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2023年3月7日看到導(dǎo)師王建方教授轉(zhuǎn)發(fā)了一條數(shù)學(xué)中國關(guān)于現(xiàn)代數(shù)學(xué)五大應(yīng)用的朋友圈，心里很高興：老師還在關(guān)注數(shù)學(xué)史，身體應(yīng)該還好。疫情隔離再加上疫后的甲流高燒，以往每年聚幾次的師生很久很久沒有見面了：“小遲，要注意安全，別四處跑。”每次給老師打電話，他都這樣叮囑。微信里經(jīng)常收到老師轉(zhuǎn)來的如何防護、如何查管控小區(qū)、如何增強抵抗力的知識。“等甲流過了，去老師家玩去”，我想。然而3月31日收到師姐和老師女兒的信息：老師逝世了！晚上翻出老師的書、詩集、照片，再讀老師這首《臨江仙》：茫茫大海納百川，潮來汐去恒守。晝夜寒暑自恒久。地球總自轉(zhuǎn)，圍著太陽走。炎帝黃帝創(chuàng)華夏，百家爭鳴春秋。人生百歲世少有，丟掉煩心事，瀟灑一會走。”回想起老師給我和家人講解這首詩時雙手揮舞，滿腔豪邁，不禁淚流滿面。晚上跟女兒打電話，跟她說我的導(dǎo)師去世了，“老媽你一定很難過吧？”“你記得我的導(dǎo)師嗎？”“當然記得，他是第一個把我的照片放到書里的爺爺，雖然我那時候很小很小一點點?！蹦鞘?5年前老師70歲生日拍得照片，師生聚在一起慶祝，女兒剛剛五歲，后來老師把照片收到了個人詩文集里。這一年，老師出版了他的個人專著《Information Hypergraph Theory 》，雖是古稀之年依然孜孜不倦。</p> <p class="ql-block">1999年4月16日的上午，北京城里陽光明媚、春花爛漫，位于五所大樓北向的教室仍有些陰冷。王老師正在教室里帶領(lǐng)弟子們一起研討文獻。我很喜歡聽王老師講話：略帶山東口音，幽默風(fēng)趣，從圖論研究成果到詩詞歌賦創(chuàng)作，見解獨特，引人入勝。但是那一天是連續(xù)幾天沙塵后的難得晴朗天氣，我按捺不住想到戶外跑跑的心情，順口說道：“老師，北京總是沙塵暴，難得今天這么好的天氣，我們還窩在教室里，感覺在浪費生命。”“你是不是想出去玩？那我們就去玩，去頤和園看玉蘭花，玩夠了再討論！”王老師笑瞇瞇的說。于是研討會換成頤和園春游，導(dǎo)師和弟子們留下了這張珍貴的合影，老師還幫同學(xué)們照了合影。</p> <p class="ql-block">1999年我寫了一篇文章，打算投到計算機學(xué)報，先送給王老師看：“小遲，你這文章寫得又亂又啰嗦。數(shù)學(xué)是像詩一樣的語言，你要像寫詩一樣寫文章?！闭\惶誠恐地拿回去改也不敢問老師是要像詩一樣簡潔還是像詩一樣抽象。改了幾周，又拿給老師看：“小遲，你文章里的參考文獻很多，為什么文章里的引用那么少？凡是用了別人的結(jié)論的地方都要把參考文獻寫出來，那是對他們的尊重，也方便看文章的人學(xué)習(xí)。每個地方都要標，不能偷懶。”回去再改，不知改了多少次，文章終于被接收了。有了發(fā)表的文章就可以申請畢業(yè)了，跑去跟老師說我要提前答辯，來年四月份就去朗訊公司貝爾實驗室工作。“小遲，你真要去公司嗎？范老師以前在公司工作過。他說在工業(yè)界工作很無聊，沒有搞研究有趣，就又回到高校做科研當老師了。咱們研究所的學(xué)生畢業(yè)了，去大學(xué)和研究機構(gòu)有很多機會，出國做博士后也有很多地方要的，女孩子去那里更好的?！崩蠋熣f。 “我看的文章有一半是這個貝爾實驗室的人寫的，我想去看看他們是怎么工作的。我很想去那里。” “好！那我們就畢業(yè)！”老師說，然后開始幫我張羅畢業(yè)答辯的審核流程。</p> <p class="ql-block">2000.1.26日五所大樓博士論文答辯</p> <p class="ql-block">2000年4月參加工作后，每年中秋春節(jié)左右會去老師家里玩，起初自己去，后來帶著愛人，再后來拖家?guī)Э谶B孩子也帶去了。每次老師都高興地拿出一盤盤水果、干果，我就從蘋果開始吃，一樣樣吃過去，邊吃邊聽他談天說地。起初幾年老師會詳細問我工作內(nèi)容、收獲。當他得知可以把工作中碰到、解決的問題寫成文章、申請成專利，很高興：“我們圖論里有很多很多算法，每年也會發(fā)表很多新算法。要是在你們公司就是會被申請成專利？” “是的，有應(yīng)用場景的就會被申請。但是公司把它們申請成專利是為了為己所用，或者被別人用了的時候收費；老師們公開發(fā)表的算法可以被所有人免費學(xué)習(xí)使用，影響是不一樣。”“所以科學(xué)家的工作是為人類做貢獻的。”“嗯，我有時候想如果當初選擇跟您做圖論、然后去研究所高校工作是不是更有價值？”“不是的，小遲，在科研院所高校工作大多數(shù)也是為了生活、為了職稱、評級寫文章，90%以上的文章是沒有價值的。如果你不喜歡，只是為了寫文章而寫，自己也選不了別的，那是浪費生命的。你在干自己想干的，能出東西還能掙錢養(yǎng)家，這不挺好的嗎？自己選的就好好干，不要給自己打框框?！?老師的豁達不僅僅在于支持晚輩，還在于能支持晚輩做自己想做的，而不是他希望晚輩做的。在老師兒子在國外生活，在國內(nèi)的女兒曾萌生過出國工作的念頭，我當時認為老師已屆<span style="font-size: 18px;">古稀之年，</span>一定會強烈反對，但是老師很坦然地說： “孩子有孩子的生活，家長不能為了自己老有所依就去限制孩子們的生活?！?我聽了之后越發(fā)佩服：尊重每個人的選擇，不論是子女還是學(xué)生，竭力幫助他們自由地去飛，是真正的大愛無疆。</p> <p class="ql-block">每次去老師家，師母大都陪著一起聊天。老師跟師母的相濡以沫從我第一次看到他們在一起就體會到了。老師興高采烈地回憶他們剛參加工作時住在單位分配的宿舍：“我和秀英以前都是吃食堂，第一次自己做飯，打算下面條。我們打開爐子，放上水，就往里下面條。煮了一會兒，面條成湯了！”老師哈哈大笑：“后來才知道，面條要開水煮??！”師母在一旁也很開心?！靶阌?，我們帶小遲去吃餃子吧?！敝嘘P(guān)村的鴻毛餃子忘記去吃了多少回了，每次老師和師母都會多叫幾兩青椒肉和西紅柿雞蛋餡的，讓我拿回去給父母嘗嘗，只是因為我說過家里從來沒做過這種餡的餃子。后來老師住到了回龍觀，離我家騎車半小時的路程。有一天家里摘了南瓜、冬瓜，還做了大饅頭，我騎上車帶上兒子拿著冬瓜和饅頭送去老師家。師母看著因騎車抱孩子一頭汗的我，笑瞇瞇地說：“小遲，你這大包小包跟閨女回娘家似的，來玩就好，不要帶東西哦?！?老師張羅著說：“秀英，我們帶小遲和寶寶去吃那家自助餐吧?！庇谑前炎孕熊嚪诺嚼蠋熂覙窍?，一起坐公交車到回龍觀東大街吃自助餐?！靶∵t，我和你阿姨是老年人，自助餐半價哦，我們也吃不了啥，你們年輕多吃點。小遲，現(xiàn)在很多政策對老人優(yōu)惠。我和你阿姨坐車也優(yōu)惠呢！”老師很開心，師母也是。有一次老師去內(nèi)蒙古做學(xué)術(shù)訪問，回來后很累：“小遲，我真是年紀大了，出一次門就很累?！薄澳氵@么大年紀了，還講那么長時間課，講完課還答疑，答疑好幾個小時。以后這種邀請就不要去了，都七八十歲了，能不累嗎？” 師母很心疼地埋怨，老師在一旁寬厚地笑著。我想若沒有師母的相愛相隨，老師也寫不出自己詩歌《謎語》里那輪可愛的月亮。</p> <p class="ql-block"> 謎語 （謎底：棲霞路15號）</p><p class="ql-block">夫人避雨在林中，身靠樹干腳踩根。</p><p class="ql-block">傾盆大雨從天降，雖是假日傍無人。</p><p class="ql-block">急急忙忙往家跑，一腳踢掉閣樓門。</p><p class="ql-block">夜晚天晴東方亮，一輪滿月笑盈盈</p> <p class="ql-block">最后見老師是2019年十一前后了，老師問：“你怎么自己來了？小周呢？孩子呢？”。“小周常駐尼泊爾，來不了了。孩子周末上課外班。”我說。“不好，常駐尼泊爾不好，那里太遠，你讓他回來，幫你看孩子。你們什么都不缺，在北京隨便干什么都挺好，你自己帶孩子太累了?！倍嗄陱年P(guān)心你的學(xué)業(yè)、關(guān)心你的工作到關(guān)心你累不累，即便父母不過如此。</p> <p class="ql-block">2023年4月6日在八寶山蘭廳送別王老師。在中廣家書里看到老師的生平和各個時期的照片，深感老師一生仁厚、睿智，正如家書中所言：“您是一位仁愛之人，帶給世界健康、喜樂、安寧、輕松；您慈愛的眼神，讓每一個有緣來到您身邊的人心靈得到安撫，精氣神得到滋養(yǎng)。您是一位睿智之人，觀一葉而知秋，您始終與生生不息之大道相合，明真相，識本末。做人做事既不過于剛猛，也不流于卑懦。追求人生成就中享受過程和體驗，而非執(zhí)著結(jié)果，智者是對您最適洽的稱謂?！?amp;nbsp;</p><p class="ql-block">謹以此文拜別恩師，我們必將如您所愿，放下羈絆，各自安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