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不要給詩歌下定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熟悉我的文章風(fēng)格的朋友都知道，我基本不給詩歌下定義。如果我們給了詩歌一個概念，那么勢必就要把概念之外的其他可能性框死，從而限制新生代詩人的創(chuàng)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作為詩人，無論他認(rèn)為詩歌應(yīng)該是什么樣子的，他的想法有多么離經(jīng)叛道，但是只要他通過實踐，寫出了人們普遍認(rèn)可的作品，那么他就為詩歌拓展了疆域。比如，周杰倫剛出來的時候，很多人不認(rèn)可他的音樂。但是經(jīng)過持之以恒的創(chuàng)作，他收獲了理解他的觀眾，經(jīng)過時間沉淀，成為了華語流行音樂的經(jīng)典。不僅成就了自己，還大大拓展了華語流行音樂的可能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所以我不建議給詩歌下定義。詩歌就是詩歌，我們?nèi)诵睦镎J(rèn)定的詩歌的概念，應(yīng)該是一團(tuán)云，我們似乎看得見它，又似乎不太把握得住它，也不需要完全地把握住它。我們賜予詩歌自由，而詩歌也會還給我們更多更新的形式與作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語言即思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前幾天，我讀了金岳霖先生寫的《論道》。先生說他過去喜歡用英語思考（非原文引用）。先生這句話，道出一個我們不太能發(fā)現(xiàn)的現(xiàn)象，就是我們的思考是以語言的形式展開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們思考的時候，雖然腦海中也會有圖像。但是它的腳本卻是以我們習(xí)慣的語言的邏輯展開的。在更多情況下，是沒有圖像的。這種情況下，思維就在以語言的方式進(jìn)行流動或者跳躍閃現(xiàn)。只是通常情況下，我們自己很難發(fā)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舉個例子吧！比如，我們都知道一個英語單詞waiter，就是指餐廳的服務(wù)生。但是假如你去了一家英國餐廳。進(jìn)門落座后，你喊了一聲：waiter。雖然你達(dá)到了語言交流的目的，但是呢，大概率你會收到一些不友好的目光。因為在英語的語言環(huán)境里，這樣等于在侮辱人家。而這種大喊waiter的場景，在港劇里還真不少。這說明香港人雖然懂得了不少英文單詞，但其實還是在以中文的邏輯習(xí)慣在運(yùn)用它們。香港人的思維習(xí)慣仍舊是以中文展開的。一個人喊了一聲waiter，和喊了一聲“小二”、“老板”、“店家”，沒有本質(zhì)區(qū)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語言本身作為一種客觀存在，自身是具有獨(dú)特性和規(guī)律性的。比如：語言的邏輯性；語言是傳達(dá)信息的媒介之一；還有，對于以上二者，語言又是具有超越性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3、哲學(xué)語言與生活語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既然思維是以語言的形式展開的，那么思維就要受到語言的制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們假設(shè)人們運(yùn)用語言的場景，只有這樣三種：</p><p class="ql-block"> 第一，哲學(xué)的場景。第二，生活的場景。第三，詩意的場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在哲學(xué)場景中，哲學(xué)家主要運(yùn)用語言的邏輯性，所以哲學(xué)著作基本都沿著邏輯分析展開的。在哲學(xué)中，沒有任何不符合邏輯的角落存在。如果有，哪怕是一點(diǎn)點(diǎn)，這座哲學(xué)大廈也會轟然倒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所以哲學(xué)是一個語言邏輯被運(yùn)用到極端的場景，甚至有的哲學(xué)家認(rèn)為，哲學(xué)就等于語言的邏輯性。當(dāng)代西方哲學(xué)的開啟人維特根斯坦就持這樣的態(tài)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哲學(xué)雖然不能給出新的知識，但是可以為我們的思維和表達(dá)設(shè)定界線，讓思維和表達(dá)變得更加清晰，同時排除掉那些沒有意義的、擾亂視聽的胡言亂語。（引自得到App，每天聽本書《邏輯哲學(xué)論》，劉瑋老師解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這樣一來，我們就為語言世界找到了一個盡頭——哲學(xué)場景，也就是純粹邏輯的一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么在生活場景中，語言又是什么樣子的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大家都知道，生活是非常復(fù)雜的。在生活中，我們要用語言溝通、交流、工作、寫作、教育等等，幾乎人類生活的所有場景，都離不開形形色色的語言符號。如果生活場景中，我們的語言也要嚴(yán)格按照邏輯展開，那么簡直不可想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前段時間，有位老師和我交流，就犯了這樣的錯誤。只要我說一句話，她就會抓住這句話里的邏輯漏洞，然后拼命擴(kuò)大化。她的邏輯是：你是某某某，所以你要完美無缺，你的語言也要完美無缺，但凡有一處不能涵蓋或者有一處不能窮盡（所有道理），那就說明你有問題。我想很多朋友可能都碰到過這樣的人，我們也給這樣的人，起了一個很形象的稱謂：杠精。</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生活中，語言的交流是可以容錯的，你說：走，去吃飯！</p><p class="ql-block"> 我回答：好的（或者說，我有事，這次先不去了。）</p><p class="ql-block"> 生活中，這個層面的交流到此就結(jié)束了?？梢赃M(jìn)入下一個進(jìn)度的探討了，比如：吃什么？去哪里？我們可以通過不斷地、反復(fù)地試錯，最后達(dá)成統(tǒng)一。然后經(jīng)過多次共餐，達(dá)成一種默契。最后，連語言交流都省了。</p><p class="ql-block"> 你說：走，老地方。我說：行。所有交流就都完成了。交流目的達(dá)成后，交流時，所使用的語言就應(yīng)該被我們放下了。而不是像哲學(xué)場景里一樣，還得對語言進(jìn)行若干次嚴(yán)格的邏輯審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假如某人剛一提議：走，去吃飯。另一個人就說：對不起，你這句話邏輯有問題，因為沒有主語，也沒有定語、狀語、補(bǔ)語，信息很不完備。誰走啊？誰吃飯？去哪里吃？吃什么？誰請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所以生活中，語言雖然也講邏輯，但是只有一部分有邏輯（服務(wù)于交流目的的有限邏輯）。或者說還有一部分看不見的邏輯，它消融在了我們的文化里和我們作為朋友的默契里。對于我們中國人來說，既然有人發(fā)出邀約，說：走，去吃飯。大概率就是指他請客，且會去一個比較好的地方?？墒牵捰终f回來，在買單的時候，你也應(yīng)該去搶著去買一下單。這樣一來，誰請客的問題，在講話的那一刻，還是沒有定下來。去哪里吃的問題，也一樣。邀約人可以定，但是也要尊重你的習(xí)慣，并且最好和你商量一下。而吃飯的標(biāo)準(zhǔn)，大概率會比平時好一些，但是你作為應(yīng)邀者，買單的概率比較低，所以此刻你還不能表現(xiàn)得要求太高。</p><p class="ql-block"> 這實在是一個特別藝術(shù)化的語言場景，但是它又確實可以起到交流的作用。我們權(quán)且稱生活場景中的語言處于邏輯和藝術(shù)的灰色地帶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4、詩意的語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如果你不是一個浸潤中國文化很久的人，看到上面一段對于某人請客吃飯的這個生活場景中的語言運(yùn)用，應(yīng)該是非常頭疼的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對呀！一個人，從一種文化進(jìn)入另外一種文化里生活，是需要經(jīng)過一段時間的學(xué)習(xí)的。看似普普通通的生活，如果換了一個陌生環(huán)境也是需要重新學(xué)習(xí)（或者說習(xí)慣）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在黑格爾的時代，黑格爾說，幾乎每個人都認(rèn)為自己懂哲學(xué)。但是站在我們今天的視野里，我們都知道，沒有經(jīng)過哲學(xué)訓(xùn)練的人，是不可能研究哲學(xué)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而詩歌的語言，也是這樣。它是需要經(jīng)過學(xué)習(xí)和訓(xùn)練，才能夠掌握和習(xí)慣的。無論你是準(zhǔn)備寫作，還是閱讀。你的態(tài)度應(yīng)該是把詩歌作為母語系統(tǒng)里的“外語”來看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正如，我們上文論述的，生活是介于邏輯和藝術(shù)之間的灰色地帶的，而哲學(xué)是在極端嚴(yán)格的邏輯端的，那么下面應(yīng)該不言自明：詩歌在語言世界里，是處于極端嚴(yán)格的藝術(shù)端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正像一條繩子一樣，哲學(xué)家拽住了語言的邏輯端，詩人拽住了語言的藝術(shù)端（也就是詩意端，下文開始用“詩意”這個詞），廣闊的中間的灰色地帶就是生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為什么我們總認(rèn)為詩在遠(yuǎn)方，因為詩意化的生活，離普通人太遠(yuǎn)了。這個遠(yuǎn)近不是地理意義上的，而是心理意義上的。遠(yuǎn)到，一個人讀詩，好像在讀另外一種語言，所以會感覺自己讀不懂。那是因為我們今天的生活，被邏輯和理性，拽得太緊了。大多數(shù)時候，我們都在工作，工作中是不可能不講邏輯的。這種工作的需求，導(dǎo)致我們讀書、學(xué)習(xí)，都是以符合邏輯為基本狀態(tài)的，所以大多數(shù)人的生活里，能夠接觸詩意文字的機(jī)會是少之又少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詩意的語言是什么樣的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答案是，詩意的語言，正好是哲學(xué)語言的反面，也就是反邏輯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比如：面朝大海，春暖花開。這句話，到底符合什么邏輯呢？面朝大海，春天怎么就暖、花兒怎么就開了？可是它就是不需要邏輯、也不需要講道理。它很美，很有詩意。你懂，我懂，大家都懂。但是懂什么又說不明白。可是就是能心照不宣。在詩歌的世界里，詩意就是一切。正如在哲學(xué)的世界里，邏輯就是一切一樣。我們也可以反過來問哲學(xué)家，我們?yōu)槭裁捶堑脟?yán)格按照邏輯去思考。但是也沒有道理呀！哲學(xué)里，就這么規(guī)定的。在詩歌世界里，語言要有詩意，沒有道理，人類就這么認(rèn)知，然后成為了一種客觀存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純粹的邏輯就像一個鋼鐵直男，你每說一句話，他都不管情理如何，而反問你為什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你說：今天真冷！</p><p class="ql-block"> 他說：今天是什么？冷又是什么？如果熱值代表的是分子運(yùn)動的劇烈程度，那么冷就是不存在的……</p><p class="ql-block"> 你可能會在內(nèi)心奔過一萬句臟話，然后轉(zhuǎn)身就走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而純粹的詩意，像一位溫柔如水的女子。</p><p class="ql-block"> 她說：今晚的月色真美（“我愛你”的隱喻表達(dá)）。然后沒有等你回答，就倒在了你的懷里了。試問，這樣的攻勢，有幾人能夠抵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哲學(xué)家依靠邏輯揭示世界的真相。而詩人就靠詩意。最終，也未必不是殊途同歸。</p><p class="ql-block"> 叔本華說，人是搖擺于痛苦與無聊間的生物。最終只能在藝術(shù)品或者詩歌中獲得片刻解脫。</p><p class="ql-block"> 而海德格爾在揭示了世界的無意義性以后，又借用了詩人荷爾德林的詩句說：人，詩意的棲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們中國的哲學(xué)，某種意義上，就是詩意的哲學(xué)?！兜赖陆?jīng)》五千言，基本上就是一首至美的哲學(xué)長詩。而儒家也將《詩經(jīng)》奉為六經(jīng)之首?？鬃诱f，不學(xué)詩，無以言。詩歌興盛的時代，也正是我們的文明充滿朝氣的時代。然而，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一種死氣沉沉的氣象就壓在我們民族的頭頂。讓我們既見不到純邏輯，也見不到純詩意，天地間似乎只剩下了灰蒙蒙的生活。我不是說生活是灰蒙蒙的，生活是無色的，詩意的靈動會為生活增添無限的樂趣，還會激發(fā)人的創(chuàng)造性。而沒有詩意的生活，就是灰蒙蒙的。人失去了精神世界的獨(dú)立性，就成為了沉淪于現(xiàn)實世界中的物欲的人，過著叔本華所說的，搖擺于痛苦和無聊之間的可憐又無趣的生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5、如何拋開邏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可能還有很多朋友會問：拋開邏輯，我們要如何運(yùn)用語言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在原則上，一句話，應(yīng)該具有主謂賓。而主語、謂語、賓語，在邏輯中，對于詞性，是有嚴(yán)格要求的。比如，要求名詞的，就不能用形容詞，或者動詞，反過來也一樣。既然邏輯如此規(guī)定，那么錯搭，就是邏輯的反面，就是拋開了邏輯。事實上，錯搭也的確能出很好的詩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比如：春風(fēng)又綠江南岸。</p><p class="ql-block"> 假如這里不是把“綠”這個形容詞用做了動詞，這句詩也就沒有靈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再比如：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p><p class="ql-block"> 在這兩句詩中，每一句前面都羅列了兩個名詞，“大漠”“孤煙”然后跟了一個“直”，“長河”“落日”跟了一個“圓”。而直和圓，就兼具多重詞性。可以說，詩人不是在用語言寫東西，而是在我們的腦海里做畫。通過勾勒畫面，展現(xiàn)出直指人心的蒼涼與壯闊。在古代，描寫西域的時候，還有什么語言能夠比這兩句詩更恰當(dāng)。而這兩句詩里，根本沒有任何邏輯性，也無需任何邏輯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另外一個拋開邏輯的根本方法，就是回到兒童那種沒有被邏輯污染過的視角。舉個例子，也是現(xiàn)象學(xué)家愛舉的例子：我們手里，有一個紙杯。通常情況下，按照邏輯推理，這是用來喝水的。所以給成年人一個杯子，他想到的都是與喝水有關(guān)的畫面。但是如果你給嬰兒一個杯子，因為不知道這是喝水用的，也許他會用牙咬一咬（當(dāng)成食物），然后套在嘴巴上，“嗚、嗚”地發(fā)出聲音（當(dāng)成玩具），或者戴在頭頂（當(dāng)帽子）。而這種純?nèi)坏囊暯抢铮吞N(yùn)含著詩意。如果一個人能夠跳出人類既有的視角，也就跳出了邏輯。最終都可以通往詩意的世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比如：</p><p class="ql-block">我孤獨(dú)地漫游，如一朵云（華茲華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把我的幻影和夢</p><p class="ql-block">放在狹長的貝殼里</p><p class="ql-block">柳枝編成的船篷</p><p class="ql-block">還旋繞著夏蟬的長鳴</p><p class="ql-block">拉緊桅繩</p><p class="ql-block">風(fēng)吹起晨霧的帆</p><p class="ql-block">我開航了</p><p class="ql-block">沒有目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顧城《生命幻想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當(dāng)然了，通達(dá)詩意的方法還有很多，比如，詩歌的美學(xué)，韻律等等。今天主要論述打破邏輯的束縛，其他就不多做贅述了。我相信未來會有很多詩人，做出他們獨(dú)特的探索。</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作者：聶瑞海</p><p class="ql-block">2022年10月20日</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