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知恩半為報-孫立哲10</p><p class="ql-block">打從乳房放膿之后,孫立哲的“地位”變了,由原來給史鐵生“打下手”變成并駕齊驅(qū)了。就這還是他們內(nèi)部的定位,在村里人的感覺中,孫立哲比史鐵生還“足勁”,并用廣播喇叭上剛學來的詞語把史鐵生的長項定位于內(nèi)科,孫立哲的長項定位于外科;有了頭疼腦熱之類的病先找史鐵生,有紅傷黑傷和大得要命的病只找孫立哲。這其間發(fā)生的事懸念不斷,笑話無數(shù)。</p><p class="ql-block">有一個老太太臉上長了一個包,疼得呲牙咧嘴直呻喚,跑來找他們,說“快給我撥療撥療”。他們一看,那包雖然不大,但表面紅得奇怪,和周圍肉色完全不一樣,像血布袋一樣的一大片。兩人對著《手冊》上的圖片一看,覺得像丹毒,一量體溫果然有高燒,于是就給了她些阿司匹林和抗菌素,要她先吃著,不好再來。那老太太走了再沒來,像是好了。過了幾天,孫立哲遇上老太太,看見她臉上的“血紅片子”仍在,吃了一驚,問:“還不好?咋不來?”老太太答:“好了啊。吃了你們的藥一下就好了,現(xiàn)在輕格簌簌的,像雞翎翎掃上一樣?!睂O立哲驚問:“哪你臉上那紅——”,老太太先是一愣,隨即大笑起來,指了那片紅說:“憨娃娃啊,這是胎里帶的啊,生就的骨頭長就的肉,神仙也治不了啊。”孫立哲這才知道錯了,掉頭就往回跑,回去尋了書一查,才知道這叫血管瘤。</p><p class="ql-block">那時的農(nóng)村人不刷牙,三四十歲就開始掉牙,都是疼掉的。對此人們都習以為常,不去治,只是自嘲:“牙疼不是病,疼起來要人的命”,不盼別的,只盼望“疼”掉了“拉球倒”!可有些牙就是不肯掉,死不死,活不活地呆在那里,不盡職守,專事疼人。農(nóng)村人都皮實,疼得輕了不理它,疼得重了就以毒攻毒。有的咬上花椒讓麻,有的噙上白酒讓辣,有的挖了河底的污泥貼,有的把干艾葉捻碎用火點著放在壞牙上燒。當時的老支書的辦法更奇怪,牙一疼就拼命地干活,用極端的勞累壓那鉆心的疼。最讓人不可思議的是,村里時不時就有人牙疼,但幾乎沒有人因牙疼而不出山,不是隊里不給準假,而是自己不敢提,若提出來,人們就會罵他:“姑娘身子丫環(huán)命,蠅蜢圪蚤彈一下就不行了,一滿沒個受苦人的樣子?!钡f是這樣說,疼則照樣疼。例如那位老支書就疼得“撐不定”了。一天,大咧著嘴、橫流著涎水來找孫立哲來了,說:“快給我看球上一下,疼得一滿立不定了。”孫立哲一看,嚇了一跳,只見那牙完全成了空洞,洞中心已經(jīng)和牙齦蛀通,坑底腫出來個帶白尖的肉芽子像筍芽一般白嫩。孫立哲說:這個我不行,給得到醫(yī)院去動手術,我沒器械,做不了。老支書一聽,差點惱了,說:“你娃娃真是用時不到,到時沒用,這么點病還值當去醫(yī)院?如果這樣的病就進醫(yī)院,早把醫(yī)院的大門擠塌了?!睂O立哲驚問:“那怎么辦?”老支書說:“好辦。把狗兒的拔了不就沒事了?”孫立哲想不到自己膽大,還有比自己更膽大的,于是就用尖嘴鉗子夾了那牙拔。沒有麻藥,沒有器械,他這邊硬拔,老漢那邊硬抗。他往起提時老漢隨著鉗子往上舒身,他往下放時老漢應著速度向下縮體,雖然疼得眉毛在臉上上下翻飛,但始終沒啃一聲。這讓孫立哲不由地想起關羽刮骨療瘡的故事,口里不言,心里暗暗佩服。</p><p class="ql-block">當然也有他不敢下手和沒法下手的病。村里有一位復退軍人,人很好,常和孫立哲拉這拉那。拉一會,就罵半天閻王爺:“閻王爺那老孫子不但眼瞎了,眼里的苦水子也流完了。世上的能跑能跳的人死了多少,就是不來收我,讓我死不是個死,活不是個活,受這些洋罪!”原來他身上留有三塊彈片,兩塊在腿上,一塊在屁股上,摸起來不深,但醫(yī)院的大夫說位置特殊,不宜手術。害得老漢坐也坐不成,睡也睡不好,只能斜著圪蹴著,像“扳不倒”一樣。他不止一次央求孫立哲說:“好娃娃哩,你做個好事,把這彈片給挖了。挖死了拉倒,挖不死,讓我也好好活上幾天人。”他說得很懇切,很真誠,很令人感動,可孫立哲沒辦法啊,一來是沒技術,二來是沒器械,手里無刀殺不了人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