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v><br data-filtered="filtered"></div><div>殺死你，不是我的錯。</div><div> —— 題記</div> 丙辰龍年春節(jié)剛過，我便依依不舍地離開爸爸媽媽，離開溫暖的家，獨自回到了珙縣回龍犀牛山下的生產隊。隊長看我在大年十五前回來，很是高興，讓我去他家吃飯、喝酒，順便叫上了幾個隊干部和法官二叔的女兒二妹。酒足飯飽后，大家圍坐在地爐前，打著醇香的酒飽嗝，抽著自卷的葉子煙，擺著新老的龍門陣。爐火躍上了臉頰，煙霧迷離了雙眼，歡笑暴露出黃牙。昨日還在自貢，今朝已住他鄉(xiāng)。微醺中，一種時空穿越、說不清倒不明的感覺籠罩在我的心上?！叭隣?，有人找你！”屋外坎上有人叫喊。我向隊長他們告辭，拉開房門，裹緊父親給我的軍棉襖，走入寒冷的黑暗中。 爬到坎上，老遠就看見保管室我家門前有手電光閃爍。走近一看，是三隊的老知青郭姐。不曉得啥子原因，郭姐沒回自貢過春節(jié)，同住三隊的她表弟老金回了內江，郭姐一人留在了下來?！肮?，久等啦，咋子不進家里呢？”只要人在隊里，我們從不鎖門。我趕緊把郭姐讓進家，點燃自制的煤油燈，放在方桌上，請郭姐在長凳上坐下。“回來了，”郭姐關掉手電，輕聲地說：“耍安逸了吧？”“嗯嗯，耍安逸了！郭姐有事嗎？”“姐想請你幫個忙?！泵河蜔粑⑷醯墓饩€在她布滿愁容的臉頰上搖曳，“有啥子事，盡管說”?！敖阆肼闊┠銡⒅回?！”郭姐話音堅定，眼神懇切地望著我。我先是一愣，然后說：“小事，啥子時候，在哪堂根？” 早我?guī)啄晗锣l(xiāng)的郭姐出身于書香門第，爺爺、父母都是教師，如果不是“文革”，她也會走上教書育人的講臺。但事與愿違，那場浩劫摧毀了多少人的夢想。初中畢業(yè)后郭姐就與表哥老金下到了與我們四隊僅隔一條山溝的五星三隊。她長得嬌小玲瓏、白白凈凈，說話細聲細氣，舉手投足頗有些知書達理、聰明睿智的大家閨秀風范。這樣文靜的女子咋子會說出這樣血腥的話呢？<div>郭姐娓娓道來：他們下鄉(xiāng)五年來，每年春節(jié)過后，住處都會發(fā)生“鬧鬼”的情況。尤其是下鄉(xiāng)的第一年，他們也是在自貢過完春節(jié)回到隊里，而就在當晚夜深人靜的子時，房間里忽然飄出一陣陣嬰兒凄厲的哭叫聲，時而門外、時而門里；時而梁上、時而床下。把郭姐嚇得魂不附體，只能把瑟瑟發(fā)抖的身體蜷縮在鋪蓋頭。隔壁老金也嚇壞了，坐在床上連續(xù)幾聲高喊后，便沒了下文。屋頭倒是沒得動靜了，過一陣屋頂上又斷斷續(xù)續(xù)傳出嬰兒凄慘悲切的哭聲。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哭聲越來越急促、越來越低沉，突然，“嬰兒”動了起來，從房頂的這頭哭叫著翻滾到那頭，又從那頭哭叫著翻滾到這頭，幾個來回后，房頂上恢復了平靜。郭姐把頭伸出鋪蓋外，房內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她摁亮手電，驚魂未定、哆哆嗦嗦地點燃床頭木柜上的煤油燈。微弱的光亮下，屋內一切正常，郭姐長出一口氣，正準備吹燈睡覺，突然，她清楚地聽到房頂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從房頂響到房檐，從左邊響到右邊，來回反復，聲音時大時小，但卻清晰地撞擊著郭姐的耳膜，她再一次把頭縮回到鋪蓋里。</div><div><div><br data-filtered="filtered"></div><div>出早工時，老金把昨晚發(fā)生的事告訴給社員們，求大家?guī)椭?。唯恐把事情搞不大的大隊民兵營韓營長眨著小眼睛、正兒八經地跟他倆說：是遇到鬼了。嬰兒哭 叫“鬼回門”，屋頂有響動叫“鬼打架，”此屋子曾經因難產死過一對母子，他們每年都要回來看一哈；至于房頂的悉索聲，是“鬼撒沙”，沒得事的！他說的輕松，但把郭姐他倆嚇得魂飛魄散、毛骨悚然、。收工后他倆直接找到隊長，要求搬家。五大三粗的余隊長聽后哈哈大笑：“這個狗日的雞公屎韓麻子，盡是打胡亂說，哪堂根來的啥子鬼哦！嬰兒哭、房頂響，是貓兒發(fā)情了、在叫春。至于“鬼撒沙，你們以后就曉得啰！”</div><div>果然，當夜晚嬰兒哭聲再次響起，他倆用手電罩住了一只閃動著綠眼睛的大黑貓。郭姐讓老金除了它，老金不敢，黑貓名叫黑虎，是會計家的。比一般的貓大而肥，常年在隊上各家閑逛，偷臘肉、叼香腸，甚至撲半大不小的雞鴨吃，社員們敢怒不敢言。五年來，只要春節(jié)一過，就會出現(xiàn)“鬧鬼”的情況，一般要折騰十幾天左右。郭姐想了很多辦法，對付黑虎，但打不到、毒不了、炸不死、趕不走，這貓成精了。只得每天晚上棉球塞耳、蒙頭而睡。</div></div> 昨天晚上，郭姐又沒有睡好，半夜三更，卷縮在鋪蓋里的她老感覺床頭的木柜上有什么東西。心頭害怕，又不敢伸出頭來一探究竟，委屈、無助的眼淚浸濕了枕頭。許久，她清楚地感覺到，頭頂的鋪蓋角角在輕輕地動，越捂得緊，動得越兇，忍無可忍的郭姐一把掀開鋪蓋，按亮手電，果然是那只大黑貓。它竟然一動不動的坐在床頭木柜上，用發(fā)紅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郭姐?！皾L！滾！”徹底崩潰了的郭姐坐在床上，揮舞著手電，聲嘶力竭地哭喊著，直至黑虎不知去向。郭姐發(fā)誓：無論如何也要除掉黑虎。于是當曉得我今天已回生產隊，她便連夜摸黑找上門來。 “郭姐盡管放心，不就一只貓兒嗎？小事一樁?！蔽野殉橥甑臒熎ü善绾?，丟進地窖。“不過，你要先把貓控制好，其余的歸我”。郭姐面露難色：“我咋子控制咹？”“小時候干過用簸箕罩麻雀沒有？”郭姐搖搖頭?！拔蓊^有木腳盆沒？”郭姐點點頭?！澳悴皇钦f那貓兒白天也要朝你家拱嗎？切一小坨臘肉用麻繩套起，另一頭套在一根筷子的一頭，用筷子撐起腳盆就要的了，白天晚上都把腳盆支起。”郭姐仔細地聽我講完，將信將疑地望著我。我順手拿過臉盆和筷子給她如此這般的一比劃，“曉得啰！”郭姐臉上終于露出了笑容。把郭姐送走后，我顧不上洗臉、燙腳，就一頭鉆進冰冷潮濕的鋪蓋頭。 虛掩著的門被“砰”的一下推開，“三爺，太陽都曬屁股啰，還不起床！我媽喊你今天在我嗯家吃飯，過大年，記到哈，走啰！”是法官二叔家的二妹?！耙?，二妹，謝咯啰！”我抬頭看隊里的鬧鐘，十點半了?；貋磉@幾天一直沒開火，都是社員們輪流著叫我去吃飯，有時候我真的感到自己在廣闊天地、秀美山村里，就是一個吃百家飯、喝百家湯，不斷成長的孩子。 （二妹的家，上世紀70年代隊里首屈一指的豪宅） 川南山鄉(xiāng)的習俗，過了正月十五的大年，這個年才算真正的過了。正月十六開啟了新年第一天的勞作——鏟田坎，就是把田坎上的雜草用鏟鋤鏟到田里，既可漚肥也可避免其遮住陽光。雖然要穿著筒靴，站在冰冷的水田里，但在眾多農活中還算是輕活。中午收工，山上的王富隆讓我去他家吃紅苕，我爽快答應。便和富隆扛著鋤頭、抽著葉子煙往山上走，遠遠地就看見溝那邊郭姐和老金往山下走，郭姐還在使勁招手?！袄辖穑貋砝?？”我扯起一嗓子過去：“回來了，老程?！崩辖鸬纳らT比我還大：“隔哈兒你過來一趟哈！”“要的！”我心里有數。<div><br data-filtered="filtered"></div> 在富隆家一人整了半碗包谷酒后，我扛著鋤頭邊回味著回鍋肉的香膩、滑肉湯的鮮嫩，邊左腳敲右腳地回到家里。本想啥子都不拿的去郭姐家，靠拳頭了結，古有武松打虎，今有三爺捶貓。但轉念一想，都說貓有九條命，萬一弄不死咹，怕有點臟班子哦。去年那只大白狗連挨十幾鋤背，頭都被砸得稀爛，還能在我的床下站立起來，最后還得靠匕首解決，還是帶上一把小匕首靠實些，以防萬一。 推開郭姐家門，就見他倆正圍著反扣在地上的木腳盆打轉轉，老金趕忙關上門。郭姐面色蠟黃、似笑非笑地指指腳盆，“在里面？”我問道，“嗯嗯！昨晚抗斗的！”他倆使勁點頭。我蹲下身去，在腳盆上敲了幾下，沒動靜，再敲幾下，里面?zhèn)鞒觥斑鳌钡囊宦?。我轉頭對老金說：“你來？”老金使勁搖頭：“我信基督，念慈悲，不傷生?！薄芭?！”我微微一笑，對郭姐說“姐，回避一哈？”“我不，我要看它是咋子死的！”我掏出匕首放在一邊：“姐，你去你的屋里頭，不然會做噩夢的。真的！”“那，好嘛！”郭姐進了她的屋，關上了門。我回頭問老金：“你呢？”“我，我不怕，我?guī)湍愦蛳率??！薄昂?！?lt;div><br data-filtered="filtered"></div><div>我用左手搭在腳盆上的竹條處，慢慢用力讓腳盆的一邊逐漸離開地面，縫隙處先是出現(xiàn)一個黑黑的、濕漉漉的貓鼻子，然后是幾根白白的貓胡子，半瞇著的眼睛，黑黑的貓頭。貓并沒像預料的那樣一竄而逃，而還在四下張望。正是去年會計去世時在他家看到的那只在停尸板下轉來轉去的肥碩的黑貓！顧不得多想，我搭在腳盆上的左手順勢往下一滑，正好卡住貓的脖頸，早已攥緊的右拳“砰、砰、砰”地照著貓頭打了下去。幾拳下去，指關節(jié)打得輕痛，傲慢的大黑貓這才知道大難臨頭，拼命掙扎，弓起背四腳亂刨，不僅用后腿蹬翻了腳盆，還強抬起頭，朝我亮出了四顆鋒利的犬齒。我管他三七二十一，再次掄起拳頭朝著貓鼻子砸下去，血濺了出來，一拳、兩拳、三拳，拳拳帶血，一連十幾拳后，貓頭被打得稀爛，緊卡在貓脖頸上的左手明顯感到貓的肌肉漸漸松弛，不再掙扎。我停止擊打，松開左手，貓全身痙攣，四肢在亂蹬中逐漸伸長。千腳泥的地面一大灘血，我的右手滴著血，褲腳和鞋上也濺上了血。我用腳盆再次扣住死去的黑貓，站起身去廚房清洗。一旁的老金還在一愣一愣的，好像沒回過神來。他對我說：“它叫黑虎，你把黑虎打死了?！惫芩蹲踊⑴?，抓緊收拾一哈，下午還要出工。”“要的、要的?！崩辖鹬秉c頭。</div><div><br data-filtered="filtered"></div> （無名指上的傷痕） 幾瓜瓢清水清洗掉手上、褲腳、鞋上的血跡后，我才感覺到右手無名指第二關節(jié)處有點疼，仔細一看，是一條約1.5厘米長、還在滲血的傷口?？赡苁潜回堁阑蚬窃蝹ε卤桓腥旧峡袢?，又用了幾瓢水沖洗。郭姐拿來小藥盒，往傷口上涂上一點紫藥水，用紗布一包，完事?！巴床煌?？”郭姐問道。“沒得事，點都不痛！”我揚揚右手。大黑貓一動不動地躺在腳盆里，“拿來燒豆子，要得不？”老金接著問?！耙?，小黃、郭一他們下午回來，我們晚上一起聚聚?！蔽疫呎f邊收起腳盆邊的小匕首，心想：貓不如狗，不用再像去年打狗那樣補刀了。<div><br data-filtered="filtered"></div><div>晚上七點過，小黃、郭一才回到家。當時回龍公社還沒通車，只能乘坐巡場到上羅的長途公交車在和平公社下，然后步行十幾里，才能到我們的五星四隊。土墻房內，煤油燈下，三個知青，久別重逢，再加上我告訴他倆今晚有“斗”，大家都很高興。抽完一支煙，小黃從剛背回來的背篼里翻出一塊臘肉，郭一找出兩節(jié)香腸，我在床底下扣出一瓶瀘州三麯，吹滅油燈，摁亮電筒，出發(fā)。</div><div><br data-filtered="filtered"></div><div>去三隊的路上，山溝兩邊有幾株碗口大的樹，每到秋天就會開出一簌簌小小的、丹紅色的花粒，芳香四溢，沁人心脾。問過農民老師，說是“朱蘭”。后來去貢井張家花園才知道是桂花樹的一種——丹桂。幾十年來，哪種馨香一直留在我心中最柔軟的地方。</div><div><br data-filtered="filtered"></div><div>郭姐家的方木桌上，煤油燈閃爍著耀眼的光芒，一大盆熱氣騰騰的黃豆燒貓肉香味撲鼻，旁邊還有臘肉、香腸、油酥花生米和涼拌側兒根四盤涼菜?！皝?、來、來，都坐下，啷晚了，我們邊吃邊擺！”郭姐笑容可掬地招呼著大家。老金拿來一個空二碗往桌上一放，我把酒瓶一斜“咚、咚、咚”，二碗裝滿，酒香四溢。當地人習慣用碗喝酒，不是一人一碗，而是一桌一碗或兩碗，主人家雙手捧碗先整一口，然后“紐子一順”一個一個往下傳，能喝的多喝，不能喝的少喝，實在喝不動了的自己下桌。郭姐說我勞苦功高，讓我先喝。我說不能壞了規(guī)矩，讓老金喝。老金也不推辭，剛端起酒碗，“慢！”郭姐從老金手里拿過酒碗，朝自己的飯碗里倒了一點，然后雙手把酒碗送到我面前?！拔覐牟缓染疲銕臀覛⒘撕诨?，除去了我的心頭大患，今天破例，姐敬你！”說完將碗中酒一飲而盡。我二話不說低頭就是一大口。然后把酒遞給老金，老金舉碗也是一大口，把酒遞給小黃，小黃照舊一大口，把酒遞給郭一，一圈下來，碗中酒只剩一半。甘冽綿長的酒液像一股暖流滑過口舌、咽喉、順著食道進入胃里，讓人血脈噴張，渾身舒坦。郭姐對大家說：“少喝酒，多吃菜，來、來、來，動筷子！”老金把煙給大家點著，“來，紅燒貓肉，嘗哈我的手藝?！闭f完用筷子夾了一塊白色的貓肉放在我碗里，說道：“燙皮的，燒了兩個多小時?！蔽曳湃肟谥?，味道的確可以，肉還細嫩，只是感覺有點微酸。大口喝酒，大碗吃肉，耿直豪爽，樂在其中。一瓶酒沒轉到幾圈，沒了。小黃舉起底朝天的酒碗，看著老金。老金轉身離桌，從他屋抱出一壇平時連他也只是聞聞、舍不得喝的泡酒。我們哥仨的叫好聲差點掀翻了屋頂。喝到興頭上，四兄弟一起嚎起那首在回龍壩廣為流傳的知青歌曲：</div><div>我是一個窮知哥，生活沒有著落</div><div>當我翻了船，有誰來幫助我</div><div>幺幺帶我到派出所，同學們不理我</div><div>眼睛水往下流，有誰來同情我</div><div>臟不完的斑子，流不完的淚</div><div>寫不完的檢查，受不完的罪</div><div>有誰來可憐我，有誰來可憐我</div><div><br data-filtered="filtered"></div><div>四十多年前的那場夜酒，正如現(xiàn)在有首歌的歌詞：酒喝干，再斟滿，今夜不醉不還。<br data-filtered="filtered"></div> 夜已三更，人已盡興。大家酒足、飯飽、我們謝過老金和郭姐，相互攙扶著回家。沒走幾步，頭頂上忽然飄過幾聲嬰兒凄厲刺耳地哭聲，讓人頓時毛骨悚然，魂飛魄散。我猛一轉身，摁亮手電，尋聲望去，郭姐家的房頂上跳動著兩點鬼火。我揉揉眼睛，仔細一看，一只大黑貓站在青瓦上，兩只血紅色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