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每一個季節(jié)都藏著春天。</p><p class="ql-block">它是張揚的,在屬于它的季節(jié)。它可以仰起頭,承接詩、頌歌、旋律,可以張開嘴,釋放自己的心聲。這時節(jié),連幼稚也美好,連卑微也高貴,連倒春寒也當然,連忘記自己也值得緬懷。</p><p class="ql-block">它是放肆的,在赤熱的陽光下。它脫去衣衫,裸露自己的嬌顏、粗糙、黝黑和疤痕。它放飛收斂的所有色彩,召喚偶然和必然的所有過往,它在暴亂的陽光和雨水里,與生死談笑風生。</p><p class="ql-block">春天半遮半掩的時候,庭院的秋已經(jīng)不知深過幾許了。楊柳堆煙,半青半黃;亂紅飛過,半鮮半枯。</p><p class="ql-block">深秋里的春天舒開了千千結,展露出成熟美來。</p><p class="ql-block">它知道那些角落可以遮風擋雨,知道大樹底下陽光少而氣溫高?;▋旱欢皇П旧?,對小草依然持守著那份驕傲,卻在野菜的懷里學會了撒嬌。</p><p class="ql-block">它不凝視墻壁上的污漬,不注目樹身的傷跡,不傾心喜鵲的情歌,不追緬過往的風雨,卻把每一片云彩都望成了仙鶴。</p> <p class="ql-block">深秋里的春天是誰帶來的呢?</p><p class="ql-block">是一些不幸者。同一棵樹上,總有些背陽的葉子,它綠慢,黃也慢,變化慢一點,春色就長一些。如果你站在樹下,以敬仰之姿,請教最后一片葉子:這世道有不公嗎?它一定會飄然而至,為你演繹一曲佛音的優(yōu)雅和淡然。</p><p class="ql-block">是一些卑微者。比如野草和野菜。我露臺上有許多花葉滇苦菜,葉闊帶齒,既可挺拔而長,也可覆地而生,食之可祛內火。其花簇淡黃,風擷之則如羽屑。在深秋時節(jié),其葉翮是淡紫紅色的,像一條泛著落英的春水淌進深秋的湖泊。至于野草,原本輕于生死,更無綠黃桎梏,上大道也蓬蓬,入溝壑也勃勃,用一位畫家朋友的口頭禪:“愛誰誰!”卑微者的春天不是一個季節(jié),是一種命數(shù)。每一季節(jié)都存放著卑微者的命數(shù)。</p> <p class="ql-block">是一些修行者。比如露臺上的沙棘樹、新彊枸杞、東北紅豆杉、女貞。沙棘樹和東北紅豆杉是從遼寧遷移來的,本身耐寒,在深秋和冬季它們就是一個布道者。還有那株新疆枸杞,得了甲殼蟲病,葉子夏季就落盡了,沒想到深秋又萌出一茬新芽。那棵女貞,是從地磚與屋墻縫隙里拱出來的,因為窘迫,綠散不開,淤在了葉子上,像傷后的積血。這些植物有自己的本色,卻沒有自己的本土。比如沙棘樹,華北、西北、西南、東北都可以長,就像修行者無須時間和地域。沙棘和東北紅豆杉雄雌相伴才結果,我前年曾植下一雄一雌兩棵沙棘,不料當年雄株就夭折了,去年我又植了一株,也沒熬過年關,今年我又給雌株找了伴,竟然又……而雌樹卻像一個尼師心無旁騖,只身問道。幾只夏蟬曾偶棲其上,烈日灼心而蟬鳴柔婉。</p> <p class="ql-block">是一些善變者。比如四季梅,它的耐寒、耐旱、耐澇、耐灼的能力并不強,但善于應變,長于展示。只要氣溫適宜,就招遙出花來。它沒錯過春,沒放過夏,也不忘記秋,不卑視冬,是季節(jié)與氣候永恒的歌者。但平民很少用它裝點冬季,盡管它以梅為名。幾年前,我從路邊一位老嫗手里買過一盆,扔在了露臺,過冬時,忘移,便死去了。而今年,竟一氣冒出了三株。這些粉飾者,總是適時的。</p> <p class="ql-block">誰能成為冬天的春色呢?</p><p class="ql-block">去年臘月,我從上?;貋?,不久,落雪了。這時候,我發(fā)現(xiàn)一片躲在墻角的美國凌霄花的葉子,以勃勃的綠托起了白雪;離它不遠,紅豆杉本色未移,掛雪的枝椏似乎讓春色更美了。葡萄枯干的枝下,不知名的野菜,正舉著蒼綠,像是時節(jié)前移了。這讓我想起了春冬交匯之際,那些糾結和抵抗。</p><p class="ql-block">惟一死去的,是四季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