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轉(zhuǎn)眼下鄉(xiāng)一年多了，艱苦的生活，繁重的勞作，枯燥的日子，讓人有些熬不住了，大家心里想的早已不是建設(shè)新農(nóng)村，戰(zhàn)天斗地，大有作為，每個人似乎都明白了農(nóng)村還是那個農(nóng)村，自己還是那個自己，自己既改變不了那個貧瘠的土地，貧下中農(nóng)也沒改變了自己。日出而作 ，日入而息，日復(fù)一日的艱苦勞動很快就消磨了當(dāng)初的滿腔熱情，已經(jīng)有人讓父母運作轉(zhuǎn)點了，去了離城近一些條件好一點的青年點了。</p> <p class="ql-block"> 小乎是點里一乖巧的女孩，清秀可愛，個子不高，文文弱弱，父親是市里一領(lǐng)導(dǎo)干部，家庭條件很好，又是家里獨女，嬌生慣養(yǎng)，自然受不了這艱苦的日子，看見別人轉(zhuǎn)點了，心里也按捺不住了，悄悄給父親寫了封信，要父親想辦法把自己也弄回去。信發(fā)出后，剩下的日子就是焦急等待??了。每天一收工，便站在房后盼望著山路上有人捎信來，遠遠望去，真像個望夫石立在那里。 </p><p class="ql-block"> 小乎的焦急被每天忙完都要到青年點轉(zhuǎn)一圈的徐書記看在眼里，徐書記不僅是學(xué)大寨的先進人物，還是一個真的文學(xué)青年，從小到大，手頭能劃拉到的小說雜志從來不曾放過，而且特別鐘愛古典文學(xué)，什么四大名著、西廂、牡丹、竇娥啥的，通通反復(fù)嚼過，很多名段名句都爛熟于心，知青來了后，多次叫板都沒輸過，那叫一個得意！如今，小乎的心思不由得讓他文學(xué)之癮大發(fā)，順手撕下一張紙，揮筆寫下舊體詩一首，扔給小乎，揮袖而去。</p><p class="ql-block"> 小乎拿著徐書記寫的詩句，有些發(fā)懵，只見紙上寫到：<b style="font-size:18px;">待月西廂下，迎風(fēng)戶半開。拂墻花影動，疑是家書來。</b></p><p class="ql-block"> 什么意思，小乎似懂非懂，悄悄地把詩揣在兜里帶回了家交給了她爸。小乎不懂，她爸懂！她爸是領(lǐng)導(dǎo)干部，老大學(xué)生，有文化！這不是西廂記崔鶯鶯寫給張生的情書嗎！你徐書記好大膽??！居然敢和我女兒玩這個！立馬，一行五人的調(diào)查組開進了青年點！</p> <p class="ql-block"> 青年點頓時風(fēng)聲鶴唳，青年惶恐，社員更惶恐！不知道他們心中最崇拜的徐書記犯了什么事！要知道，前不久市里剛剛來人考核完徐書記，說是要升到縣里當(dāng)管農(nóng)業(yè)的副縣長，已經(jīng)快走馬上任了，這是又咋滴了？</p><p class="ql-block"> 惶惶不可終日的幾天過去了，一輪談話調(diào)查下來，大家終于看出點眉目，徐書記好像在知識青年中犯了生活作風(fēng)錯誤，上級來調(diào)查核實！于是有的人覺得大為不解，有的人便搜腸刮肚回憶蛛絲馬跡。我不知道別人都說了什么，找我談時主要是核實兩件事，一是聽說徐書記有一次晚上去青年點太晚了大家都休息了，他用唾沫沾濕窗戶紙往女生宿舍看，（因為男生宿舍可以直接進去說話），是流氓行為；二是說有人看見他從窗戶跳進廣播站，而廣播站里住的是兩個女生。我覺得這兩項罪狀未免太過牽強，我沒看見過徐書記趴女生宿舍，即便有那么一次，憑我對他的了解，徐書記也不是那種低級下流的人，充其量是不拘小節(jié)，我常聽他念叨這些知青孩子們離開父母到農(nóng)村來不容易，他把這些孩子要來得為之負責(zé)任，所以不管多忙，每天他都要繞道山上去看看有什么事情沒有，況且女生宿舍不是澡堂子，大家都穿著衣服說話，又沒睡覺。在他心里，青年們還是孩子，說是關(guān)心不當(dāng)或是不夠文明可能還合適些。說起跳廣播站窗戶，那就更荒唐了，我們屋雖說住著女生，但它還是廣播站，屋里沒人，他要著急廣播說事，進不去跳窗戶很正常?。?lt;/p> <p class="ql-block"> 調(diào)查組的人又拿出了那張寫著“情詩”的紙給我看，問我怎么認識這個事。我一看那詩，不幸的是我真認識，小時候我爸喜歡古典文學(xué)，買了許多古典文學(xué)的小冊子，有一本就是《西廂記》，其中的這首詩因為喜歡真的就記住了！不過最后一句被徐書記改了，原詩是：疑是玉人來，他給改成了“家書”，這意思就發(fā)生了根本的改變啊，明明就是借此詩句形容小乎盼信的心情啊，要說他炫耀自己的才能捯有點靠譜，說調(diào)戲挑逗那太牽強了吧？調(diào)查組的人不太滿意的看著我，說：“你們還是太年輕啊，想的太簡單了！”不簡單又怎么樣呢？這樣污穢的帽子怎么能隨意給人帶呢？我真的替徐書記冤枉。</p><p class="ql-block"> 調(diào)查組的人走了，人們都擔(dān)心著徐書記的前途會不會被這事毀了。徐書記不天天來青年點了，即便來了也是轉(zhuǎn)一圈就走了，同學(xué)們看著他不開心的樣子有點難受。</p><p class="ql-block"> 過了一個多月，任職文件下來了，他被任命到一個人口不多還很窮的公社去當(dāng)書記。他走的前一天，大隊班子開會歡送他，參加會的人都哭了，既有不舍也為他不平。因為我在大隊，那天我也參加了歡送會，眼前的桌子上放著他常背在肩上的黃書包，一個筆記本滑出躺在桌子上，我隨手翻開，一段文字映入眼簾：</p><p class="ql-block"><b>“對這些青年我真是操碎了心，沒想到竟是這樣的結(jié)果，真是打碎了牙只能往肚里咽……”</b>這是他的日記！我趕快合上了本子，淚水涌出了眼眶。</p><p class="ql-block"> 徐書記走了，沒有和知青們告別。</p> <p class="ql-block"> 20多年后的一天，我那時已在省城工作，突然接到一個電話，他剛一說出我的名字，我一下子就聽出了他的聲音！當(dāng)我第一時間叫出他的名字的時候，他有些激動。他告訴我他就在我們這的火車站，一會就要乘火車回家了，臨走前想見我一面。我立刻趕到車站。 </p><p class="ql-block"> 寬闊的車站廣場上我遠遠就看見他和一群老鄉(xiāng)拿著大大小小的行李站在那里。他都有些認不出我了，他倒沒咋變樣，只是老了許多，也沉穩(wěn)了許多，沒有了年輕時的傲氣和張狂。他告訴我這些年來他一直在這兒帶著老鄉(xiāng)們干工程，我問他為什么不聯(lián)系我們？他說不想給我們添麻煩。</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天天氣很冷，我要帶他們?nèi)コ渣c飯，或者找個暖和的地方坐坐，他堅持不去，接著便和我說起了當(dāng)年的委屈，他不解知青們怎么會那樣想他，沒有料到接來這些知青會出現(xiàn)這種事情。聊天中我才知道，“情書”事件竟是他人生的滑鐵盧，至此之后，一直不順，當(dāng)了公社書記沒幾年，因為執(zhí)事不當(dāng)，說話犯忌，被一擼到底，回村當(dāng)了農(nóng)民?？舌l(xiāng)親們還是信他，愿意跟他干，于是他成立了工程隊，帶著鄉(xiāng)親們走出大山，從縣城一直干到了省城，很多鄉(xiāng)親們都擺脫了貧困，有的還發(fā)了財。提到這個他有點驕傲。</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快發(fā)車了，有人喊他了。他好像還有些話沒有說透，我感到他心里的委屈一直在，像一個?？ㄔ谀抢?，成了終生的痛。</p><p class="ql-block"> 他意猶未盡的走了，看著他略有些駝了的背影，我感到有點心酸，內(nèi)心深處為我們感到有些愧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