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天還沒亮，小村莊的某戶人家已經(jīng)燈火通明，人頭攢動，他們正在按傳統(tǒng)習(xí)俗安排葬禮。今天是四大娘火化的日子，焚燒完紙錢，兩個人便抬著尸體朝靈車走去。誰知前面的人腳下一滑，失去了平衡，尸體一下子翻倒在地。所有人都驚呆了，管事的人氣得破口大罵。膽大一點的趕忙將尸體翻轉(zhuǎn)過來，用被子裹著，塞進靈車。靈車播放著哀樂，一路顛簸著朝鎮(zhèn)上開去。</p><p class="ql-block"> 人們?nèi)齼蓛?，議論紛紛著往家走。五嬸也回了家，可剛進家門就被什么東西絆倒了。仔細一看，是四大娘的兩只腳！五嬸大叫一聲，連滾帶爬地跑進里屋。摸索著找到手機，想打電話告訴兒子?？蔁o論她怎么撥，平常滾瓜爛熟的號碼卻總是按錯。五嬸只能一遍遍地重復(fù)：“嫂子啊嫂子，你別急，我叫人來帶你。”</p> <p class="ql-block"> “哎呦——”黑暗中傳來沉悶的呻吟聲，五嬸緊張地捂住嘴巴。大門外，剛才還躺在地上的四大娘慢慢地爬起來，蹣跚著朝里屋走來。</p><p class="ql-block"> 五嬸絕望地扔下電話，癱坐在地上……</p><p class="ql-block"> 猛地睜開眼，五嬸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床上。原來是一場夢！她緩了緩神，一腳踹醒熟睡中的五叔，告訴他自己又做噩夢了。五叔點上一只煙，不緊不慢地說：“要不，找人瞧瞧？”</p><p class="ql-block"> 五嬸沒有說話，她知道，折磨她的不是四大娘，而是她自己的良心。</p> <p class="ql-block"> 四大娘和五嬸是父親的叔輩嫂子，兩個人是妯娌又是鄰居。她們的矛盾從五嬸進門開始就產(chǎn)生了。五嬸的彩禮比四大娘高，婚后又連生兩個兒子，這讓只有四個女兒的四大娘很是嫉妒。加上公婆重男輕女思想嚴(yán)重，明目張膽地偏心是常有的事。閑聊時，四大娘經(jīng)常陰陽怪氣地說：“人家會說會道又會生，誰讓咱沒那本事呢？”</p><p class="ql-block"> 這話傳到了五嬸耳朵里，她生氣地跟五叔抱怨：“你說她什么德性，生不出兒子怨我嗎？”五叔裝作沒聽見，不是因為他大度，而是這么多年，他太了解哥嫂了。一輩子小肚雞腸，無端猜忌。老是覺得父母把錢都留給了孫子，老是覺得別人看不起他欺負他。 雖說是一奶同胞，一墻之隔，可他們的關(guān)系卻岌岌可危，只是維持著表面的平和罷了。</p> <p class="ql-block"> 有一天，五嬸去屋后拿柴火，看到四大娘的女兒小琴正蹲在樹后面嚶嚶哭泣。五嬸有些納悶，心想究竟是什么事讓這個愛說愛笑的姑娘哭的如此傷心。她走上前去，聽到腳步聲的小琴立刻擦掉眼淚，苦笑著叫了聲嬸子。</p><p class="ql-block"> 原來，四大爺讓小琴去集市賣糧食。小琴不樂意，父親就罵了她幾句。五嬸曾聽小琴提起過，說父親偏心，什么活都讓她干。妹妹們心里清楚，只要是自己不愿意干的活最后一定會被指派到姐姐身上。</p><p class="ql-block"> 五嬸靜靜地聽小琴訴苦，她想起了五年前，大兒子在外面玩，不小心從高處掉下來，摔得頭破血流。她聽到哭聲跑出來，看到嫂子正坐在門口，淡定地撿著豆子，頭都不抬。她又急又氣，又不能找她理論，只能拿自己孩子出氣：“誰讓你不小心的，??！活該！”</p><p class="ql-block"> 五嬸看著眼前這個涉世未深的女孩，一個罪惡的想法悄然而生。</p><p class="ql-block"> 她笑著說:“傻丫頭，你越老實干的活越多?！?lt;/p><p class="ql-block"> “那怎么辦呀？”</p><p class="ql-block"> “你呀，就嚇?biāo)麄円淮?，他們害怕了，以后肯定不會讓你干那么多活了?！?lt;/p><p class="ql-block"> 小琴不解地問:“我怎么嚇?biāo)麄儼?？?lt;/p><p class="ql-block"> 五嬸一邊撿柴一邊說:“這你就不知道了吧，你想想，爹媽最怕什么？當(dāng)然是怕失去自己的孩子了?！? 說完便抱起柴火轉(zhuǎn)身離開了。</p> <p class="ql-block"> 一個月以后的一天，五嬸正在悠閑地看電視，五叔慌慌張張地跑進來，告訴她:小琴喝農(nóng)藥了！五嬸一下子站起來，拉住五叔的手問:“喝了多少，人呢？”</p><p class="ql-block"> “半瓶，人送縣醫(yī)院了。出這么大事，我也得在醫(yī)院陪著，你照顧好幾個侄女?！?lt;/p><p class="ql-block"> 沒等五嬸回答，五叔便胡亂抓起幾件衣服，急匆匆地出了門。</p><p class="ql-block"> 第三天，五叔回來了。說已經(jīng)洗了胃，人也清醒了，還吃了一根香蕉。五嬸長舒一口氣，懸著的心也終于放下來。</p><p class="ql-block"> 可是，令所有人沒有想到的是，兩天后，小琴還是死了。醫(yī)生說她喝的是養(yǎng)化樂果，這種農(nóng)藥毒性強，易反復(fù)。</p><p class="ql-block"> 小琴被拉回來的那天，四大娘哭的死去活來。養(yǎng)了十八年的孩子啊，說沒就沒了。五嬸看著已經(jīng)僵硬的小琴，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她在心里不停地埋怨:傻丫頭啊傻丫頭！咋能真喝啊！</p> <p class="ql-block"> 小琴死后，四大娘把所有怨氣撒在四大爺身上。如果不是他，孩子不會走上絕路。四大爺被罵了一輩子，也自責(zé)了一輩子。</p><p class="ql-block"> 每次聽到四大娘的罵聲，五嬸的心都會隱隱作痛。那個傍晚，她和小琴的談話被她深深地埋在心底。如今，三十年過去了，小琴的音容笑貌還時常在她腦?；厥帯Ｌ貏e是那個雨后的清晨，小琴故意搖晃樹枝，雨滴落在她身上，小琴一臉壞笑的樣子……</p><p class="ql-block"> 那個善良的姑娘啊，竟一次也沒有出現(xiàn)在她的夢中，一句埋怨的話也沒有說過。</p><p class="ql-block"> 清明將至，四大娘的墳前，五嬸長跪不起?！吧┳?，當(dāng)年，我只是想讓小琴嚇唬嚇唬你們，我真沒想到會要了小琴的命?。∧阍摵薜娜耸俏野?！”</p><p class="ql-block"> 一陣春風(fēng)拂過，墳上的花圈呼啦啦地響起，像四大娘的哀怨，一陣又一陣……</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