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紅樓夢第三十七回《秋爽齋偶結(jié)海棠社 蘅蕪苑夜擬菊花題》中探春邀請寶玉等人建詩社娛樂。寶玉聽說，“便展開花箋看時”，上面寫著：</p><p class="ql-block">妹探春謹(jǐn)奉二兄文幾：</p><p class="ql-block"> 前夕新霽，月色如洗，因惜清景難逢，詎忍就臥，時漏已三轉(zhuǎn)，猶徘徊于桐檻之下，未防風(fēng)露所欺，致獲采薪之患。昨蒙親勞撫囑，復(fù)又?jǐn)?shù)遣侍兒問切，兼以鮮荔并真卿墨跡見賜，何痌瘝惠愛之深哉！</p><p class="ql-block"> 今因伏幾憑床處默之時，因思及歷來古人中處名攻利敵之場，猶置一些山滴水之區(qū)，遠(yuǎn)招近揖，投轄攀轅，務(wù)結(jié)二三同志盤桓于其中，或豎詞壇，或開吟社，雖一時之偶興，遂成千古之佳談。</p><p class="ql-block"> 娣雖不才，竊同叨棲處于泉石之間，而兼慕薛、林之技。風(fēng)庭月榭，惜未宴集詩人；簾杏溪桃，或可醉飛吟盞。孰謂蓮社之雄才，獨(dú)許須眉；直以東山之雅會，讓余脂粉。若蒙棹雪而來，娣則掃花以待。此謹(jǐn)奉。</p> <p class="ql-block"> “二兄文幾”，二兄即二哥，指寶玉?！拔膸住笔菚?，因?yàn)椴桓抑苯犹崦?，所以用“文幾”，就是我放在你的書桌上，你看不看可以選擇，不是非看不可。</p><p class="ql-block">“前夕新霽，月色如洗”，“前夕”即前幾天，“霽”是晴的意思，下過一陣雨以后天忽然轉(zhuǎn)晴叫“新霽”。雨后天空晴朗，月光特別漂亮，像水洗過一樣。</p><p class="ql-block">“因惜清景難逢，詎忍就臥”，這么美的夜色很難遇到，怎么忍心去睡覺，把好端端的時光浪擲了呢？</p><p class="ql-block">“時漏已三轉(zhuǎn)，猶徘徊于桐檻之下”，已是半夜，本該上床睡覺了，可我還在桐樹、槐樹下流連忘返，美麗的環(huán)境喚起了探春內(nèi)心對美的追求和向往。</p> <p class="ql-block"> 今天很多人讀《紅樓夢》的時候，看到這封信就跳過去了，覺得它不重要?？墒且坏┘?xì)看你會心痛，你看到的是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子，在人生剛剛萌芽的年齡是怎么去留戀她所感受到的美的。這段是在講一個青春少女的心事，她希望她的生命與歲月之間有一個對話。</p><p class="ql-block">青春會因?yàn)樨澝?，而忽略身體，所以她說：“未防風(fēng)露所侵，致獲采薪之患?！蹦敲赐磉€流連在花前月下，所以就感冒了。</p><p class="ql-block">“采薪之患”意思是擔(dān)心打不了柴，是說自己生病的一種婉辭。語出《孟子·公孫丑下》：“昔者有王命，有采薪之憂，不能造朝。”“昨蒙親勞撫囑，后又?jǐn)?shù)遣侍兒問切。”昨天勞駕你親自來看我，后來又幾次派丫頭來關(guān)心我的病情。中醫(yī)講究“望聞問切”，這里的“問切”是關(guān)心的意思，就是問她病有沒有好一點(diǎn)，藥有沒有按時吃。</p><p class="ql-block">“兼以鮮荔并真卿墨跡見賜”，寶玉用白瑪瑙的盤子送鮮荔枝過去，更驚人的是還送了顏真卿真跡過去。這里可能夸張了一點(diǎn)，我想大概可能是顏真卿書法的拓本。“墨跡”通常是指真跡，毛筆直接寫的才能叫墨跡。</p><p class="ql-block">當(dāng)然也可能只是送了她一本《大唐中興頌》，或者《麻姑仙壇記》之類的顏真卿的字帖，被探春在信中說成“真卿墨跡”，表示很珍惜。三百年前十幾歲的孩子送的禮物就是“真卿墨跡”，今天一個十四歲孩子的禮物可能會是手機(jī)鏈?zhǔn)裁吹摹?lt;/p><p class="ql-block">“何痌瘝惠愛之深耶！”說我這樣一點(diǎn)小小的病痛，竟得到你這么大的恩惠、照顧和寵愛?！隘]”和“恫”是同一個字，指病痛，但在修辭學(xué)上，會選擇比較典雅的古字“痌”，而不用現(xiàn)在的俗字“恫”?！隘崱本褪巧〉囊馑?，一般是“恫瘝”連用，代指病痛、疾苦。</p><p class="ql-block">“今因伏幾憑床處默之時”，因?yàn)樯∷帽容^晚，所以“伏幾”，靠在茶幾旁邊；“憑床”，靠在床的旁邊?！疤幠笔仟?dú)處靜靜思考，青春期里的“處默”是非常重要的狀態(tài)，剛才說的有月光的夜里，她不想睡覺在樹下散步，也是“處默”。</p><p class="ql-block">“因思及歷來古人中處名攻利敵之場，猶置一些山水之區(qū)”，想到古人雖然每天爭名奪利，紛紛擾擾。但退下來以后，像王安石、蘇東坡他們，一般會為自己找一個地方，讓自己親近山水。人行走于山水之間，自然會有一種淡泊名利的感覺。</p><p class="ql-block">“遠(yuǎn)招近揖”，你可以恭敬地請人來；“投轄攀轅”，“轄”是車子的軸，“轅”是車子前面扶手的地方，這里是說找一些好朋友成群結(jié)隊地游玩。</p><p class="ql-block">“務(wù)結(jié)一二同志者盤桓于其中”，大家有了共同的愛好、興趣，就能擺脫現(xiàn)實(shí)中對名利的追求和爭奪，人跟人相處最后一定要找到共同的、更高的理想和目標(biāo)。</p><p class="ql-block">“或豎詞壇，或開吟社，雖一時之偶興，遂成千古之佳談?！蔽纳?、雅集、詩社，只是為了好玩。像《蘭亭序》就是一個雅集，當(dāng)時只是大家覺得某天天朗氣清，惠風(fēng)和暢，曲水流觴，四十七個人就聚在山陰，就是現(xiàn)在的紹興城外，作了很多的詩，結(jié)果王羲之寫出了《蘭亭集序》。</p><p class="ql-block">一千五百年后，大家還在談?wù)撎m亭，紀(jì)念蘭亭，是因?yàn)樗w現(xiàn)著文人一心想擺脫戰(zhàn)亂和權(quán)力斗爭的心境。</p><p class="ql-block">如今，當(dāng)年的東晉皇帝和他的政治可能已經(jīng)完全被遺忘了，可是大家卻記得王羲之，記得王羲之跟四十七個人喝酒、寫詩時的快樂，記得他曾留下的那么美的書法。所以說是“雖一時之偶興，遂成千古佳談”。</p><p class="ql-block">“妹雖不才，竊同叨棲處于泉石之間”，“妹”，是探春說自己?！案`”是私下的意思。我自己雖然沒有什么才能，但很幸運(yùn)能夠跟你們一起住在這么美好的風(fēng)光里。“泉石之間”就是大觀園，里面有泉水，有石頭。</p><p class="ql-block">“而兼慕薛、林之技”，“薛”是薛寶釵，“林”是林黛玉，我特別仰慕這兩位姐姐的文學(xué)修養(yǎng)，“技”是講她們詩詞寫得好。</p><p class="ql-block">“風(fēng)庭月榭，惜未宴集詩人”，在吹著風(fēng)的中庭和有月光的水榭，我們已聚了好幾次餐了，只可惜當(dāng)時沒有想到用寫詩來作為聚餐的動機(jī)。</p><p class="ql-block">“簾杏溪桃，或可醉飛銀盞?！贝购熗獾男踊ǎ缘奶一?，有這么美的風(fēng)景助興，我們也許可以把酒臨風(fēng)?！白盹w銀盞”是在講詩人作詩時那種開懷盡興的感覺。</p><p class="ql-block">“孰謂蓮社之雄才，獨(dú)許須眉”，東晉的慧遠(yuǎn)大師曾經(jīng)在廬山的虎溪東林寺與僧俗十八賢人結(jié)社念佛，叫做“蓮社”，集結(jié)了當(dāng)時有名的名人賢達(dá)，影響非常大?！蔼?dú)許須眉”，意思是誰說只有男人才可以做這樣的事。難道我們女孩子就不能結(jié)一個這樣的“蓮社”嗎？</p><p class="ql-block">“直以東山之雅會，讓余脂粉?！睎|晉大宰相謝安退休之后就住在東山，謝安不僅是個大政治家，他做的影響最大的事是東山結(jié)社，讓文人集結(jié)在他身邊形成了更大的文化力量?！白層嘀邸?，雖然是女孩子，可是我也希望能學(xué)學(xué)謝安的東山雅會，聚集一些文人來寫寫詩。</p><p class="ql-block">“若蒙棹雪而來，則掃花以待。”棹雪而來——乘興而來。棹，劃船工具，這里作劃船解。此字各本歧出：作“掉”、“綽”、“踏”、“造”等等，或是形訛，或是臆改。出自《世說新語》中王子猷冒雪“夜乘小船”訪戴安道事。帖中引典故只取其“乘興而行”的意思。 掃花以待——殷勤期待。杜甫《客至》詩：“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為君開?！北硎咀约荷钍钁校筒恢?。今反用其意。</p><p class="ql-block">這封信里全部是修辭。我們看到了一個十幾歲女孩子的文化底蘊(yùn)。作者有意告訴我們，在這樣的家族里，文化教養(yǎng)已經(jīng)在這么小的孩子心里生了根。她所向往的東西，不止是修辭，也包括品位，包括了文化傳承的巨大力量。她的信讓我們感覺到文化的影響力，這一紙小小的邀請函里有年輕人的偶像和文化上的向往。她懷念慧遠(yuǎn)大師，向往謝安，表面上看起來是要結(jié)一個詩社來玩，可是骨子里他們是以慧遠(yuǎn)大師和謝安這樣的文化風(fēng)范做榜樣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