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我的老家麒麟村</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作者丨阿福</b></p><p class="ql-block"> 麒麟村,儋州南部一個自然村。在儋州用吉祥動物命名的村莊不多,關(guān)于“麒麟村”村名的來歷,我走訪過村里的老人,他們也不清楚,說什么的都有。</p><p class="ql-block"> 麒麟村三面環(huán)田,坐南朝北,南高北低,南寬北窄,村頭伸向低洼的水田。我推斷可能是地勢像麒麟或者曾經(jīng)有過麒麟出沒而得名。</p><p class="ql-block"> 為了尋找答案,我找到了海南著名學(xué)者林冠群老師,他對儋州地名有很深的研究。他說麒麟村古時叫麒麟谷,并欣然寫下了“麒麟谷”銘文:</p><p class="ql-block"> 麒麟,瑞獸也。天下有道則其出而顯仁。古儋南陲,有谷曰麒麟。父老取此名者,亦興求仁得仁之義,以靖地方,以豐年谷,以睦四鄰。自茲得名,而鄉(xiāng)人雍熙諧穆安處者,不記歲月。傳至某年某月,或遭穢政逼民,貪官酷吏,鷹摯狼食,民不自安而騷動者,幾無寧日。其鄉(xiāng)有勇士者,以麒麟自名,率其鄉(xiāng)人揭竿而起,與官軍周旋于谷中。谷中隧道盤曲,有如迷宮。幾經(jīng)血戰(zhàn),官軍死傷者枕藉。其后,益兵再戰(zhàn),仍遭敗績。不得已,官軍煙熏火燎,續(xù)水淹灌,均未奏效。后因谷中地窟缺糧,官軍趁麒麟孤身外出謀食時,擁重兵圍捕。麒麟終因寡不敵眾,力竭而死。嗚呼!苛政猛于虎,麒麟雖仁且勇,奈于虎口何!今者,往事如煙。唯其地猶以麒麟自名,又躬逢盛世,政通人和,則仁義之興正指日可待也。而地靈人杰,其有英才而顯于世者,固已昭示赫然也矣。 </p><p class="ql-block"> 不管這種解釋是否真實,但總比孟姜女哭倒長城經(jīng)得起推敲。</p><p class="ql-block"> 既然古稱麒麟谷,谷中必有麒麟;既然傳說有勇士自稱“麒麟”揭竿而起,那么以麒麟為村名也不枉過。就算都不是,取“麒麟”之名也算祖先有見識、有文化,有祈禱風(fēng)調(diào)雨順,世代祥和,萬事吉利之愿望。</p><p class="ql-block"> 我父親就出生在這個村,又從這個村進(jìn)山參加瓊崖縱隊。海南瓊崖縱隊堅持革命二十三年紅旗不倒,他算是成員之一。我的祖父沒有讀過書,卻給我父親取一個好聽又吉利的名字“瑞祥”。麒麟獻(xiàn)瑞,麒麟呈祥,瑞氣祥云,是天、地、人合的一種暗示嗎?應(yīng)該是。我父親經(jīng)歷抗日戰(zhàn)爭和解放戰(zhàn)爭的槍林彈雨,只是右手受點皮肉傷,活到八十五歲安祥離世。</p><p class="ql-block"> 我沒有在麒麟村生活過,因為父親十年前病逝后安葬在村頭,我就經(jīng)?;厝ィ袝r在村里住上幾天,與鄉(xiāng)親們敘敘鄉(xiāng)情。酒席間,興趣來了,我也大談城里的逸聞趣事。</p><p class="ql-block"> 在外地時,只要想到父親就自然會想到麒麟村,聽有人說到麒麟村或見到麒麟圖樣,就自然會想起父親。把父親和麒麟村連成一個情感交匯點,是我鄉(xiāng)愁永恒的坐標(biāo)。</p><p class="ql-block"> 麒麟村沒有名勝古跡,能沾得上歷史的只有石磨、茅屋、榕樹、荔枝樹、黃皮樹。住人的茅屋這十幾年相繼消失了,圈牛圈豬的茅屋還剩幾間。有的石磨不用了,閑置在僻靜的地方守著年輪不被磨滅;有的賣到城里做茶幾,在茶香里繼續(xù)守著歲月刻錄的鄉(xiāng)愁。</p><p class="ql-block"> 村頭的榕樹長得茂盛,左邊三棵右邊二棵,盤根錯節(jié),枝條相纏,造型如馬如人,型似神似。一彎溪水由東向西,從左右兩邊的榕樹之間緩緩流過,從不干涸,長年清澈見底,小魚蝦從石縫游進(jìn)游出,自在悠閑。小溪上面過去是兩塊荔枝板搭建的橋,現(xiàn)在是一座寬4米長5米的水泥橋,沒有護(hù)欄,可坐在橋面上光著腳丫,向著水面抖落一路風(fēng)塵。</p><p class="ql-block"> 盛夏,村里人喜歡在榕樹下、小橋邊乘風(fēng)納涼,一邊談天說地,一邊欣賞眼前那一片金黃稻田。月夜天,榕樹葉子透下的光把溪水照得粼粼閃光,近處遠(yuǎn)處的蛙聲此起彼伏,淡淡的稻香隨風(fēng)輕輕襲來,沁人心脾。蘇東坡詩句“可惜一溪風(fēng)月,莫教踏破瓊瑤”無非就是這樣的景致。</p><p class="ql-block"> 麒麟村解放前有一人參加共產(chǎn)黨的隊伍,一人參加國民黨的隊伍。解放后,有三名大學(xué)生,兩名老師,一名公務(wù)員,一名退伍兵,在村居住的有兩名共產(chǎn)黨員,一個八十多歲,一個六十幾歲。他們算是村里的人才了。村里一位老人告訴我,村里出去成就事業(yè)的人極少,但從來沒有天生缺陷的人和小偷。夜不閉戶,日不防賊,也許是民風(fēng),也許是沒有什么東西好防范。如果這些都稱不上人文景觀,那就得看村頭的榕樹和小溪,房前屋后的黃皮樹、菠蘿蜜樹、荔枝樹、雞旦花這些能不能稱得上自然景觀了。 </p><p class="ql-block"> 小時候去村里摘荔枝,村周圍都是碩果累累的荔枝樹,荔枝樹比農(nóng)舍還多還茂密,串串垂落的紅紅的荔枝把村莊映照得紅彤彤的。裊裊飄起的炊煙沒有直上藍(lán)天,而是飄入荔枝林,成了祥云繞樹之景。近幾十年,迫于生計和蓋房子,幾乎成材的荔枝樹都砍了。好多大棵的雞旦花也賣給城里人綠化造景。童年見過的景象成了遺憾的記憶。</p><p class="ql-block"> 所幸的是我家的一顆彎腰的荔枝老樹,因不成材而免遭砍伐。我父親說這棵樹是分枝長成的,主干已被山火燒毀。挖開表土能清晰看到燒過的主根,殘留一層厚厚的炭跡。分枝樹干至今仍清晰可見當(dāng)年烈火燒焦的痕跡。這道傷痕隨著分枝生長不但沒有愈合,反而越來越深、越來越大,傷口的寬度和深度約30公分,長度約2米。更讓人心酸的是傷口爛蝕了整個樹心。樹皮裹著傷口,痛苦地生長著。我問過父親這棵樹的主干是什么時候被火燒的,他說他小時候分枝就這么大了,他也是聽祖輩說主干是被山火燒毀的。我查了一下家譜,粗略估算這棵樹應(yīng)該有400多年樹齡,同安居立村的時間差不多。</p><p class="ql-block"> 分枝長成彎腰的大樹,樹干又帶著深深的傷痕,歷經(jīng)幾百年而不倒,它留給后人一片綠蔭,也生長著無盡的鄉(xiāng)愁。我小時候爬上過這棵樹摘荔枝,我父親,我祖父,我祖父的上一輩,凡是見到這樹生長的祖輩們也一定爬上去過。它不僅目睹著歲月滄桑,也感受過祖祖輩輩的體溫與氣息。那茂密的綠葉像是在訴說宗祖土地的肥沃,更像是在宣示血脈的永生。</p><p class="ql-block"> 有時我站在樹跟前,看著彎腰的樹干,腦子里就浮現(xiàn)父親微微駝著的背。是向著人間謙卑嗎?還是滄桑過于沉重?今年三月,我繞著樹根一圈挖溝,施上了羊糞,幾個月后葉子深綠深綠的,猛然煥發(fā)了新的生機。這棵樹的傷痛和付出,第一次得到了后人的安撫與回報。 </p><p class="ql-block"> 我內(nèi)心早已經(jīng)扎根這棵樹,崇敬它的神圣與不朽。</p><p class="ql-block"> 麒麟村老家,已沒有祖先留下的老宅,只剩下這棵受傷的老樹,成了追憶祖宗的根。這根生長著鄉(xiāng)愁,也有些許悲凄。如果說墳?zāi)沟南慊鹗呛笕说囊环N感恩,那么活著的樹就是先人的一種寄托。先人把滄桑帶入土里,卻把能展示他們活時的跡象留在地上,讓后人呼吸著歲月變遷的氣息和感受血脈相連的溫度。</p><p class="ql-block"> 今年春天,一只母雞在荔枝傷痕處下蛋孵仔,以生命之義詮釋春天。緊接著,茘枝樹隨之開花,把春天的景致打扮得郁郁蔥蔥。一只鮮活的動物在一棵受傷的植物上,筑窩繁衍生息,它們的體溫觸碰的那刻一定傳導(dǎo)著腳下這片熱土的前世與今生。</p><p class="ql-block"> 感恩先祖,在刀耕火種的年代種下了這棵荔枝樹。盡管歷經(jīng)火燒、臺風(fēng)以及物是人非的歲月更迭,依然以殘缺的身軀向著天空頑強伸長,用斑駁的樹皮裹著倔強的樹枝撐起翠綠的葉子,樹起一柱開花結(jié)果的圖騰。</p><p class="ql-block"> 我們后人和祖先共同看到的唯一的一件傳家寶就是這棵樹了。希望地下的根須能告訴九泉下的祖先,我們子孫依然眷戀著這片土地,依然知道根在那里。</p><p class="ql-block"> 從海榆西線225國道153公里處,左拐進(jìn)去300米,經(jīng)過稻田、榕樹、小溪、小橋,就到三十幾戶人家的麒麟村了。全村都是符姓,不同堂系分別居住在村的東西兩側(cè),堂兄堂弟都挨在一起蓋房,依親而居,隨遇而安。日出而耕、日落而息的鄉(xiāng)親,同黃昏回家的雞、夜晚咀嚼的牛、門口守望的狗一樣,每天都在家門口分享落日后的歸宿感,一切都是平平淡淡的節(jié)奏和輕輕松松的氛圍。</p><p class="ql-block"> 幾年前,村里通了水泥路,車來車往多了起來,走親戚和來喝酒的人也多了起來。比從前熱鬧多了。過去,小孩放學(xué)回來都貓在家里,現(xiàn)在卻穿著旱冰鞋像城里孩子一樣滑了起來。傍晚,村姑們把家里人安頓好之后,洗澡換上休閑裝,陸陸續(xù)續(xù),三三倆倆走出家門,也像城里人一樣散起了步,顯得悠然自得,像田埂上的水鴨無拘無束。</p><p class="ql-block"> 城里人散步,是鍛煉減肥,滿臉的強迫狀,看似很著急,很沉重。鄉(xiāng)下人散步是溫飽后的自娛,揚在臉上的是原生態(tài)的輕松,那走路姿勢如晚風(fēng)拂過的野草,柔韌的擺動著。城里人是散完步后洗澡,麒麟人是洗完澡后散步,心態(tài)不同,風(fēng)姿就不同。孩子們滑冰的快樂,村姑們散步的悠哉,為村莊人文注入了時代元素。</p><p class="ql-block"> 黃皮是麒麟村的特產(chǎn),已經(jīng)掛果的黃皮樹有300多棵,有的已是百年老樹。黃皮樹錯落生長在農(nóng)家的周圍,疏疏密密,高高低低,遠(yuǎn)遠(yuǎn)近近,一看就知道是熟透的黃皮掉到地上,或者是吃完黃皮后亂扔果核,隨地生根長成的。麒麟村的土質(zhì)很適合黃皮生長,長出的黃皮從青色到黃色,再到褐色就算熟了,三種顏色過渡遞進(jìn),品相誘人,果實飽滿,酸甜可口,百吃不厭。</p><p class="ql-block"> 黃皮酸的開胃,甜的解酒,澀的化痰,擺上餐桌是一道佳肴。還有一種黃皮更獨特,第一口很甜,再嚼是酸甜,最后又覺得有點淡淡的苦澀,“一果三味”回味無窮。人生經(jīng)歷少年、青年、老年,也就是這個味道了。</p><p class="ql-block"> 黃皮季節(jié),各家各戶房前屋后、村路旁邊的黃皮樹,葉子綠油油,果子黃燦燦,真是滿村綠色滿村黃。每遇紅白喜事,村里都要擺酒設(shè)宴,酒桌就擺在黃皮樹下,綠色可餐,清風(fēng)入席,滿地蔭涼,好一派農(nóng)家景象。</p><p class="ql-block"> 一方水土養(yǎng)一方人,也養(yǎng)一方水果,而一方水果又養(yǎng)一方人。麒麟性情溫和,黃皮藥性溫和,麒麟人性格也因此溫和?!镑梓朦S皮馬井魚”,麒麟黃皮久負(fù)盛名,可惜只負(fù)“盛名”,不負(fù)“市場”。期待有一天麒麟黃皮成為品牌走向市場,走進(jìn)千家萬戶。到那時麒麟村平淡的生活也許就不平淡了。</p><p class="ql-block"> 到麒麟村,著實感受到鄉(xiāng)風(fēng)的平和,鄉(xiāng)情的平和,鄉(xiāng)親的平和,連黃皮也在清風(fēng)搖曳中“平和”地獨享清靜。此情此景,不禁讓人想起蘇東坡那句詩“此心安處是吾鄉(xiāng)”。</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編輯:吳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