圖是對放錯鈔票的致歉字條，右下圖是補發(fā)全勤獎的說明，其余兩張是關(guān)于加班費的說明)</p> <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三張字條似乎不是同一時間寫的，好像也是兩個人的筆跡。其中兩張應該是社長寫的，一張致歉加班費漏算了，一張說忘了給全勤獎5000日元，請原諒。還有一張應該是夫人寫的，計算了加班時間和費用5850日元。</p><p class="ql-block">我沒想到那天的話中話，這么快就見效了。又感到他們的反應有點過于謹慎了，全勤獎應該是三個月試用期以后的待遇，加班時間的計算也細致到了分鐘，其實我們并不是那么斤斤計較的人。</p><p class="ql-block">于是馬上給牧山橡膠打了個電話。</p><p class="ql-block">社長接的電話。我感謝他們考慮這么細致，但沒有必要如此小心翼翼，我們不是斤斤計較的人。</p><p class="ql-block">社長聽了哈哈大笑，說他們自己犯了錯，應該給自己一個教訓。而且"明醬"的工作很不錯，他們很滿意，也應該得到這些報酬。希望"明醬"打消顧慮，安心工作下去。如果以后再發(fā)現(xiàn)計算錯誤，可以毫無顧忌地提出來。</p><p class="ql-block">放下電話，心情非常暢快。</p><p class="ql-block">妻子工作剛開始兩個月，兩次拿工資卻兩次被少發(fā)，心中難免郁悶。明知對方的理由都很牽強。我們據(jù)理陳述，但沒有得理不饒人，也沒有向其他任何人提及此事，把事情控制在了最小范圍之內(nèi)?？磥硎侨〉昧俗罴研Ч?。</p><p class="ql-block">此后，工資發(fā)放成了銀行轉(zhuǎn)賬，計算上也再沒有發(fā)生過類似事情。</p><p class="ql-block">妻子在牧山橡膠的工作逐漸適應，雖然辛苦，心情還是舒暢的。她的機靈也開始顯山露水。</p><p class="ql-block">一次，一套模具中的兩個穴孔有磨損，這批貨的四分之一的產(chǎn)品成了不良品，出貨檢驗時才發(fā)現(xiàn)，幾百箱貨須立刻重新檢驗裝箱。社長心急如焚，妻子和另外三名成型操作工成了臨時檢驗員，社長的七旬老母和兩個十幾歲的孩子也加入了進來。</p><p class="ql-block">社長要求他們高度集中精力，核對模號，盡快把良品挑出來重新裝箱。妻子的速度特別快，她開箱后專挑不良品，不良品的數(shù)量湊夠了，剩下的肯定都是良品。別人一箱還未挑完，她已打開第三箱了。</p><p class="ql-block">老太太忐忑不安地叫來了社長，白眼檢查后大喜過望贊不絕口，立刻推廣了她的做法，重檢工作很快完成了，沒有耽誤交貨時間。</p><p class="ql-block">這給社長留下的印象深刻，在年終的忘年會上，白眼社長還不忘提及此事，再次表揚"明醬"。老太太也成了妻子的好朋友。</p><p class="ql-block">就這樣，牧山橡膠的成型機操作工成了妻子在日陪讀期間的唯一的打工經(jīng)歷。</p><p class="ql-block">94年夏，我修完全部課程畢業(yè)，妻子也結(jié)束陪讀回國了。也許是老天眷顧她的辛勤付出，當時的日元匯率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妻子近四年的打工所得折合人民幣竟然成了半個百萬富翁。</p><p class="ql-block">我因工作原因暫時不能與妻子一起歸國，臨時休假幾天陪她回國后又返回日本了。</p><p class="ql-block">妻子心心念念要為父母和孩子改善居住環(huán)境。休假的幾天陪妻子看了多個樓盤，終于在上海東北部一所高校旁邊的書香氣息濃郁的住宅區(qū)看中了一套商品房，妻子毫不猶豫地花掉了她的打工所得的一大半，近四年的辛苦如愿換來了家人們生活質(zhì)量的提升。</p><p class="ql-block">光陰如梭，總有幾個節(jié)點令人回味無窮。</p><p class="ql-block">回想那段時光，特別是剛開始幾個月的難忘經(jīng)歷，感慨良多。</p><p class="ql-block">慶幸的是，當初面對不公，沒有沖動，沉著冷靜，以理相爭，卻不咄咄逼人，既維護了自己的權(quán)益，又給了對方臺階，成功的雙贏結(jié)果。</p><p class="ql-block">人生不易，相互間多些寬容和理解，得理饒人天地寬。和諧的氛圍中才會有愉悅幸福，才能如愿以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