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袁海善</p><p class="ql-block">我從幼兒開始認(rèn)人時，便認(rèn)識了二嬸。二嬸和我們家住的是前后屋。我小時候很害怕二嬸，確切地說，是害怕二嬸那根孤零零的嘴唇包不住的大門牙。那根大門牙總是在嘴唇外呲著，像一把鋒利的刀，很嚇人。</p><p class="ql-block">二叔是生產(chǎn)隊里的隊長。那時的生產(chǎn)隊長不會腐敗，只會領(lǐng)著隊里的社員起早貪黑地干活。不像現(xiàn)在的村長，個個都是村里的首富。那時，二叔家是全村里最窮的人家，窮得二嬸每逢大集一定要拐著筐去趕集。</p><p class="ql-block">二嬸趕集從來都是獨(dú)來獨(dú)往，不和別人一起走。每次趕集回來，二嬸的筐里都有幾把青菜，偶爾還會有幾塊餅干、爐果等零碎小吃。</p> <p class="ql-block">后來，我聽大人們扎堆兒悄悄議論二嬸是賊。話里話外我聽岀了說二嬸是“三只手”。在我們山東老家，人們稱“小偷”為“三只手”，有兩只看得見的手，一只看不見的手。二嬸每次去趕集，專門偷青菜、吃食之類的東西。不能吃的東西，即便是很貴重的東西，二嬸從來不偷。</p><p class="ql-block">二嬸在大集上偷人青菜、吃食，常常失手被人抓著。臉被搧兩個耳刮子或挨幾拳頭，是常有的事兒。但這次失手，二嬸挨打很重，她那根伸在唇外丑陋的大門牙被打掉了。</p><p class="ql-block">那天，二嬸在一個賣菜的攤床前，把她那第三只手試探著伸岀來，剛剛抓住一把青菜，便被商家一把抓住了手腕子，一只拳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狠狠地打在了二嬸的大門牙上。二嬸的那根大門牙當(dāng)即便“當(dāng)啷”一聲，掉在了地上?？诶锏难影褍善齑饺镜猛t。二嬸顧不上看一眼掉在地上的，陪伴了她幾十年的大門牙，也顧不上抹一把嘴上的血沫子，當(dāng)即便“撲通”跪在地上，雞啄米般磕頭，說，“大叔大爺饒了我吧，我的孩子兩天沒吃飯了，我這是沒法子才干岀這不是人的缺德事兒……二嬸一邊說著，一邊不停地磕頭。</p><p class="ql-block">商家瞅了一眼二嬸那一身褸爛破衣的可憐樣子，便抓了把青菜扔給二嬸，吼道，“滾！”二嬸像得到大赦，撿起青菜和她那根大門牙，踮著小腳一溜煙跑了。</p> <p class="ql-block">二嬸的腿還沒邁進(jìn)大門，便聽見了孩子有氣無力地哭聲，二嬸忙把一塊偷來的餅干嚼碎，吐進(jìn)孩子的嘴里，孩子這才不哭了。</p><p class="ql-block">二叔回家，一眼望見二嬸那根大門牙沒了，便問“牙呢！”二嬸臉便紅了，說，“掉了”。二叔笑著說，“掉了好，變得好看了?！庇謫枺霸趺吹舻?？”二嬸只好明說，“孩子兩天沒有東西吃了，我到集上要點(diǎn)兒吃的……二叔聽了，臉立馬陰沉下來，說，“操他娘，我起早貪黑地干，連個孩子喂不飽！”又說，“以后少干這缺德事兒，說你多少遍了，就是不聽！”二嬸受了委屈，淚流滿面，哭道，“你認(rèn)為我愿意去偷？我天生就是個賤骨頭？你拿來東西喂孩子，我不去當(dāng)賊！喔喔喔……越哭越傷心。</p><p class="ql-block">等孩子啥飯都能吃了，二嬸再也沒去趕過集。</p> <p class="ql-block">那年，我搞外調(diào)回山東，老婆也隨我回老家探親，要去看看她二舅媽，也就是二嬸。那時，二叔已不在世了。據(jù)二嬸說，她由兩個兒子贍養(yǎng)。二嬸有三個兒子，兩個女兒。聽說大兒子挨餓時闖了關(guān)東，在黑龍江下小煤窯遭遇了瓦斯爆炸，臉被燒得沒了人樣，多少年沒有回老家看望母親了，但逢年過節(jié)忘不了寄些錢孝順母親。</p><p class="ql-block">我和老婆買了幾包點(diǎn)心去看望二嬸，見二嬸確實(shí)老了，腰彎得很厲害，頭發(fā)幾乎掉光了，頭皮和臉上長了一層很黑的老年斑，顯得更老了。二嬸見我們買了點(diǎn)心看她，激動得不知道說什么才好，一遍又一遍地說，“你看看，你看看……</p><p class="ql-block">過了幾天，二嬸端來一箥箕花生送我們，我們再三推辭，說東北有花生了，不是以前了。二嬸說啥也讓我們收下，她說，“這是家鄉(xiāng)產(chǎn)的花生，有家鄉(xiāng)的味道?！睙o奈，我們只好收下。我們知道，這不僅僅是一箥箕花生，更是二嬸的一片心意。</p> <p class="ql-block">，歷來被人們尊為“孔孟之鄉(xiāng)”，“孝悌文化”根深蒂固。后來，中華民族的許多優(yōu)良傳統(tǒng)漸漸淡了，甚至被當(dāng)作“封、資、修”批得比狗屎還臭。</p><p class="ql-block">我?guī)状位厣綎|，都發(fā)現(xiàn)那些新蓋的磚瓦大屋，全由年輕人住著。老年人都住在低矮、陰暗、潮濕的草屋里。后來聽說，二嬸住在牛棚里，冬天靠牛呼出的熱氣取暖。牛棚的墻上有個小窗口，兒子或兒媳送飯便放在小窗口上，冬天常常結(jié)了冰，二嬸草草吃幾口了事。</p><p class="ql-block">老婆聽說，二嬸在黑龍江的大兒子逢年過節(jié)給母親寄的錢，都被兩個兒子平分了，從未給母親買過什么食物。</p><p class="ql-block">再后來，聽說二嬸死在了牛棚里。死時，滾了一身牛屎。</p><p class="ql-block">還聽說二嬸的葬禮辦得很隆重，靈堂里的供桌上擺滿了大魚大肉豐盛菜肴。成堆的燒紙轟轟烈烈地燃燒著。兒子兒媳、女兒女婿、孫子孫女等孝子賢孫，白森森跪了一片，久跪不起。眾人送的兩排花圈擺岀很遠(yuǎn)。請來的兩班吹鼓手“嗷嗷”地吹了三天。岀殯這天，兒子兒媳跪著雙手拍著地，山叫驢般哭得驚天動地，幾里外都聽得見。</p> <p class="ql-block">（圖片來自網(wǎng)絡(luò) 致謝原創(chuàng)）</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