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要不是老婆桃花使勁在程胡子的背上拍了兩巴掌,程胡子差點又趴在桃花身子上睡著了。“死鬼,快起來!鬧鐘響兩遍了?!碧一ㄒ恢皇秩ラ_燈,另一只手去扯掉蓋在他們身上的被子。</p><p class="ql-block"> 快三年了,程胡子其實早就把生物鐘調(diào)到凌晨四點自然醒。只是昨晚上入睡前桃花非要把手機鬧鐘設到凌晨三點半,說是今天客人多,得提前做準備。程胡子不以為然,心想不就是政府服務中心周末加班預訂的這三十來人的早點嘛,弄得跟要大辦酒席一樣。但老婆桃花一副很認真的樣子,程胡子便由著她。哪料到鬧鐘響第一遍的時候,程胡子被鬧醒后突然間就來了興致,把支起身子要起床的桃花又按回到被窩里……</p><p class="ql-block"> 初冬的凌晨霧氣很濃,電動車照射出的燈光在晨霧籠罩下顯得昏暗且孤獨,街上寂靜的讓人窒息。程胡子甚至覺得自己不用開車燈都能從女兒家里騎到店里,因為這條路他已經(jīng)走了好幾千個來回。桃花總是喜歡把雙手伸進他的腰里,而且還要貼著肉,程胡子便能感覺得到老婆的手慢慢從冰涼變得溫暖。每天凌晨的這十來分鐘路程,雖然倆個人還是滿身睡意和疲憊,但程胡子似乎領略到了這別具一格的浪漫與溫馨,此刻的桃花像只乖乖貓一樣貼在他的后背。但是一到店里開始張羅時,這女人就像變色龍一樣,開始不停的對著男人羅嗦和絮叨了。</p><p class="ql-block"> 程胡子年輕時在村里算是個有為青年,高中畢業(yè)雖然沒考上大學,但回鄉(xiāng)后先是做了村里會計,后來還當上了村委會主任。所以程胡子把“村花”桃花娶到手,十里八鄉(xiāng)夸贊他們倆是郎才女貌??墒浅毯右灿性阈氖?,便是老婆桃花一連只給他生了三個女兒。桃花身子骨有些單薄,就在她堅定地還想為程胡子再生個兒子時,那年桃花一場大病首先讓程胡子斷了念想,因為醫(yī)生的告誡讓他后怕。所以他反倒做起父母和桃花的思想工作來了,說幾個兄弟加起來生了有一窩的兔崽子,不在乎少我這邊一個,桃花聽了眼淚汪汪的,從此更加悉心照料老人孩子,和程胡子的日子過得也算有滋有味。</p><p class="ql-block"> 一晃二十多年,女兒們都長大,程胡子的父母也先后百年走了。那天晚上桃花特地炒了幾個程胡子平日里喜歡吃的下酒菜,開了瓶好酒陪他喝。趁著酒勁,桃花對男人說,現(xiàn)在村里年輕人都出外打工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孩子,咱倆是不是也……程胡子聞聽眼睛一瞪,打??!你不會是要我也出去打工吧?雖然今年村主任沒選上,但好歹我曾經(jīng)也是個人物。桃花嘴一撇,行行,你是個人物!我話還沒說完呢。于是桃花移了移凳子,湊近男人說:你看,三個女兒都成家了,大女兒美華嫁到外縣我們管不了,二女兒麗華出息人家當老師不用我們操心,小女兒芳華雖說在縣城,但她的日子艱難些,我尋思咱們得幫幫她。程胡子說怎么幫?你私下里多給了芳華一筆錢不是幫?我們倆就靠著這一畝三分地和養(yǎng)豬攢的也就那么多。桃花說是是,我也知道你最疼芳華了,小外甥騎你脖子上都樂呵呵的。可是芳華在縣城買的房還欠著一大筆按揭款呢,她老公勤快,現(xiàn)在常年在外打孔鉆眼不容易,芳華在紡織廠打工也起早貪黑,吃飯都有一餐沒一頓的。關鍵是,小外甥快要讀幼兒園了,你說芳華還顧得過來嗎?程胡子聽老婆這么一說,還真覺得小女兒生活是個問題。那你的意思是什么呢?程胡子抿一口酒,看老婆桃花也喝得臉紅暈暈的。莫非要我們倆進城幫芳華當保姆帶孩子不成?那這個不行,家里面地沒人種了我們吃什么?桃花撲哧一笑,拍了拍男人肩膀說道,當保姆肯定不行,但我們倆可以想辦法進城既做些事又能幫芳華帶孩子,還能管他們的飯。程胡子聽了呵呵一樂,你當我們倆去縣城當老板呀,還又賺錢又管飯又帶外甥的?桃花接話說,誒,你還別說,我想好了我們還真就可以進城去當老板……</p><p class="ql-block"> 這一餐鴻門宴,程胡子算是徹底上了老婆桃花的套了。有一小半年,桃花像個史詩舞臺劇的總導演似的,又是委托女兒在縣城甚至自己跑了幾趟選看合適的門店,又是找小叔子商談幫忙盤下自家的自留地,又是給程胡子不停的獎勵和批評指正。而程胡子呢,在老婆桃花不停的溫情鼓勵和嚴格挑剔下,每天早上把桃花買好的豬鴨魚牛肉配做成早點米粉,還要學做饅頭包子,忙的亂的一團糟。直到有一天忠誠的顧客老婆桃花對男人說:程主任,我們可以進京趕考去了!程胡子如釋重負,心里則嘆道:為了小外甥,去縣城學做廚子羅。</p><p class="ql-block"> 老婆桃花還是有些經(jīng)營頭腦的,選的這家早點店雖說不是鬧市區(qū),但離縣政府行政服務中心近,而且租金相比便宜些,顧客不算多但也還湊合。起初的近半年,程胡子活得像個小媳婦似的,看著忙得團團轉(zhuǎn)的老婆桃花把米粉早點端到顧客面前時,他總是偷摸喵一眼,想從顧客吸第一口米粉時眉宇間的反應揣摩出味道的咸淡來。但往往顧客倒沒說什么,老婆桃花卻總是幺五喝六:大聲沖男人嘮叨道忘了加姜絲哈忘了滴醋,米粉煮碎了雞蛋煎老了等等,弄得程胡子老是對顧客尷尬一笑說下回一定改正,桃花也是滿臉真誠說多擔待。程胡子在店里打烊時忍不住抱怨老婆桃花說:人家顧客都沒說那么多,你干嘛呢?桃花白一眼男人:顧客吃東西時自然小聲流露出來的不滿我能聽見和感覺得到,你在灶臺忙著能聽見?</p><p class="ql-block"> 程胡子后來終于有一天在店里敢大聲和老婆桃花發(fā)泄不滿了,那是他覺得自己的手藝和細節(jié)已做得相當ok的時候。這個時候,一些上了年紀的熟顧客便調(diào)侃程胡子:程主任,憋壞了吧?又想對村民們做報告?!桃花可是你的領導喲。老婆桃花便打圓場:不怪他,是我嘴碎!說的他耳朵快起繭子了。程胡子則嘿嘿一樂對調(diào)侃的人說道:看看,主任一發(fā)話群眾還是蠻擁護的嘛!小小的早點店便滿屋子的笑聲。</p><p class="ql-block"> 老婆桃花雖然對男人開玩笑說是進城當老板,但其實這樣的夫妻早點店委實是做的辛苦。先不說這幾年疫情的影響導致他們也幾次關關停停,一家人弄飯又要另起爐灶;便是有時候城市衛(wèi)生檢查也能把他們弄得焦頭爛額,因為店小顧客多的時候,只能在店門外加擺幾張小方桌,如果碰到檢查程胡子便會掏出平時不舍得抽的硬中華煙來,而且和城管檢查的人溝通中還會有意無意的流露出他當村主任時的鄉(xiāng)黨委書記的名字來,言下之意便是我曾經(jīng)也是吃過政府飯的人,搞得檢查的年輕人一臉懵:說大叔沒別的意思,你們把桌子收回去便是,罰款就不罰了,大家都不容易。老婆桃花這時候便會牽著小孫甥說:快謝謝叔叔們!小外甥很懂事,嗲聲嗲氣道完謝后總是抱住外公的大腿,滿臉稚氣地仰望著外公。</p><p class="ql-block"> 程胡子雖然是做了外公的人,但他其實對有一件事情是很在意的。便是有些熟顧客和供應商人家隨口一句對老婆桃花說的玩笑話,說的程胡子心里面莫名的抵觸和想罵娘。所謂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早點店每天有幾個固定的供貨商,像送凌晨榨好的新鮮米粉的,還有送油條的和鮮奶的,時間長了,大家便彼此不那么見外和客氣了。老婆桃花性情好,見人三份熱情而且心直口快,所以男人們只要逮著機會也愛跟桃花開句玩笑話,比如桃花發(fā)覺今天送的油條規(guī)格不夠或有些蔫,供貨商便故意大聲問程胡子:“主任,你老婆嫌我的油條小了,你評評理,到底要多大她才滿意呀?!”惱得桃花也追著供貨商錘,吃早點的人便嘻嘻哈哈跟著樂。還有些常客發(fā)覺程胡子一個秘密,只要他兩天沒刮胡子便調(diào)侃道:程老板,和老板娘嘔氣了吧?竟敢不刮胡子上崗?的確,自從開了早點店,老婆桃花每天凌晨起床后第一件事便是督促男人刮干凈胡子,因為她說男人如果胡子拉碴的,會嚇跑顧客。程胡子覺得老婆說的有道理,除非哪一天老婆同他嘔氣,他也就故意不講道理了。</p><p class="ql-block"> 但是生意還要做,不管刮風下雨,也不管寒冬酷暑,程胡子每天凌晨都要載著老婆桃花,奔馳在那條熟悉而又寂靜的路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2年10月27日深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