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二十歲時，喜歡海。這幾年，卻開始尋訪大山一一華山，黃山，終南山，梅里雪山．....．向往山上的云霧，白霜和雪光。愛沒有緣由?！帮L(fēng)雪勁切，人畜相依，朝融夕結(jié)，望若玉峰?！?lt;/p><p class="ql-block">黃山是奇山，刀削斧劈，云石奇松。在漸江的墨里，它崚嶒孤傲，此處，生命不留余地。梅清則把山畫成一縷青煙，幽幽蕩蕩，山可以行走，上升，飛逝。</p><p class="ql-block">華山，純白色的山體，峰巖峭壁，崢嶸嵯峨。自古華山一條道，徒步西峰頂，我告訴自己，再向北峰攀巖，好像是覺得，奇絕高險處，有一場沒有對決完的劍，想走去看一看輸贏。</p><p class="ql-block">在層林疊翠的終南山，尋隱者，不遇。</p> <p class="ql-block">2022年立春，我居住故鄉(xiāng)，在一個方圓百里無村無店的地方，與南山素面相見。它渾圓厚重，寬坦平緩，綿綿延延，沒有叢林峭壁，沒有險峰巨石，沒有云泉飛瀑。圓墩墩的一團，仿佛一方蒲團上盤膝而坐的佛陀。慈靜平和，擔(dān)待包容。不露山峰，卻處處是山。</p><p class="ql-block">山上沃田三百畝，土壤豐厚，農(nóng)作物蔥綠茂盛。平緩起伏的山道間，有肥壯的牛羊漫步覓食。</p><p class="ql-block">從東坡和北峰，可以開車抵達山頂。有兩間頹敗的石屋，遺世，孤立。</p><p class="ql-block">山的西南，有靈動起伏的線條，山下是自東向西流淌的大黑河水。河水一片浩渺，兩岸是農(nóng)田，房舍，樹林。放眼看去，臥佛山在煙巒云嶂里若隱若現(xiàn)。</p><p class="ql-block">走的累了，折泉而飲，臥石而息。一抬頭，臥佛山仍在眼前，天地之際，安安靜靜，云煙變幻，全是佛的眉眼和淺笑。</p><p class="ql-block">回程，卻仍是這無姿無態(tài)，形如面包的南山?？梢砸揽?，親近，回環(huán)。</p> <p class="ql-block">三月，去南山的路上，見幾棵榆葉梅，姿態(tài)虬老，勁挺奇磔。山路春風(fēng)大，新發(fā)的細枝，旁逸斜出，花蕾密簇，一團團的粉。停車拍花，千朵萬朵，花苞圓滿，迎風(fēng)搖動，競相來報道春的消息。風(fēng)過時，飄旋散聚，飛揚如雪。</p><p class="ql-block">山上土地孤寂沉默，殘留著農(nóng)作物秸稈。有人燒田，大火熊熊，沿著麥桿噼啪作響，像燃起爆竹，一堆一堆的黑煙飛騰而起，又很快在大風(fēng)中散去，火焰熄滅，田野剩下一道一道粗獷焦黑的痕跡，像極了大地上的書法，寬闊沉郁，縱橫開闔。</p><p class="ql-block">麥桿燒成灰，是最好的肥料，來自于土地，回歸于土地。</p><p class="ql-block">村落無人，路上長著一排排的老榆樹，高大遒勁，風(fēng)一吹，榆錢落下來，紛紛揚揚，鋪滿了山路，沒有人走，路綿延著無邊的新綠，迂回到遠方……</p><p class="ql-block">我踩著柔軟的綠徑，慢慢走著，一路聞著葉香。忽然遇見伸出墻外的杏樹枝，滿枝白色花朵。</p><p class="ql-block">光陰老了，院子老了，木門厚而黑，半開著，石頭的院墻散發(fā)的氣息，很舊，很涼。我一個人走進院子，只有一株杏樹，老干如墨，蒼苔斑蘚。我伸開雙臂，只能抱住一小半樹干。枝椏修長，披散，向四面肆無忌憚地生長，密密層層，占據(jù)了大半個院落，有枝條伸到墻外，粉白的花，映在青石上，有一種說不出的頹艷，像在招吟路人——來吧，杏樹下煮一壺酒。</p><p class="ql-block">滿樹的杏花開了，撲天蓋地，漫無邊際，大雪一般。棲霞一般，繁星一般。</p><p class="ql-block">我站在杏樹下，微微仰起頭，陽光里紛紛馥馥一片落花，像極了雪在空中回旋，一陣風(fēng)起，杏花又像千千萬萬白色蝴蝶，漫天飛舞，在空中沉沉浮浮，聚散離合，又紛紛飄下墜落，鋪滿一院，連院外的小路上，也全是白色落花。</p><p class="ql-block">我拾起一朵落花，五片花瓣，被一個綠色的小小的蒂承接著，白而透明，花蕊很細，明艷的黃，是為了蜜蜂前來傳播花粉吧?；ㄍ蕷埣t青杏小，雌花要結(jié)成果實，雄花交配完成，紛紛墜落。生命，用不同的方式完成自己。人，來或不來，花都年年開，杏子也年年熟。</p><p class="ql-block">望著空山雪白的杏花，美，令我微微暈眩，干脆就葬在花下吧。</p> <p class="ql-block">沿著山徑，走到山頂，便見兩間石屋，依舊在大風(fēng)里，遺世而獨立。</p><p class="ql-block">環(huán)山三百畝農(nóng)田，農(nóng)民搬遷了，一位建筑工包了下來。春耕以后，莜麥，豆類，玉米的苗開始出芽，拔尖。一片耀眼的新綠翠亮，像蠶絲織錦。農(nóng)田一望無際，蔥綠的秧苗，藍的透明的天空，東南春意蒙蒙的遠山。</p><p class="ql-block">“江流天地外，山色有中無”。天遼地闊，南山，是一幅水墨長卷，春天只展開一軸青綠山水的邊角。</p><p class="ql-block">這一年，攝友開始棲隱南山，修屋建亭，蒔花種樹。國槐，紅楓，榆葉梅，枸杞，沙棘，杏樹，李子樹，蘋果樹……四個大水甕，養(yǎng)睡蓮，浮萍，披風(fēng)拂葉，蓊郁耀眼。院中種萱草，馬蹄蓮，西紅柿……也有異鄉(xiāng)客，某一年離開，但是這些花和樹，一年四季，一遍一遍開花結(jié)實。在旺盛和凋零間循環(huán)，壯闊，它們，永遠屬于南山。只是在千里春風(fēng)吹起時，這些樹還會想起那個種植、澆水的主人么？</p> <p class="ql-block">攝影師說，夏天的云最有故事。</p><p class="ql-block">南山翠綠田疇間，總是停著長長的一條云，若有事，若無事。</p><p class="ql-block">大山如此篤定、安靜，云也如此悠閑，恬淡。</p><p class="ql-block">走在山里，看到山的棱線是水平的，云的流動是水平的，田陌的線也是水平的。許多重重疊疊，高高低低的水平線，把空間推得很遠。仿佛地久天長，可以橫躺下來看一座山，看天空，看山腳的平流云。南山的夏，可以是宋元最好的長卷。</p><p class="ql-block">人在長卷里，悠閑徐行，挑了兩肩云。慢慢地，云從山腳開始一片一片升起，開始變化萬千——有時是藍天上一縷一縷向上清揚升起的云，像花朵靜放，云淡風(fēng)輕。有時候濃云洶涌，像驚濤駭浪，肅靜莊嚴。有時候云從遠處的高峰向下傾泄，像壯觀的瀑布，知道雨快要來了。</p><p class="ql-block">雨后的夜，初月升起，映照出南山的輪廓，一片空明。草叢里有螢火蟲飛舞。遠遠近近，高高低低，疏疏落落，在闃寂的山里閃閃爍爍。</p><p class="ql-block">我也曾試著拍攝暗夜的螢火。它的頻率很像手機信號的光，帶一點微綠，在沉寂的黑暗里一閃一閃，間隔幾秒鐘的停頓，好像浩大宇宙里一點幽微心事的傳遞。</p><p class="ql-block">百度百科里說，螢火蟲是鞘翅目昆蟲，和金龜子同一類，螢火蟲發(fā)光是雌雄求偶，尋找頻率相同的伴侶。</p><p class="ql-block">里面還有螢火蟲雌雄不同的模樣，雄的身體有一段段節(jié)肢，像古代宮廷女子繁復(fù)的裙子。</p><p class="ql-block">從資料中抬頭，螢火蟲像繁星一樣閃亮起來……</p><p class="ql-block">最美是晚云，落日熔金，云朵烈艷，如鳥羽，綢帶，海濤，鳳凰……顏色也瞬息萬變。土地鋪展著萬里橙紅，仿佛行人可以久居于溫柔的舊夢里，不醒。</p><p class="ql-block">但是，云會散去吧，南山的云散了，會去哪里？又聚在何處？我想隨云走去四方，也想回到南山，閑來種花，醉后醒茶，讀經(jīng)沿墨，書畫為伴……</p> <p class="ql-block">秋天，南山農(nóng)作物豐收，一抹金紅，一抹橙黃，一抹深綠，是大地上碩大的油畫。</p><p class="ql-block">車過山徑，空氣里都是飽滿麥穗的氣味，裹著日光，雨露、云和風(fēng)，土地的芬芳，飄蕩在一縷縷的風(fēng)里。</p><p class="ql-block">五谷甜熟的香，是生命完成的氣味。厚實，富足，飽滿。像剛出籠的饅頭，比得過所有山珍海味昂貴的香。南山秋收的氣味，令百姓安靜，踏實，且滿足。</p><p class="ql-block">傍晚時，從西山斜照下來的落日，在廣闊的田里，泛起一片赤金色的光。停車借道，攝影師航拍——秋水長天，靜影沉璧，遠山蒼翠，農(nóng)田七彩。美，令人凝神，駐足，不舍。心靈因此豐盈而富足。</p> <p class="ql-block">我從地上撿起一片葉子，橢圓形，托在手里，剛好是掌心的大小。葉脈纖細，紋理巧奪天工。葉子的邊緣，有不明顯的細細的鋸齒，從葉蒂一直延伸到線條優(yōu)美的葉尖。好像是秋風(fēng)的裁剪。</p><p class="ql-block">它像一顆心。飽滿，柔軟，豐潤。我?guī)Щ厝?，夾在筆記里，空白的紙上印著這一片葉子淺淺濕漬的痕跡。</p><p class="ql-block">幾日后，紙頁上有濕如水墨的渲染，也有如干筆的飛白，連葉子的紋絡(luò)也一絲絲畢現(xiàn)。</p><p class="ql-block">莖脈迷離婉轉(zhuǎn)，葉片晶瑩華美，自己是把秋天拓印在書頁上了吧。</p> <p class="ql-block">修葺西房，用石頭砌墻，和泥抹房頂，加蓋茅草。日落時，手推車拉一車黃泥，搭上房頂，再一鏟一鏟地抹平，時光仿佛地老天荒的樣子。</p><p class="ql-block">東站拆遷的舊屋，撿兩車松木，運到南山。</p><p class="ql-block">建書畫工作室，蓋且停亭。</p><p class="ql-block">設(shè)計，繪圖，工作……</p><p class="ql-block">每一天勞累而充實。不覺就天黑，余暉鋪了一地金子。下山，吃個便飯，睡夢黑甜。</p><p class="ql-block">攝友作詩：獨坐松屋里，撫琴禪香繞。風(fēng)動人不知，明月塬上照。</p> <p class="ql-block">一日，獨宿南山石屋，夜里聽見風(fēng)聲，枯葉刮在地上，簌簌作響，窗外月光清澈透明。走到院外，滿山空闊，蒼涼，潔凈。枯樹林間，一輪滿月，大，皎潔，清冷……</p><p class="ql-block">月光里，有飛舞的枯葉，仿佛被驚動的山鳥，紛紛飛撲——從地面陡然升起，向同一方向回旋追逐，又齊齊墜落。</p><p class="ql-block">我看到滿天的枯葉亂飛，想起王維的句子：月出驚山鳥。原來，北國寒夜，月光清明，可以如此驚天動地。</p><p class="ql-block">宋人畫山水，有“寒林”一格。專門描繪北方秋末樹葉落盡時的蒼涼潔凈。舊的紙絹上，墨色很灰，干筆苦澀，像灰白的發(fā)。卻也華貴安靜。</p><p class="ql-block">在南山，我看過花開花謝，看到霜葉楓林，絢爛耀眼。也看了一夜的枯樹寒林。</p><p class="ql-block">那是一種肅靜，一種凝煉，一種生命在寂滅時的莊嚴矜持。</p> <p class="ql-block">這一年，冬天來的很快，抵得過一片葉子飛落的速度。立冬第三日，大雨連綿，這在塞外是少見的天。晚上風(fēng)起，大雨變成大雪，紛紛揚揚，很快天地一色，寂靜，空蒙。</p><p class="ql-block">第二天天明，雪停了，陽光晴好。城市的雪很快消融，鉛色河流靜默地仿佛連時間都失去記憶。</p><p class="ql-block">開車路上，天高風(fēng)冷，南山還是一片銀裝素裹，陽光下，一片耀眼的銀白。圓形山坡，有風(fēng)吹過的痕跡，脈絡(luò)清晰，仿佛是一朵朵白蓮花。</p><p class="ql-block">車在破路上不斷打滑，風(fēng)卷起白雪，撲打窗戶，且行且停，終于到達原上。</p><p class="ql-block">疫情來襲，建設(shè)擱淺。風(fēng)將松木從房頂吹落，新購的琉璃瓦，砸成一地碎片。翁里的水結(jié)浮冰，鑿開后，全部澆灌果樹。丁香。榆葉梅，國槐，萱草……再給樹裹了棉服，地面蓋草秸，再覆一層地膜。</p><p class="ql-block">東墻缺口處，用火山石壘起一截小墻。萬物潛藏，天地共休。下山，雪化了，土地濕潤，暮色蒼茫。</p><p class="ql-block">建設(shè)者居住異鄉(xiāng)，一紙飛鴻：“龍勝曾為客，且停每醉還。浮云一別后，風(fēng)過十年間?！?lt;/p><p class="ql-block">有些風(fēng)景，須付出很多時間，走過很多路途，才能抵達；有些愿望，要在心底醞釀多年，憑借不斷努力才能實現(xiàn)。</p><p class="ql-block">當(dāng)我懷著水晶一樣惴惴不安的心，等一場大雪，降臨南山一—我對自己說，要追隨內(nèi)心向往，不泣，不畏。用心血去交換自由和遇見。</p> <p class="ql-block">以后，我還會去祁連山，武夷山，甘仁波齊，追尋詩和遠方。但是，我還是會回到南山，它仁厚、寬容、療愈。</p><p class="ql-block">“門前不與山童掃，任意落花滿院飛。”</p><p class="ql-block">在南山，殘花不必掃，落葉不必掃，暮光不必掃，秋心不必掃。</p><p class="ql-block">深冬時點了火爐，烤一烤手，溫一溫酒，翻翻舊書，做做好夢。</p> <p class="ql-block">照片：矛盾，風(fēng)雨，漠雪</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