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宋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工筆畫理論界看來,“工筆畫”的歷史能夠上溯到戰(zhàn)國楚墓中的帛畫??墒?,“工筆畫”作為一個規(guī)范的繪畫品類概念卻是在清代才真正地提出來,實在讓人匪夷所思。當時,文人畫早已盤踞中國繪畫主流數百年,而工筆畫正走向邊緣化。</p> <p class="ql-block">宋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清乾隆時,繪畫史論家邵梅臣在《為李閏甫畫壽岳圖跋》中寫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渲染始王維,右丞以前皆鉤斫法也。工筆用鉤斫頗難藏拙,老眼更非所宜。余四十歲輒以為苦事,今又二十年,偶作數筆,必閉目良久,否則頭脹目昏,頻喚奈何而已,了無筆墨興趣也。閏甫與余同歲,交亦最久。乙未八月六十生日,必欲以余工筆畫為壽,不忍拂其意,勉強作此,歷二十一日始成。”</p> <p class="ql-block">宋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大概意思是說:一,作為文人畫標志之一的“渲染”技法始自王維;二,工筆畫是門苦差事。邵梅臣在跋語中所表露出的那份無奈與勉強多多少少折射出當時工筆畫的邊緣處境和式微狀況。在邵梅臣之后,“工筆畫”作為一個固定的繪畫品類名稱才廣泛地被認同和使用。</p> <p class="ql-block">李貴君作品《透明的玻璃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個概念、一個名稱的出現,不僅僅是一個符號、一個形式,不似一個“網蟲”換個“馬甲”般隨意。法國哲學家??抡f過這么一句話:“話語是由符號構成的,但是,話語所做的,不止是使用這些符號以確指事物。正是這個‘不止’使話語成為語言和話語所不可減縮的東西,正是這個‘不止’才是我們應該加以顯示和描述的?!彼詮摹肮すP畫”概念的變化,我們可以窺見當時中國繪畫創(chuàng)作實踐和理論研究的變遷。</p> <p class="ql-block">莫建成作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實際上,在“工筆畫”這個名稱被廣泛地接納之前,曾經還有過兩個名稱——“細畫”和“工畫”。追溯起來就會發(fā)現:在中國古代繪畫史上,工筆畫的最早名稱是“細畫”。張彥遠記述吳道子“其細畫又甚稠密,此神異也”;又記述吳道子的學生盧棱伽“頗能細畫,咫尺間山水寥廓,物象精備”;還記述吳道子的另一位學生張藏“亦好細畫”。張彥遠把這種“細畫”的特征概括為“歷歷具足,甚謹甚細而外露巧密?!辈贿^,他并不看好這種繪畫樣式,在他心目中,“自然者為上品之上,精者為中品之上,謹而細者為中品之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張彥遠對“細畫”的這種態(tài)度影響了繪畫領域很長一段時間,以致于宋元時期的美術史論家們也不樂意使用“細畫”這個概念。兩宋時代是“工筆畫”的古典時期或者說黃金時代,這一時期工筆畫的跨越式發(fā)展,以及令人驚嘆的成就即使是在文人畫主導的后世所無法抹煞的。他們在談論工筆畫時,就會巧妙地使用一些形容詞來描述,而盡可能避開“細畫”這個不受歡迎的概念。沈括提到黃筌一派的工筆畫只是說:“諸黃畫花,妙在賦色,用筆極新細?!编嚧弧懂嬂^》評院畫時用:“畫院界作最工,專以新意相尚……筆墨精微,有如此者!”</p> <p class="ql-block">宋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到了明朝,也許是文人水墨寫意畫的強勢,美術史論家們除了對工筆畫作具體描述時用到與“細”相關的詞語之外,他們稱謂工筆畫時幾乎不再使用“細畫”這一專有名詞,而是使用與“工”相關的詞語。明朝中期唐寅的名句“工畫如楷書,寫意如草圣”就用到了“工畫”這一名稱。到了明朝末年,“工畫”的使用頻率有所加大。僅僅是唐寅的那句話就被很多人“轉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中國工筆畫的名稱由“細畫”到“工畫”,再到“工筆畫”的嬗變,相對于中國工筆畫從肇始到繁榮再到式微的漫長過程來說的確不是很復雜,也不是很巨大,但這三個名稱的徐徐推移和變動所隱匿的文化潛在動力卻是很復雜的,也是很強大的。</p> <p class="ql-block">陳湘波 《春風拂羽》 紙本設色 2001 年 中國美術館收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馬克思說得好:“借更改名稱以改變事物,乃是人類天賦的詭辨法,當實際的利益十分沖動時,就尋找一個縫隙以便在傳統(tǒng)的范圍以內打破傳統(tǒng)!”“工筆畫”的概念的提出也不例外。“工筆畫”作為畫體的存在,早就需要概念來標識,所以在“工筆畫”這一名稱被廣泛使用之前就有“細畫”、“工畫”之類不很流行的名稱。但它何以到了清代才以“工筆畫”這一名稱流行開去呢?這可能是因為當時寫意畫主流化的強勢“映襯”以及工筆畫邊緣化的虛弱“沉睡”而產生的一種“喚醒”。也就是說,當寫意畫還不夠強大時,或者當工筆畫還十分貧弱時,作為寫意畫相對的工筆畫概念都難以真正地閾定和流傳。正如當婦女沒有地位時,才會有“男女平等”的呼喊;當教師沒有地位時,便有設立“教師節(jié)”的必要。</p> <p class="ql-block">宋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工筆畫”名稱的提出很大程度上是在寫意畫的強勢壓力下針對工筆畫自身的貧弱而產生的一種概念。這種概念之所以能持久地流傳開去,是因為“工筆畫”相比“細畫”、“工畫”、“工致畫”和“工細畫”更能準確地以自身的文化維度昭示中國文化的立體結構。從“細畫”、“工畫”到“工致畫”、“工細畫”,再到“工筆畫”的嬗變也折射出工筆畫的審美流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