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繁星螢火燦爛……</p> <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 又是一個趕場的日子。田野里白鷺的叫聲，由遠(yuǎn)而近趕場的人聲，早早地喚醒了我們，早飯也沒吃就急急地向街上趕去。每逢趕場天，知青們都會趕到街上郵政代辦點(diǎn)去等著縣城來的郵遞員，等著來家信，盼望著家人每月寄來的十斤糧票和八塊錢。</p><p class="ql-block"> 太陽照亮了對面的紅土坡，坡上泛著一片紅光。坡下石板路上匆匆走著挑著擔(dān)子、背著背簍、牽著豬羊去趕場的人們。遠(yuǎn)處，大山深處彎彎曲曲的山路上，走來一群趕場的山里人，男女老少嬉笑言談著，好不熱鬧。 人群里有一個年輕山妹子，嬉笑的聲音非常好聽，像在唱山歌一樣。</p><p class="ql-block"> 和我們走在一起的農(nóng)民小伙鄧正娃，耐不住性子了，張開滿口黃牙的大嘴，扯起粗喉嚨，向著對面山路一陣亂吼亂唱：“太陽落坡四山陰，正是好耍又分身，明天哪里去撿柴，路過門口喊一聲?！?對面山路上霎時沒有了聲音。鄧正娃更是得意：“月亮彎彎照樓臺，哥哥悄悄后院來，摘片竹葉打聲哨，幺妹聞聲快出來?！?lt;/p><p class="ql-block">“喔——喔——喔——”唱山歌還覺得不過癮的鄧正娃，竟然給對面素不相識的年輕山妹子親熱地打起招呼來了，對面始終沒有回音。鄧正娃是隊里唱山歌的好手，平時他只要找到點(diǎn)什么感覺，就能編出詞來往山歌調(diào)里塞?？赡翘欤l(fā)出的聲音簡直是嚇人，沒有章法，沒有節(jié)拍，沒有樂感，說是唱，還不如說是在嚎叫。大家打趣他：“咳、咳，都夏天了，啷個還叫春呢？”</p><p class="ql-block"> 寒明走在最前面，他老成持重不愛激動，微微有點(diǎn)背駝，像個飽讀四書五經(jīng)的老迂夫子。這老兄喜歡咬文嚼字，一路上盡找些生澀難懂的字眼來考人，讓人著難。他瞇起眼，左顧右盼，掃視著前前后后趕場人，總愛對著年輕漂亮的山里妹子打望，不時滿心歡喜地說：“啊啊，那個妹子不錯，咯老子還在對我笑呢。”蕭秦玩笑道：“秀色可餐，你肯定已經(jīng)飽了，中午該你請客吃羊肉蒸籠！” 我也打趣道：“好久跟隊里的媒婆說說，啥時也介紹個渠縣妹子來耍朋友噻?！币驗槁犂相l(xiāng)們講，渠縣的年輕妹子最水靈最漂亮。大家擺著“葷”段子，開著玩笑，一路歡笑。</p><p class="ql-block"> （四）</p><p class="ql-block"> 那天我的心情格外好，一晚上的酣睡，幾天來心頭所有的煩惱憂愁全忘在九霄云外。我自在地走在水田旁的小路上，斷斷續(xù)續(xù)地哼起那首《哎喲媽媽》的外國民歌來。</p><p class="ql-block"> 盤龍場老街場壩中，有一個上百年的老戲樓，<span style="font-size:18px;">年辰一久，厚厚的塵埃讓</span>樓頂破碎的琉璃瓦縫間，長出了高高的雜草和小樹，小樹上還有小鳥筑窩。戲樓下面，四根粗大的石柱上，有已經(jīng)風(fēng)化了的、不知哪個朝代的龍鳳圖案。據(jù)說，凡來唱戲的戲班子，不管好有名氣，都必須要有一個能平地飛身上樓，下樓的主角，才會吸引盤龍場的老鄉(xiāng)趕十幾里山路來看戲。</p><p class="ql-block"> 盤龍場的郵政代收點(diǎn)，就設(shè)在戲樓旁的一間小中藥鋪里。藥鋪柜高門檻里的內(nèi)屋，便是知青們趕場聚集擺龍門陣，看家信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我背著背篼，獨(dú)自一人先來到中藥鋪，嘴里還哼著那首外國民歌最后一句：“哎喲媽媽，請您不要生氣，年輕人就是這樣——相——愛” 探頭一看，內(nèi)屋有個女知青背對著我，在認(rèn)真地看手里的信，又像在仔細(xì)地辨認(rèn)著什么。來信了啊，我心想。但細(xì)細(xì)一看，又大吃一驚，耶，那封信好怪，怎么有點(diǎn)眼熟呢？雖然看不清楚寫的什么，但信上的字跡那么熟悉，再往下看，信上落名的地方涂了個黑疤疤……猛然間，我感到大事不妙，一只剛跨過門檻的腳突然停在空中，歌聲也在喉嚨里哽住了。我想起了，那晚寫情書時，那個涂在名字上的黑疤疤，是我寫完姓名后，又心虛地胡亂涂抹了的啊。</p><p class="ql-block">眼前的這個女知青可不是好惹的，她年輕漂亮的臉上，有雙深不可測的眼眸，每眨動一下，都會激起小小的智慧波瀾，她在女知青中是個出謀劃策的角色，男知青們都覺得她有深藏不露的才華，從不敢對她有非分之想。她好像沒有注意到身后的動靜。我悄悄收回僵在空中的腳，轉(zhuǎn)過身，憋住呼吸，踮起腳尖，飛似地逃出了藥店。街上趕場的人多了起來，人挨人、人擠人，滿街全是討價還價的聲音。我鉆進(jìn)擁擠的人群，大大地松了口氣，腦袋里全是剛才的情景，心想，能逃出來，真是慶幸。</p><p class="ql-block"> “是你寫的？” 還沒等我緩過氣來，耳邊突然響起一個冷峻嚴(yán)肅的聲音。她不知啥時已站在了我的面前。她語氣稍稍一頓，沒等我反應(yīng)過來，又說：“肯定是你寫的！”她語氣那么堅定，簡直就像那晚她也在場一樣，讓我不知如何辯解?！安欢疾挥貌?，一看就知道是你！”她又加重了肯定的語氣，一眨也不眨的眼光盯得我背心直冒虛汗。她微微地側(cè)著頭，把信在我眼前一揮：“哼，寫些啥子喲，還是知識青年。” 末了還加上一句：“各人多看點(diǎn)書嘛，說好聽的話都說不來?！闭f完，轉(zhuǎn)身消失在擁擠的人群中。我呆呆地站在那兒，街上擁擠著，心煩意躁的我，回過身去，對著在擁擠人群中亂鉆的狗兒屁股狠狠地踹了一腳。</p><p class="ql-block"> 場口處，來了一群女知青親熱地談笑著走了過來。這時我猛地想起，那晚我不是寫了兩封信嗎？有一封是寫給女知青喬莉的呢。剛剛平靜一點(diǎn)的心情一下子又緊張地懸了起來，頭發(fā)也像立了起來，那個女知青喬莉在哪里呢？我硬著頭皮在場上逛著，心里猜著，下一次遇到的是暴風(fēng)驟雨還是柔和春風(fēng)？</p><p class="ql-block">喬莉是個很出眾的知青女孩，有著引人注目的容貌和身材，眉宇間有一股大家閨秀的莊重矜持也蓋不住的英氣，有一對甜蜜的酒窩，眼眸如清澈泉水，綻放著清亮的波紋。一身平常的藍(lán)色咔嘰布罩衫，也罩不住骨子透出的天生麗質(zhì)。喬莉有一個讓人畏懼的天性：說話“沖”得很，喜歡挖苦、諷刺、嘲笑。本是個熱情富有同情心的人，卻常被誤認(rèn)為是傲慢。她姓喬，后來男知青們送給她一個綽號：喬（敲）棒棒。</p><p class="ql-block">遠(yuǎn)遠(yuǎn)就看見了那兩只大眼睛，扎著的一對油黑的短辮，是喬莉來了！她和同行的女伴們說說笑笑，猛地抬頭看見了我，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頭一側(cè)，短辮兒用力一甩，怒沖沖地跳過街沿，鉆進(jìn)旁邊的裁縫鋪里去了。我納悶著，進(jìn)退兩難，突然身旁響起另一個女知青叫我的聲音：“喂……給你的信?！边@是跟喬莉一個生產(chǎn)隊的女知青。她態(tài)度生硬，面帶著嘲笑的神態(tài)，咬著嘴唇的嘴巴里像還包鼓著一個非常生硬響亮的聲音“哼！”可能因為都是知青，給我面子，才沒有吐出來吧。她遞給我一個信封。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喉嚨口，背心的冷汗忽又冒了出來。不過一想，有回信也不錯啊。我迫不及待地打開信，希望眼前見到的是柔情的字眼。可我呆住了，我的信被退回來了，被折皺了的紙隱隱透著幾個熟悉的字眼：“……像春天的楊柳，隨風(fēng)飄蕩……”信里還夾著一張紙條，打開一看，上面幾個大大的字——“花花公子”。是喬莉的字，鋼筆尖劃破了紙面，可以感到一股激憤之情從紙上向我撲將過來。我想，當(dāng)時如果我在場的話，肯定會有什么東西砸在我的頭上。我心如火燎，對眼前的一切沒有了興趣，看什么都沒有了好感。我背著空背篼，毫無目的地漫步亂行，來到了場上的燒臘店前，燒臘店老板，正用他那只因長年切燒臘的動作而萎縮變形的手，顫顫抖抖地往盤里抓切好了的燒臘肉片，萎縮僵硬的手指本來就抓不住幾塊肉，硬是又被他抖了幾塊下來，看著實在讓人心疼。盤龍場食客都習(xí)以為常了，因他姓楊，就叫他“楊爪爪”。此時，我看著心里硬是不舒服，恨恨地朝他吼了一聲：“咯老子的，抖啥子抖，羊爪爪！”說完頭也不回，轉(zhuǎn)身擠入趕場的人群朝場口跑了。身后，只聽切肉刀在案板拍得啪啪直響，還傳來一罵聲：“重慶崽兒，你跑，你跑，你總還要來趕場噻！”</p><p class="ql-block">那一天，我是怎么度過的不用多說了，反正，年輕的我，初次與愛情過招，就遭遇到了兩個真正厲害的“對手”。她倆，一個是不動聲色、從容鎮(zhèn)定，乘你不備就叫你心窩子涼；另一個則是怒發(fā)沖冠、愛憎分明，虎虎生風(fēng)的棒棒讓你來不及躲閃就被敲得暈頭轉(zhuǎn)向。就這樣落荒而逃，著實叫人懊惱。是啊，兩個情竇初開年輕女孩，都夢想著憧憬著屬于自己的“白馬王子”，從遠(yuǎn)方而來的敲門聲，她們?nèi)f萬沒有想到，在生產(chǎn)隊地壩上一個曬糧食的大簸箕里，一個愣頭愣腦的知青崽兒，僅靠抓鬮，靠膽量，就想闖入她們的夢境。</p><p class="ql-block">那天趕場以后不久，寒明回重慶探親去了。一天傍晚，我獨(dú)自靠著門欄，又吹起了那首笛子曲。忽然人影一閃，蕭秦來了。他滿臉神秘又興奮緊張的樣子，要我陪他去找小溪對面的那位女知青。我這時才終于明白，那天晚上他在紙坨坨上恭恭敬敬寫的是誰。其實那晚后，我和寒明就一直懷疑，他手里肯定早已偷偷捏著個小紙坨坨沒有甩出來。那個女知青就住在大壩小溪對面，和我們是一個生產(chǎn)大隊，她的遭遇我也知道一些。這是個命運(yùn)多舛的女孩：父母都在港澳，中學(xué)畢業(yè)后，她毅然選擇了一條艱難生活的路，“逃避”大城市，獨(dú)自一人來到偏僻山鄉(xiāng)，在這里，她依然遭受了許多不公正。相同的命運(yùn)，讓蕭秦自然而然地選擇了她。我覺得有蕭秦這樣的人在她身邊，應(yīng)該是他們命運(yùn)最好的安排。</p><p class="ql-block">天色黑下來后，我們跨過那條流經(jīng)大壩的小溪，摸黑到了對面她的家。蕭秦獨(dú)自上前，鼓足勇氣敲開了她的房門。女知青被突然而至的蕭秦嚇了一大跳，慌忙逃進(jìn)了內(nèi)屋，別上門栓不敢出來。這讓蕭秦異常尷尬。好一陣，里屋才傳出她慌張的聲音：“這么晚了，你，你來干啥子嘛……”蕭秦本是有備而來的，此時也慌了，突然膽怯了：“我們，我來……”柴門終于開了。</p><p class="ql-block">夏夜的涼風(fēng)里，我獨(dú)自一人靜悄悄地蹲在院子外路邊的竹林旁，等候著蕭秦出來，這卻著實讓挑煤炭走夜路的老鄉(xiāng)們嚇了一大跳：黑燈瞎火的，竹林下一個黑乎乎的人影，還以為是碰到了“棒老二”（土匪），有的老鄉(xiāng)被嚇得腳下一滑，摔到水田里去了。后來蕭秦給我說，他在她屋里吃了一大碗熱乎乎甜蜜蜜的醪糟湯圓。我羨慕極了，因為當(dāng)時我真的是“饑寒交迫”啊。</p><p class="ql-block">可想不到的是，命運(yùn)又一次跟人開了個玩笑。日子一天天過去，最終和蕭秦相愛的人，竟然是那次林場“批判大會”上潑了蕭秦一頭水的那位“憤怒”的女知青，那潑出去的水里，或許有她真正的“恨”呢。兩人相好后，一直真情如初，夫妻倆相互支撐著走過了許多坎坷，直到現(xiàn)在。</p><p class="ql-block">我想，這也許是上天的安排吧，命運(yùn)給了蕭秦最有價值的補(bǔ)償。后來高考恢復(fù)后，蕭秦考上了省城的管理學(xué)院，畢業(yè)后回到縣里，當(dāng)了管區(qū)縣中小企業(yè)的局干部，剛好管著已調(diào)到盤龍場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工作的屠干事。</p><p class="ql-block"> 寒明呢，知青里他最后調(diào)回重慶。他走的那天，生產(chǎn)隊的農(nóng)民歡天喜地幫他扛著他在深山老林里“購置”的十幾根木料，一直送到縣城。寒明回城后，很快成為頗有成就的企業(yè)家，開了一個規(guī)模挺大的廠子。一天，寒明到我這兒來耍，帶了個打扮得有點(diǎn)摩登俗氣的女孩，是他的女朋友。寒明私下對我說：“她以前賣血，買漂亮衣服穿。”我沖口而出：“咹！血都可以賣，那還有啥子不敢賣呢！”不久，寒明的女朋友吹了。我們再次見面時，他身邊是一另個端莊大方的年輕女孩，他新女朋友，還有個洋名字——曼麗。寒明這個老迂夫子苦盡甜來，還真有艷福呢。</p><p class="ql-block"> 我呢，回城幾年后，有幸成為了一名七七級大學(xué)生。在一所藝術(shù)大學(xué)里讀書的時候，終于找著了一個自己喜歡的女孩，我倆共同的志向和愛好，讓我當(dāng)年那些刻骨銘心的經(jīng)歷和種種奇遇，有了最深切的共鳴。</p><p class="ql-block"> 那兩個曾經(jīng)與我擦肩而過的女知青，深沉睿智的，日后成為了一所重點(diǎn)大學(xué)的教授，是大學(xué)里最先教授MBA課程的教授之一；另一個活潑聰慧的，后來考取了文工團(tuán)，在耀眼的舞臺燈光下，讓人眼前一亮的扮相和嗓音，被戲曲行家看中，想收為徒，但最終她選擇了自己最喜歡的聲樂和舞蹈。如今，她們都過著平靜自在的生活。</p><p class="ql-block"> 時光荏苒?；叵氘?dāng)年，在我離開雙溝大壩回城的那天清晨，我背著簡單的行李，獨(dú)自站在那條小溪的石橋上，回身遙望那座寂靜的大山，大山上一個在晨光照耀下閃閃發(fā)亮的小白點(diǎn)，一座森林小木屋，那曾是我漂泊至此的家。望著山腰飄忽變幻的云霧，我心中萬分感嘆：大千世界，茫茫人海，居然找不到地方呼喊我心中最想吐出的那幾個字，在這里，只有藍(lán)天、白云、大山、原野能容納我的愛，如今我要走了，回遠(yuǎn)方的家去了，我不愿再只在心里呼喊了，我仰首藍(lán)天大聲呼喊道：“我——愛——你——！” 聲音在山谷中回蕩著……“嗚哎——嗚哎——嗚哎——”遠(yuǎn)處傳來山里人打招呼的聲音。</p><p class="ql-block"> 我當(dāng)年的愛情故事講完了，就算是那個年代，那群19歲知青們共同的“初戀”吧。要感謝命運(yùn)，在我們的人生長河里，引入了這樣一條美妙浪漫的溪流，為那條蜿蜒曲折、貧瘠蒼白的河流注入了一串彩色的激情水花。</p><p class="ql-block"> 幾十年前的那個夏夜，讓人永遠(yuǎn)難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