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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虹的美篇

陳虹

<h3> 重慶，我們來了<br><br><br>　　2021年的4月4日，我剛下飛機，便情不自禁地對著這座美麗的山城高聲呼喊：“重慶，我們來了！”<br>　　是的，我們來了！作為“戲二代”，我們代表著自己的父輩們來了！八十多年前，這里是抗戰(zhàn)話劇的大本營，這里是他們生活與戰(zhàn)斗的地方；遵循著周恩來同志的指示，他們將話劇舞臺打造得五光十色，將話劇運動開展著如火如荼。</h3> <h3>　　郭沫若的女兒郭平英深切地回憶道：“父親的許多歷史劇，《棠棣之花》、《屈原》、《虎符》、《高漸離》、《孔雀膽》、《南冠草》……全都誕生在這里！”<br>　　石羽的兒子石小滿激動地說：“皖南事變后，大后方一片白色恐怖。父親要求去延安，周恩來同志親切地對他說，這里也需要人啊，留下來好好干！”<br>　　路曦的兒子楊和平永遠不會忘記《風(fēng)雪夜歸人》的演出：“周恩來同志先后看了七次，見到母親后，不喊她的名字，直呼她扮演的角色：‘玉春來了！’”<br>　　賀孟斧的女兒賀凱芬流下了眼淚：“視藝術(shù)為生命的父親，最終長眠在了這片土地上。那是1945年的5月，距離抗戰(zhàn)勝利只有三個月的時間！”</h3> <h3>　　感謝重慶市話劇院邀請我們參加抗建堂建成80周年的紀念活動——這個完工于1941年的由郭沫若提議為話劇演出而修建的劇場，被完整地保留了下來，并且在它的基礎(chǔ)上建立了重慶抗戰(zhàn)戲劇博物館。于是，我們來了，從四面八方來了，懷揣著父輩們的心愿和夢想來了！作為下一代的我們，終于呼吸到了他們曾經(jīng)呼吸過的空氣，終于觸摸到了他們曾經(jīng)觸摸過的土地。</h3> <h3>　　那天，我被大家推選為代表上臺發(fā)言，面對著數(shù)百名的觀眾，不知怎的，一下子想起了中華劇藝社的故事?！@是一個在周恩來同志領(lǐng)導(dǎo)下建立起來的民營劇團，為了打破皖南事變后大后方所陷入的沉寂局面，他指示道：以話劇為突破口，繼續(xù)堅持斗爭。然而，要想生存，要想繼續(xù)戰(zhàn)斗，中華劇藝社承受了難以言說的苦難。為了躲債，社長應(yīng)云衛(wèi)大年三十不敢回家，那個名叫“比期”的閻王債，利息高達百分之三十！為了宣傳民主與自由的思想，他們的戲?qū)覍以獾浇?，僅僅半年的時間，被國民黨“中央圖書雜志審查委員會”列入禁演名單的劇本就達116部之多。</h3> <h3>　　被大家稱作沈大哥的沈碩甫是中藝的前臺主任。在劇場內(nèi)，他要不畏強暴同地痞流氓斗勇，以抵御他們的肆意騷擾與破壞；在劇場外，他要千方百計跟官府衙門斗智，以獲取國民黨政府頒發(fā)的“準演證”……一天深夜，他終于倒斃在了重慶的街頭，一張破席裹著他那枯瘦如柴的身體，除了外面的一套為了虛撐門面的西裝外，里面的衣褲破爛得如同乞丐。<br>　　貧窮帶來疾病，疾病帶來死亡，劇壇中的喪事一樁連著一樁——應(yīng)云衛(wèi)剛滿周歲的幼女應(yīng)蓓夭折了，中藝的成員彭波病故了，友團的杰出表演藝術(shù)家施超與江村亦先后客死于異土<br>他鄉(xiāng)……</h3> <h3>　　然而，中華劇藝社的同仁們沒有被嚇倒，他們?nèi)栽陬B強地生活著，樂觀地戰(zhàn)斗著?！⒄鹫铡凹埳险劚?，向人們宣傳維他命的重要，為此獲得了“維他命耿”的綽號；張逸生無錢補養(yǎng)，只得大吃一分錢一斤的西紅柿，于是獲得了“西紅柿張”的美名；項堃的妻子與陳白塵的妻子先后染上肺結(jié)核，他倆則于清晨蹲守在菜場的肉案前與野狗爭搶被剔光了的骨頭；呂恩等女演員們冬天沒有棉衣御寒，便蜷縮在制作服裝的棉花底下，抱團取暖……</h3> <h3>　　這就是他們的骨氣，這就是他們的信念。陳白塵含淚完成他的劇本《歲寒圖》。他寫道：“我知道冬夜還很長，我們還要艱苦耐心地度過。而在此時此地，號召耐寒的氣節(jié)，為抗戰(zhàn)作最后的支持，正是我們對于每一個抗戰(zhàn)人民最高的也是最低的要求！”這部戲就演出于當年的抗建堂，就演出于當下我所站立的這個舞臺上。兩位主角分別由石羽和路曦扮演，他們的后代此時正坐在臺下的觀眾席上。出生于50年代的他們，沒能趕上那場演出，沒能親眼目睹自己父母所塑造出的堅貞形象。他們在默默地緬懷，在深深地追憶，那是一群英勇的前輩，那是一段不朽的歷史。</h3> <h3><br><br><br>　　重慶抗戰(zhàn)戲劇博物館，就位于抗建堂的二樓。門口幾個熠熠生輝的大字——“中國話劇的圣殿”，將我們引進了莊嚴而肅穆的展覽大廳。那是抵達重慶的次日，天空飄灑著濛濛細雨，有似我們的心情，有似我們的思緒。</h3> <h3>　　一張張的照片，將我們帶入了歷史，帶入了各自父母的身邊；一件件的實物，將我們帶到了那個可歌可泣的年代，那個熱血沸騰的歲月。</h3> <h3>　　我們看到了《屈原》的劇照——為了增強舞臺效果，為了配合屈原的長篇朗誦《雷電頌》，社長應(yīng)云衛(wèi)咬牙將觀眾席中的前三排座位改裝成樂池，邀請樂隊前來伴奏。這三排座位叫做“榮譽席”，以籌募基金的名義而出售，其票價不僅是普通戲票的十倍、二十倍，更重要的是不用納稅。這對于被五花八門的捐稅逼迫得難以為繼的劇社來說，無疑是一筆活命錢！然而，為了藝術(shù)，應(yīng)云衛(wèi)犧牲了這筆收入；為了演出，他帶領(lǐng)大家繼續(xù)忍饑挨餓。</h3> <h3>　　我們看到了《家》的舞臺模型——導(dǎo)演賀孟斧提出了這樣的要求：一定要讓《家》真正回到它的老家。為此，它必須是原汁原味的，帶著濃厚的成都風(fēng)情，也就是巴金原著中的風(fēng)格。于是他親自帶著自己的夫人、舞美設(shè)計方菁，跑到巴金的老宅子里，將那里的所有建筑，小至窗欞的式樣，一一記錄了下來。他要求方菁：一定要讓臺上的所有裝飾與道具，都具有地道的成都特色；而服裝設(shè)計，也必須按照當?shù)厝说姆椉舨煤椭谱鳌?lt;/h3> <h3>　　我們看到了《結(jié)婚進行曲》的海報——那是一次演出，主角秦怡突然失聲，嘗試了多種方法仍不見效。她急哭了：“只能讓觀眾退票了……”應(yīng)云衛(wèi)堅定地搖了搖頭：“要相信自己，哪怕是氣聲，也一定要堅持演完。記著：觀眾是沖著你來的，是沖著中藝來的！”于是她上臺了，用著只有自己能夠聽得見的聲音演完了整場戲。劇場內(nèi)靜悄悄的，觀眾們屏住了呼吸，既無絲毫的嘈雜，亦無一人退席，大家被她的真情表演深深吸引，為她的全力付出久久感動。</h3> <h3>　　凱芬大姐是我們這一行中年齡最長者，當年的她經(jīng)常跟著父母去劇場里看排演。于是我們聆聽了她的講述——那是大人們后來說給她聽的：“中藝的紅火，用轟動二字根本無法形容。所謂爆滿，不是說所有的票都賣光了，而是連站票也不剩一張。走道兩邊，座位之間，沒有絲毫的空檔，觀眾將椅子拖了出來，一個挨著一個，連成了一片。一次碰上停電，演出被迫中止。哪知觀眾們堅決不肯退票，一致要求點上蠟燭繼續(xù)表演?！?lt;/h3> <h3>　　張逸生的女兒張小之也忍不住講起了她從自己父親那里聽來的一個故事：那是《屈原》的演出，散場后已是深夜，從沙坪壩趕來的大中學(xué)校的師生們無法返回數(shù)十里之外的校園，于是便逗留在劇場里，一邊座談演出的觀感，一邊等待著天明?！澳銈儩L下云頭來！我要把你們燒毀！燒毀！”劇場內(nèi)回響著齊聲誦讀《雷電頌》的聲音。</h3> <h3>　　展覽大廳很靜很靜，讓我們似乎穿越了歷史的時空；廳內(nèi)光線很暗很暗，仿佛擔心我們吵醒了那段沉睡的時光。老一輩的劇人們，以自己的獻身精神，贏得了大后方觀眾的一致贊譽。他們不僅是錚錚鐵骨的戰(zhàn)士，更是視藝術(shù)為生命的大師。戲比天大，是他們的宗旨；完美無缺，是他們的追求?！曳怕四_步，發(fā)現(xiàn)周圍的人也都放慢了腳步，他們在靜靜地凝視，他們在默默地行禮。我不由地也摘下了帽子和圍巾，向著大廳的深處彎下腰去……</h3> <h3>　　<br><br>　　剛剛退休的陳家昆，是重慶市話劇院的前院長，也是重慶抗戰(zhàn)戲劇博物館的策展人之一。聽說我們的到來，特地設(shè)宴招待，而我們這些戲二代們，也極想聽他講述有關(guān)博物館的建設(shè)過程。于是第二天的晚上，我們一起來到重慶南岸，來到那家頗有盛名的大酒店。<br></h3> <h3>　　餐廳坐落在高樓的頂層，進得廳內(nèi)，吸引我們的不是滿桌的豐盛菜肴，而是窗外那迷人的景致——耀眼的燈火，隨著山城的起伏，層層疊疊，有如仙境一般。作為主人的陳家昆，似乎忘記了應(yīng)有的禮節(jié)——招呼大家一一坐下，而是一把拽住我和凱芬大姐的臂膀，急匆匆地帶到了門外的平臺上。</h3> <h3>　　平臺又長又寬，是供人觀景用的?！翱?，就在我手指的那個方向……”他的頭已經(jīng)伸出了護欄，他的手臂高高地指向了前方。放眼望去，那里同樣是一片燦爛的燈火，伴著霓虹燈的閃耀，照亮了半個夜空?！澳抢锞褪峭吒G灣，四川籍作家劉盛亞捐獻出來的墓地，當年沈碩甫、應(yīng)蓓和賀孟斧先生安息的地方……！”他的聲音哽住了，哽了許久，再也沒有說出話來。陳家昆是一個做事極其認真且又重情重義的人，可以想像，為了考證這處遺址，他不知花費了多少心血。<br>　　</h3> <h3>　　我突然間明白了，今天他之所以選擇這處地方來宴客，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要讓當時尚處垂髫之年的凱芬大姐知道這個地方，記住這個地方；盡管它是傷心之地，盡管它早已被高樓大廈所吞噬，但當年的它是由相濡以沫的同仁們一鏟一鍬筑起來的，是由生死與共的戰(zhàn)友們流著淚水筑起來的?！熬褪悄莻€方向……”陳家昆反反復(fù)復(fù)地介紹著，面對著面目全非的舊址，面對著了無蹤跡的墓地，他的介紹也只能到此為止。</h3> <h3>　　凱芬姐已是淚如雨下了，這是她成年后第二次回到重慶。她目不轉(zhuǎn)睛地望著前方，那片閃爍著光亮的地方。他的父親是當年中藝的頂梁柱，是抗戰(zhàn)劇壇的翹楚，走時還不滿35歲。他辭世前的那天夜里，窗外同樣是萬家燈火，同樣是不眠的星空。</h3> <h3>　　“姐，”我拉了拉凱芬的衣袖，“咱們一起喊，朝著那個方向喊！賀叔叔會聽到的，長眠在那里的先輩們會聽到的，所有獻身于話劇的先驅(qū)們也一定會聽到的！”<br>　　“賀叔叔，我們來了，來看望你們來了！”<br>　　“爸爸，媽媽，我們來了，來追尋你們的足跡來了！”<br>　　“重慶，我們來了，我們來了！”<br>　　……<br>　　<br>　　凱芬姐流著眼淚在喊，我哽咽著聲音在喊，屋內(nèi)的戲二代們也都跑了出來，扯開了嗓子一起喊。喊聲此起彼伏，飄向了夜空，飄向了蒼穹，飄向了天際，飄向了離我們遠去的親人們的身邊。</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