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八月底，北方的麥子己經(jīng)收割完了，大地卸掉了濃裝艷麗的盛裝，裸落出原色。收割后的麥田，留下新鮮的麥茬，一壟壟的向著遠方伸展著。余留著的葵花地，仍金黃片片，點綴著田野。野蜂飛午，沉甸甸的葵花盤，謙卑的垂著頭，仿佛是向著太陽集體膜拜。順手摘幾粒葵花籽放在嘴里咀嚼，清香飽滿的漿水瞬間充盈了口腔。</p><p class="ql-block"> 望著這秋天的景色，曾在這片土地耕耘過的人，是輕松的欣賞，還是聯(lián)想起在那些收獲季節(jié)里，天不亮就下地，烈日下?lián)]汗如雨，埋頭割著一壟壟望不到頭的麥田時的絕望?當年知青們，有真正熱愛過這片土地嗎？那些和土地和農(nóng)民親密接觸的日子，會給知青的人生，帶來的什么的改變？我想，親歷了艱苦的生活，目睹了最底層人民的生活，大部分的知青們，去掉了浮躁和輕狂，妄想和傲慢，看清了生活的本質(zhì)，更加務實和真誠的對待生吧。</p> <p class="ql-block"> 當?shù)胤窖灾校佰俚啊笔锹∑鸬牟糠?，比方你額頭被野蜂蜇了個鼓包，就稱“腦袋上起了個圪蛋”。相反，“圪巴”就是凹下去的地方，馬二圪巴，大概是在梁下，低處的村莊。</p><p class="ql-block"> 當年插隊，我哥和雨清不是一個公社，后來我哥堅持要遷戶到雨清隊里，去公社開介紹信的理由是:要與馮雨清同居。知青辦對“同居"很寬容，順利的辦妥手續(xù)。實際上雨清插隊的馬二圪巴是個窮隊，一個工才幾分錢。</p><p class="ql-block"> 2011年，我們自駕去杭錦后旗，為的是重溫知青歲月。車開到鄉(xiāng)村的十字路口，竟然找不到去馬二圪巴的路。十字路口中，努力回憶著，"這是好像是去丹林小隊的路，這應該是去景生小隊的路"，就是對去馬二圪巴的路判定不了。</p><p class="ql-block"> 記憶的閘門打開，回憶起知青時代的友誼。那時步行十幾里路去朋友隊里串門是常有的事。通常是，接待方盡地主之誼，慷慨的把分到的一年的胡麻油，能用掉一半，烙油餅招待朋友，完全不想后面的日子怎么過。我哥，雨清的知青戶，為招待朋友，曾把隊里分來的小豬仔，才長到三，四十斤就宰了招待，為此男知青和女知青們反目。這種慷慨，是城里來的學生與當?shù)剞r(nóng)民過日子的區(qū)別，而深層次是，沒有一個知青真正想在農(nóng)村扎根，一輩子生活在農(nóng)村。北方的農(nóng)村，農(nóng)閑的時間，知青們聚會是常有的事。誰兜里有錢，拿來共享，喝廉價的酒，抽廉價的煙，吹牛到天明。有說不完的話題，文學，政治，隱私，不一而足。下鄉(xiāng)知青比去兵團的好處是，雖然經(jīng)濟很拮據(jù)，但生活的散慢自由。在這里可以隨意議論政治，有人大罵江青，也沒人告密。</p><p class="ql-block"> 記得去馬二圪巴的土路，傍著是一條渠。循水聲找去，終于識得了方向。一條知青時挖過渠，渠水在北方明亮的秋日里，閃著光向遠方緩緩的流淌著，二岸白楊依依，微風拂過，竊竊私語。當年知青們挖的水渠，依然是當?shù)氐闹饕乃υO施，當年栽種的白楊樹已經(jīng)長的碗口粗了，如果樹有記憶，能依稀記得起這年愈古稀老人的年青模樣嗎？</p><p class="ql-block"> 背后響起摩托車響聲，幾個后生停下車來問要去哪兒？找什么人？指了指不遠處的村莊，那正是馬二圪巴。</p><p class="ql-block"> 路上，老布又開始回憶起往事，挖渠還是很累的活，沉甸甸的一鏟帶有水份的土翻到上面，腰和胳膊都很吃勁。有天挖渠，李華突然悲憤的大喊到"第三次世界大戰(zhàn)什么時候能打起??？！"當時正是珍寶島事件，中蘇關系劍拔駑張，知青們認為戰(zhàn)爭也許是離開農(nóng)村的唯一機會。戰(zhàn)爭會使命運翻盤，戰(zhàn)死疆場，也比天天挖渠強。</p><p class="ql-block"> 車了停在打麥場上，慢慢聚集起全村的留守老人。面面相覷，竟互相一個也不認識，問了幾個故人的名字，都全部過世了。按年令算，他們應該是比我們小。雖不相識，但有人還清楚的記得，"知青戶里男生，有個姓馮的，有個姓布的，還有個李華"。我把謝了頂?shù)睦像T和滿口假牙的老布推了出來，面面相覷，還是認不得。一個留守老漢卻清楚的記得，“一次知青打架，姓布的把姓李的打得滿場跑”，老布尷尬的搔搔頭，承認此事，確是他為。道來事由:正值麥收期間，大家商量，每天輪流留人在家做飯，割麥是很重的活，回來都精疲力盡的，留家做飯，相當于休息。一次是李華留守做飯，老布收工回來，冷鍋冷灶的，李華竟睡了大半天，還沒做飯。怒火中燒，操起燒火棍，開始互毆，李華打不過，拔腿就跑，在打麥場繞場跑，引起老鄉(xiāng)們的圍觀。這樣的小事，時隔幾十年，竟然還記得！一時又想念起李華來，返城后，李華離開內(nèi)蒙，回到湖北老家（他是湖北人），然后就失掉了聯(lián)系。聽說他去了美國。多年過去，他是否偶而會想起馬二圪巴，想起曾一鍋攪飯的同伴。李華，你在遙遠的他鄉(xiāng)，是否一切安好？有機會再一同回馬二圪巴走走。</p> <p class="ql-block"> 太陽西下，快到做晚飯時了，我們趕緊告辭，怕給馬二圪巴的留守老人添麻煩。車子駛上了梁，梁下的馬二圪巴飲煙升起，到了做晚飯時候了。傍晚涼爽的風吹來，我想起老布早年描寫的農(nóng)村生活，"晚風郊野冉農(nóng)炊，村童逐玩快似飛，待到村姑潑地時，哼曲扛鋤丁壯歸”。(北方農(nóng)村，夏天在院里吃飯時，都是用水潑地放炕桌，防止塵土飛揚)當時寫的這首浪漫的田園小詩，實際是生活困頓，前途無著落的情況下，但也難抑青春的浪漫和勃勃生機。描寫的景象，正是梁下馬二圪巴的現(xiàn)實寫照。不論生活的境遇如何，人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都是一樣的。</p><p class="ql-block"> 梁上的路被雨水澆的有些泥濘，車輪打滑，我們只好下車推車，發(fā)現(xiàn)我們的竟是那樣軟弱無力，力量是那樣微不足道，感嘆，歲月如棱，我們已老矣！車子左突右擋的，泥巴雪片似的飛向我和雨清的臉上身上，我的鏡片一只被泥巴糊上，成了獨眼龍。掙扎半天，車子總算出來了，四目相視，車后的二個人成了斑點狗，臉上身上到處都是泥巴點?？v情大笑，笑到眼淚出來，笑到氣都喘不出來，記不清有多少年沒有這樣開懷的笑了。馬二圪巴讓我們返老還了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