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一本好的傳記，作者和傳主之間必定會有血肉相連的關系。</p> <p class="ql-block"> 2023年4月底，我讀完了李一冰所著的《蘇東坡新傳》。合上書本，腦海中浮現(xiàn)出東坡居士謫居貶所時豁達樂觀談笑風生的長者形象和在朝為官剛強獨立悲天憫人的孤獨身影，心中久久不能平靜。既有對一代風流人物蘇軾的仰視，也有對本書作者發(fā)自內(nèi)心的崇敬。不可否認，李版《蘇傳》是我目前看到的最為深入蘇軾內(nèi)心的傳記。</p> <p class="ql-block"> 其實在2021年，我就入手了四部關于蘇東坡的書籍。有大眾熟知的林語堂版《蘇東坡傳》，憑借林語堂廣泛的影響力，該書對東坡其人其事做了最大眾化的普及；有張煒夾敘夾議的《斑斕志》，是他幾十年古典詩詞研究的結(jié)果，力圖以全新的角度詮釋東坡，帶有濃烈的感情色彩；還有復旦大學王水照和朱剛的《蘇軾評傳》和《蘇軾十講》，這兩本是研究蘇軾和蘇學的學術性書籍，嚴謹詳實，不過讀起來并不輕松。我讀了這四本書，對蘇軾有了基本了解，他不但是北宋時期繼歐陽修之后的文壇領袖，創(chuàng)豪放一派詞風，也是一名頗有作為的出色官員，無論是在朝廷中樞還是外放州郡，都心系百姓恪盡職守，諫言獻策、治軍治水、救災利病等政績斐然。當然，更令大家所稱道的，則是蘇軾在書畫、美食、釀酒、醫(yī)藥等方面的廣泛興趣和在逆境中依然樂觀豁達的性格，“通才”真是所言不虛。</p> <p class="ql-block"> 今年年初，我在工作過程中偶然發(fā)現(xiàn)了《蘇東坡新傳》?！靶聜鳌敝靶隆?，難道又是現(xiàn)代人以當下的眼光解讀這位歷史人物嗎？等細細品讀之后，我發(fā)現(xiàn)此書出版于1983年正式出版，已經(jīng)問世多年。這個“新”字，應該是相對于1977年林語堂版本。按常理都是新不如舊，姑且不論水平高下，“先入為主”四字便是舊版的最大優(yōu)勢。但這次卻是例外，“新傳”卻意外勝過林書。相較林書而言，李一冰版《蘇傳》以其特有的真情實感和古樸精嚴的文筆，還原了東坡先生振爍古今的一生，同時也道出了蘇軾隱喻在詩詞文賦后的內(nèi)心獨白。讓萬千讀者仿佛身臨其境，經(jīng)歷東坡先生所處的時代，感受東坡的喜怒哀樂和宦海沉浮，引發(fā)了讀者的強烈共鳴。就我個人而言，做一個不恰當?shù)谋扔?，讀林書，是配著輕松的音樂利用幻燈片來快速瀏覽蘇軾的一生，簡單、直接。而讀李書，仿佛能讓讀者逐漸化身為蘇東坡身邊的家人朋友，伴他成長、出仕，看他風華初露并得歐陽修等人的大力提攜時為他高興，在反對王安石變法后遭到李定、舒亶等人誣謗后陷烏臺詩案時欲替他打抱不平，在哲宗親政后章惇等人獨攬權柄將他遠謫南荒時感到不公，在看到他在瘴海炎陬荊天棘地中食芋飲水時替他擔心，但又為他在如此艱難絕境中依然能以著書和陶、采藥造墨排解憂愁凜然天地之間而感動不已。讀者能在《蘇東坡新傳》的字里行間與這位異代風流人物神交，作者一冰先生功不可沒。</p> <p class="ql-block"> 李一冰是誰？他又怎能如此接近一個距他千年的歷史人物？能寫出這般文章的奇人怎能又如縹緲孤鴻一樣名不見經(jīng)傳？還好，書中給出了答案。本書除了傳記主體以外，還收錄了涉及作者本身兩篇文章，學者張輝誠的《尋找李一冰》及李一冰之子所撰的《縹緲孤鴻影：父親與<蘇東坡新傳>》。</p> <p class="ql-block"> 為什么尋找李一冰呢？如張輝誠文章中所言，李版《蘇傳》勝過林書，但是他問了熟悉的文學圈教授，竟然無一人知曉李一冰何許人也。幾經(jīng)波折后，張終于在2013年輾轉(zhuǎn)與李一冰之子李雍取得聯(lián)系。原來李一冰原名李振華，生于1912年，卒于1991年，浙江杭州人?！耙槐睘槠涔P名，乃取“一片冰心在玉壺”之意。畢業(yè)于杭州私立之江大學經(jīng)濟系，后留學日本明治大學，文史傳記并非其專業(yè)。但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一冰先生壯年有為之際，橫遭冤獄之災。在身陷囹圄的四年中，李以蘇詩療傷，將二千多首蘇詩背得滾瓜爛熟，進而與這位異代人物漸生共鳴，1971年出獄后便決心撰寫《蘇東坡新傳》。在那個信息技術不甚發(fā)達的年代，在沒有師友同事，沒有學生助手，甚至是沒有收入的艱難條件下，一冰先生靠借閱靠抄寫參考了大量資料，歷經(jīng)千辛萬苦八個春秋終于著成這部七十萬字的《蘇傳》。翌年，一冰先生赴美，思量再三終將這部本不想出手示人的新傳托付友人。在摯友的熱心幫助下，這部嘔心瀝血的《蘇東坡新傳》終于在1983年出版，四十年間不斷滋養(yǎng)一代代喜歡東坡的讀者。</p> <p class="ql-block"> 在本書的后記中，一冰先生自陳為東坡寫傳記，絕對不愁資料貧乏。蘇軾自己的文集詩詞以及宋人筆記皆為源泉。在浩如煙海的資料中，一冰先生獨到的認為流傳至今的二千四百余首蘇詩是無上寶庫，在作傳時取材于他的詩作者十有七八。因為無論是當哭的長歌還是歡愉的短唱，都是蘇東坡性情深處傾瀉出來的真情實感，生命中自然流露的天真。因此在熟知東坡經(jīng)歷的基礎上，一冰先生不辭辛苦，在一字一句間推敲詩中蘊含的真意，直至觸碰到東坡內(nèi)心感情的脈搏，才使讀者在字里行間中逐漸體味東坡的心境，才能如感同身受一般真實而深刻。</p> <p class="ql-block"> 其子李雍的文章中寫道，父親的《蘇傳》是一本憂患之書，一場冤獄使他的生命進入了東坡的內(nèi)心世界。冥冥之中，一冰先生把自己和近千年前的蘇軾聯(lián)系在一起。蘇軾謫黃州時四十四歲，一冰先生遭人誣陷也在四十二三歲。而后二十年也都有更多的苦難在他們的人生中降臨，他們的命運如此相似。在獄中四年，是和東坡共同生活的四年，他逐漸認識了東坡，也逐漸懂得了什么是命運。是的，他已化為那個“九死南荒吾不悔，茲游奇絕冠平生”的千古奇才，帶著一腔孤勇潛心著書，為東坡也是為自己作傳了。</p> <p class="ql-block"> 最后，摘錄《飄渺孤鴻影：父親與《蘇東坡新傳》》中的一段文字作結(jié)：</p><p class="ql-block">一本好的傳記，作者和傳主之間必定會有血肉相連的關系。清劉鄂在《老殘游記》序文中說天下至性至情的文章都是一種“哭泣”：《離騷》是屈大夫的哭泣，《史記》則太史公之哭泣，《紅樓夢》是曹雪芹的哭泣。如是，《蘇傳》便是父親的哭泣。</p> <p class="ql-block">余話</p> <p class="ql-block"> 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的《蘇東坡新傳》全新增訂版共分上下兩冊，共996頁。我在工作之余用了兩個多月才全部讀完，一是由于蘇軾一生遭遇極不平凡，造成傳記體量本就巨大，二是作者文風古樸，且引用古人詩詞文章較多，其中不乏大量的生僻字。因而閱讀時我拿著筆和字典，以便隨時查閱?？上?，不熟識和拿不準的字太多，幾乎每頁都做了標記，像個一年級小學生認字一樣。雖然頗費周折，但這就是開卷有益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