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武穆書中教誨，襄陽城頭烽煙，蝴蝶谷中烈火，屠龍刀里遺篇，俠之大者，為國為民，但在文中那些大俠終究是成了“憐我世人，憂患實多”的樣子。這是《倚天屠龍記》里明教的歌，這一句話，講的是悲憫。</p><p class="ql-block"> 金庸先生悲憫每一個或大或小的角色——蕭峰斷箭自盡于雁門關(guān)外，郭靖黃蓉于城破之時殉城。郭靖和楊過面對的是一個風雨飄搖的亂世江山，內(nèi)憂外患，外族入侵，這種情勢下郭、楊以及《天龍八部》里的蕭峰的反抗和俠義道德，多少都有了一種大時代下的悲劇色彩。</p> <p class="ql-block"> 而以更大的視角來看，金庸先生筆下的主角到后期反倒脫離了傳統(tǒng)意義上的“大俠”——原本具有的剛烈不屈、成仁取義的精神氣度在張無忌的身上已經(jīng)接近消失，事實上，作為明教教主，他最關(guān)心的事情并不是驅(qū)除元兵、救民水火，在他的世界里，為義父報仇以及和敏敏談戀愛才是重點，可以這么說，他的自我意識已經(jīng)超過了家國情結(jié)和傳統(tǒng)的文人道德。到了袁承志，他無力改變時局，也沒有為之獻身的意識，“俠之大者，為國為民”這八個字背后的剛直不屈的烈性和理想主義式的獻身精神，在這里已經(jīng)完全消失殆盡。</p><p class="ql-block"> 但在最后一部封筆之作中，金庸重新回歸到對于家國，民族，正統(tǒng)這些“大問題”的討論和思考中，但是他的框架是將大的國家的世界觀和價值觀，濃縮到一個小的個體的世界觀和價值觀中，并刻意制造了兩者最激烈的沖突。在“大義”面前，韋小寶的“小義氣”能否獲得勝利？對于一般人來說，是不可能成功的，但小說之所以是小說，寫的就是不可能之可能。金庸想給自己構(gòu)建的武俠世界留一個光明的尾巴，想給自己那些被壓在大義旗幟下面喘不過氣的主角和讀者們一條活路，第一次赤裸裸地在故事的結(jié)尾告訴讀者我們的主角擁有確定的，美好的未來。如果說這是一種顛覆，不如說更是一種反抗，而這種反抗的實質(zhì)，實際上是主角對于人性之自然和自由的堅持戰(zhàn)勝了道義對于人性的塑造和引導。韋小寶一輩子堅持的唯二兩件事就是：愛老婆，講義氣。而這兩件事，卻是其他作品中或多或少被大義所扭曲的悲劇的根源：因為大義不能愛所愛之人，因為大義不能顧及兄弟情義。韋小寶一輩子奮斗的唯二兩件事就是：撈錢，保命，而這兩件事，卻也是其他作品中的主角們最不屑干的。韋小寶只有半桶水的武功，卻憑借“持家精神”，讓他坐擁美女，獲得了幸福和平安，和之前的主角們義無反顧投入到民族大義和解放運動中的粉身碎骨又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也是金庸在嘗試反抗另一個武俠世界中的潛規(guī)則：家不重要，國家才重要。而韋小寶的眼中，國家無所謂，只有家人和哥們最重要，他甚至也沒有將這種認識提升到“保家是衛(wèi)國的基礎(chǔ)”這種哲學高度，而只是如同普通人那樣，竭盡所能為家，為老婆，為兄弟，做自己力所能及卻又不過度的貢獻，是 “小家道義”對于“大家道義”的反抗。</p> <p class="ql-block"> 諷刺的是歷史上的大俠好多事情做的都和小說里相反。文藝家們歌頌了二千多年的荊軻，其義舉的結(jié)果只招致了嬴政提前吞并了燕國，從實際效果講，他沒幫了燕太子，反而幫了大秦。而對于經(jīng)歷和背景都很復雜的人物，無論是“新派”還是舊式武俠小說，都很難具備塑造的筆力。這既可說是武俠小說“成人童話”式寫法的局限，也是暢銷書為凸現(xiàn)情節(jié)的戲劇性和人物性格，每每在表現(xiàn)人性和社會之間的技術(shù)與境界的雙重局限。梁、金體的新派武俠最大一個“特點”，是繼續(xù)了舊式武俠把匹夫之勇升華為“忠君報國”的“精神修辭”趨勢，把“君、國之情”進一步演進為“民族大義”。金庸小說一度還融入了一部分“歷史唯物主義”、“中華民族文明多元化”等當時屬于“時尚”的理念。由金庸提煉出的所謂“俠之大者，為國為民”說法，堪稱這類寫法最煽情的一句宣傳語。其實就連最狂熱的武俠讀者都知道，歷史上從來沒有過一個這樣的俠，即或個把大俠有此胸懷，他也沒這個實力。</p> <p class="ql-block"> 所以在現(xiàn)實的角度來看，大多的武俠最后都淪為一場悲劇，大俠們受困于他們所處的時代，而俠客們的局限性在歷史的漫漫長河中成了他們一生中的絕響。俠之大者，為國為民，但俠客們對于混亂的時代能做的終究有限，故而武俠在衰落，武俠小說也歸于平淡。有趣的是隨著武林的逐漸沒落，朝廷開始蒸蒸日上。在金庸先生的筆下，北宋時期的江湖人士完全不把朝廷放在眼里，而到了清代，江湖已經(jīng)完全被朝廷所壓制，天地會的反抗府運動只能小打小鬧，絞盡腦汁用各種潛伏暗算之流的伎倆，還是完全無法和朝廷抗衡。從某種角度理解，朝廷所代表的正統(tǒng)思想逐漸將江湖所統(tǒng)一，而到了現(xiàn)代俠文化，用韓非子的話說，就是“以武犯禁”。 “俠”是按自身的理念去平不平事，也與現(xiàn)代法治社會的要求不符。而現(xiàn)代律法與古代律法已經(jīng)有了許多不同，如果硬要把古代的大俠放在現(xiàn)代，怕是剛出場沒多久，就得吃牢飯了吧？</p><p class="ql-block"> 用“啟迪心智”來要求一種暢銷文學，或許有些苛求了。但，生活在一個動輒就會因市場份額，而將“銷量冠軍”改裝為“文學”乃至“文化”代言者的年代，這種“苛求”實則蘊含了一種對閱讀行為的精神品質(zhì)的強調(diào)。它并不多余，且惟恐太少。所以，讓我們懷著對歲月和自己幼稚階段的依戀，祝大俠們安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