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說上世紀六七十年代陜北橫山縣城生活,是繞不開和生的;說縣城寨子畖的生活,更是繞不開和生的。和生是那個時期橫山縣城的亮點,更是我們寨子畖的亮點。</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三四十年前的橫山,四面的黃土山丘環(huán)繞著一座灰蒙蒙的縣城,灰蒙蒙的城里從南到北只蜿蜒一條窄窄的黃土路,有人拿一盒羊群煙從城南一路見人散發(fā)下去一直散發(fā)到城北,一盒煙竟沒有散完,雖然有一些夸張,足可見馬路之短,街景蕭瑟落寞到了何等地步。那時沒有電視,更沒有互聯(lián)網,甚至連報紙都很少看到。</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縣城居民集中住在南、北、中三個點上,南邊叫什么想不起來了,中間地段的居民區(qū)叫中彎,我家、和生家等幾十戶人家則住在城南頭高高的一座山上,因為山的頂端遺有一座三十年代建造的土寨子,這個地方就被命名為“寨子畖”。</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長方形的土寨子周長足有百余米,高達數十米。戰(zhàn)爭年代,這個寨子盤踞過各色土匪,也被國民黨軍隊和共產黨游擊隊輪流占領過。和生表面看上去平和儒雅、散淡清明,像斜風細雨中一參禪悟道的菩提玉樹,可處交久了,一不留神,他的神態(tài)言語里就會灑漏出一些悶騷式的草莽英雄和山寨王的匪氣。我家先生常說我身上有匪氣,性格里有戰(zhàn)爭的硝煙,我嘿嘿一笑:“我前世不是山寨王他二妹子就是游擊隊女隊長?!闭赢|出生長大的人,沒有一點兒英英武武的勁頭或者恣肆粗野的匪氣,似乎也說不過去。</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寨子畖滿山遍洼七零八落點綴有幾十戶人家數不清的窯洞瓦房,我家在半山腰的一處井子彎里,和生家住得最高,自然離土寨子最近。傍晚時分,和生他媽站在他家高高的鹼畔上揚聲呼喊著他的乳名:“省娃-----回家吃飯?zhí)m!”聲音一波一波地擴散開來,一城的人都能聽得見,所以那時候沒有人叫他李和生,滿縣城的老少男女都親切地叫他“省娃”。</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住得離土寨子最近的“省娃”,才不會是一個省心的娃,他的身上天然地有著大將風范和匪首的霸氣。生于和平年代的和生,沒有武仗可打,只能打打文仗,幸好七十年代的橫山縣城最缺的就是文仗,那時候別說報紙、雜志、課外圖書這樣的奢侈品了,我們甚至連上課的課本都不有。我們是上學時間參加各種勞動,回到家中也是參加各種勞動:喂豬打狗、拔草擔水、洗衣做飯……無所不做,就是沒有一本可讀的書,寒冷和饑餓折磨著我們的肉體,也空虛摧殘著我們的精神。</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和生比我大不了幾歲,可人小的時候,誰比誰大一歲,就有很大的差別。我還是黃毛小丫頭時,和生已長成翩翩一少年:瘦瘦高高的個子,漆黑而密實的寸頭,藍褲子搭配海虹衫的清爽利索,眼睛大而深邃,滴溜溜亂轉,賊亮賊亮的……和生從小古靈精怪、善思好動,記性驚人的好,又有非凡的口才。他不知師從何方神圣,竟能背下整本《西游記》,并無償奉獻給我們寨子畖的全體孩子們。在滿世界連一本書也找不到,一張報紙都看不上的情形下,能聆聽和生繪聲繪色、搖頭晃腦地講解《西游記》,是多么幸運多么了不起的大事情,就好比平日飯菜里連一丁點兒肉星子油花子都覓不到,忽然地,一大桌子五魁八碗大餐擺在了面前,那個香呵,那樣的狼吞虎咽、風卷殘云的饕殄相,那種肚飽眼不飽的貪婪遺恨,簡直用語言難以描述。</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從此以后,除了無休止的勞動、不知疲倦地玩耍,除了饑餓與寒冷外,我們一座山上的碎腦娃娃們還可以美滋滋、香噴噴,失魂落魄地聆聽和生說文講書</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每當夜幕降臨時,我們匆匆收拾完手邊的活計,在大人的斥責和痛罵聲中破門而出,直撲山頂。我們從不同的高度,不同的方向急切切、甜絲絲,又有些神秘兮兮地向著和生家的院子集中。恍惚間,我們感覺自己是戰(zhàn)爭年代的游擊隊員,正在秘密趕往游擊隊長和生住地,開會部署攻打寨子的工作。多少年來不斷有逝去的人葬于寨子四周,荒蕪的寨子實際上已變成了墳場。月黑風高的晚上,我們快到和生家時,遠遠地瞭見黑魆魆的寨子周圍忽隱忽現(xiàn)著點點鬼火,竟不害怕,認為那是敵方營地的燈火,有一點戰(zhàn)斗快要打響的忐忑和興奮。</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人陸續(xù)到齊了,和生坐在院子中央的青石方桌上,翹著二郎腿,搖頭晃腦、手舞足蹈地演繹著《西游記》,我們一群娃娃里三層外四層圍坐在土地上,仰著頭,張著嘴,出神入化地傾聽著,比小沙彌聽老方仗講經還認真虔敬。和生往往在故事最緊要出彩處戛然而止,像領袖一樣揮一揮手:“都回去吧,明晚接著講?!蔽覀円煌鄱暤匮肭笏骸跋旅嬖趺礃??”他吹著口哨,洋洋得意,一轉身進了屋子,關門閉窗,再無聲息。我們帶著未散的余興,懷著更大的期盼四散而去。這時才覺出夜已很深了,一彎下弦月隱進了一片薄云里,下山的路上到處現(xiàn)出陰森森的黑影子,腦后緊繃繃的,像被什么東西糾扯著,心里害怕,就扯開嗓門大聲唱:“對面溝里流河水,橫山上下來些游擊隊……”歌聲一出口,糾糾陽剛就上了身,便不怎么害怕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貧瘠荒涼的七十年代,在一個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我們是在和生繪聲繪色、抑揚頓挫的《西游記》中度過的;在連課本都沒有的情形下,在饑餓和無望中,我們竟奢侈地擁有了《西游記》,擁有了人類天真燦爛、恣肆汪洋的想象;在我們第一次試探文學藝術這個領域時,我們便觸摸到精典的瑰寶,收獲到源頭的活水。幾十年后我意外地成了一個碼字的作家,成了一個靠想象力支撐的詩人,與當年和生的提理長智和《西游記》的啟蒙熏陶是分不開的。</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來和生又不知從什么地方搞到簡易的放映設備和繪有系列圖案的彩色玻璃片,在他家的小屋里給大家伙放幻燈片看。那時一個月看一次的露天電影是黑白的,滿城的色調及人文景觀,除了五星紅旗是紅的以外,仿佛一切都是黑灰色,所以那幻燈片吸引我們的不是故事內容,不是高玉寶、劉文學,而是黑暗里那些五彩繽紛、閃閃發(fā)光的玻璃片;枯燥乏味的生活因此有了等待、期盼、忐忑不安和興致勃勃;有了聚會、熱鬧,有了五彩繽紛的憧憬與夢想。</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寨子畖緊靠一個叫李家洼的村莊,山上幾十戶居民實際上是和村民雜居在一起的,中彎的居民居于城里最繁華的中心地帶,一色的城市戶口,所以中彎的孩子就有些瞧不起寨子畖的孩子,認為我們土氣粗陋,是“農村人”,平日也不跟我們玩兒,一個班里的同學,也總是中彎的一伙勾肩搭背,耳鬢廝磨的膠在一起充當班上的中流砥柱,我們則是二等公民,是第三世界,他們用眼白和鼻孔輕視我們,用城市人的傲慢和優(yōu)越詆毀我們。忽然有一天,在和生家看幻燈片的人群里,發(fā)現(xiàn)了中彎的孩子,他們完全沒有了平日的傲氣和強勢,一個個斂聲靜氣、乖巧規(guī)矩地觀看著,臉上露出討好巴結的笑容。和生對他們毫不客氣,百般折騰,動輒斥責,叫這倆個掃地擦桌子,又叫那三個擺凳子抬椅子,他們不敢違拗,一概笑納,照單全收。不僅如此,和生還另立規(guī)定:中彎的孩子每看一場的門票是五分錢,而我們寨子洼的孩子則一律免費;觀看時寨子洼的孩子全部坐在前面的小板凳上,中彎的孩子只能在后面干站著??椿脽羝臅r辰,等于全城孩子的狂歡節(jié),也是寨子畖孩子最牛逼虎氣的時候,我們坐在小板凳上體驗著揚眉吐氣、當家作主的好感覺,我們看著幻燈片,心里高唱翻身道情。</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和生用他非凡的才能和個性魅力,用《西游記》和幻燈片滅了中彎孩子的威風,長了寨子洼孩子的志氣,多少年后這種志氣造就了絢爛壯麗的寨子洼人文景觀:虎子做了《榆林日報》的總編;侯旦成了歌唱家;命娃當上了電視臺臺長;花青成了巾幗不讓須眉的實業(yè)家;亞斌警鐘長鳴當上了公安局長;三三和海波殊途同歸雙雙坐定銀行行長的寶座;我則成了云來霧去、水月鏡花專事務虛的詩人……當中彎的同學胡子拉碴、雨雪霏霏地扳指數點這一切時,不禁黯然感慨:“你們寨子洼可真是藏龍臥虎的好地方呵!”我們故做謙虛淡然狀,一一舉杯回敬:“都是蛇豎子,蛇豎子呵!”而此時此刻,菩提樹下的老李、知名書法家李和生、影響了橫山縣城一代人的“省娃”正長袖善舞,潑墨揮毫,于虛極靜篤、物我兩忘中現(xiàn)出一幅幅天然妙目、正大仙容的翰海墨寶,字里有逸氣、神氣,又時不時竄出一絲絲斬不斷理還亂的匪氣,行間充滿著陽光,蕩漾著月影,陽光和月影妙合無垠出一個靈性多思、亦莊亦諧的藝術形象。其整體書法溶機靈于闞拙,持倔強于莊實。</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月亮還是那個月亮,星星還是那個星星,和生還是從前的那個和生,大體沒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