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兩派無休無止激戰(zhàn)了很長一段時間,但我們畢竟是高中生了,有一定的觀察和思考能力。運動搞了快兩年,而我們看到的則是社會越來越亂,復課遙遙無期,打派仗無止無休。于是,對運動開始有些不解,對前途感到渺茫,彷徨厭戰(zhàn)情緒油然而生。高中部有不少同學,特別是有些年齡較大,家在農村生活困難的同學,開始脫離運動,私自回家到生產隊參加勞動掙工分補貼家用,甚至有的還偷偷結婚生子了。而我由于家庭的變故,由原被人羨慕的高干子女淪為了狗崽子,前途更是無望了。當時我為照顧陪伴正患重病但還在挨批斗的父親,也經常不去上學了,變成了所謂的逍遙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一九六八年春天,黨中央號召各派大聯(lián)合復課鬧革命。于是,我們同學又由各兵團回到原班級,每班配備一個軍宣隊負責管理。文革前同學關系都很好,可現(xiàn)在重回班級,因為派性同學之間有了縫隙,多數派以勝利者自居趾高氣揚,少數派成了戰(zhàn)敗者俯首聽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復課并不是上課,而是繼續(xù)搞“三忠于四無限”。每天全校一千多人,人人背著小小的紅色語錄包,圍著大圈跳忠字舞。做廣播體操也不喊一二三四了,而是用毛主席語錄代替節(jié)拍。向左轉喊“造反有理”;向右轉喊“打倒帝修反;向后轉喊“將革命進行到底”。還要向毛主席早請示晚匯報,吃飯前要三忠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同時重拾校內階級斗爭,開始深挖階級敵人。不僅斗當權派,又開始揪懷疑有歷史問題的教工,以及對運動有些抵觸情緒或喊口號走嘴的學生。斗得最慘的教工,一個是學校圖書館老干部孫學民,他1965年才到我們學校,身材魁梧嘴不離煙斗,拿煙斗的范兒像斯大林。當時揭他是國民黨大特務,有一天他在牛棚里要求上廁所,出去就向廁所墻壁一頭撞去,將頸椎撞斷自殺了。后來丹東史料記載:他是抗戰(zhàn)勝利后,共產黨從山東省委最早派到安東的地下工作者。另一個是女教師史琪,說她學生時代在北平加入CC特務組織,還吃過人肉餡的包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同學中有多個人被戴上現(xiàn)行反革命帽子,最慘的一個是高三級的學長姜喜棟,文革前是班級的團支部組織委員,很老實內向,文革中是我們韶山兵團的戰(zhàn)友。他私下說過劉少奇的好話被人告密,揪出專政后被打瘋了。粉碎四人幫后,家中年邁的老父親,已無力看管被打瘋的兒子,縣教育局領導非常同情姜喜棟的遭遇,決定由教育局企業(yè)辦出資,將他送入了丹東福利院。2002年,我去市福利院講課,特意去看了姜喜棟,他已由青春少年變成了蒼蒼老者,動作遲緩且目光呆滯。他已不認識我了,但冥冥中似乎還有點兒印象,問我:“你還在鳳城嗎 ”?又 過了幾年 ,他死在了丹東福利院。如果沒有文革,他會上一個很好的大學,會有一份體面的工作,會有一個幸福的家庭,會退休閑賦兒孫滿堂??晌疫@個同學,己經沒有了如果……</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一九六七年八.二九武斗后,我們對運動就越發(fā)不感興趣,越來越厭倦了。同學中的小圈子開始自由活動,常常有幾個要好的同學結伴出去游玩。我們曾結伴到鳳凰山,釋放壓抑的心情,放飛禁錮的青春。迎著山風向四處眺望,亳無顧忌唱著好聽的蘇聯(lián)歌曲,同學董嗣忠的口琴聲在山谷中回蕩……。我們也常到同學石寶云和門吉龍家的農村小院聚會,談古論今、談天說地、談笑風聲,只是不談戀愛。那時去學校的唯一動力,就是毛主席說:“大學還是要辦的”,希望自已能表現(xiàn)好一點,爭取上個大學。只是我有擔心,因為我的家父那時己被嚴重打倒,進入牛棚專政了,并定性為“死不改悔走資派”和“隱藏很深的大特務”,在鳳城走資界出了大名。我有自知之明,如果大學需要選送,班級就是剩下一個人,也必然是我。如果這樣,我這個學習成績曾全班第一的學生,該是多么痛苦和不甘啊?!</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就像《沙家浜》中阿慶嫂唱詞一樣“忽聽一聲集合令,他們浩浩蕩蕩出了莊”, 一九六八年八月下旬,在毫無征兆的情況下,黨中央突然發(fā)出緊急通知,鳳城要求老三屆一周內必須離校,上山下鄉(xiāng)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學校開始忙碌起來了,照畢業(yè)相、發(fā)畢業(yè)證??尚Φ氖钱厴I(yè)證上原有的學校名稱也沒有了,代之以鳳中民兵營某連某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八月二十八日,在一片鼓樂聲中,我們這些家居農村的老三屆學生,以原藉公社為單位,坐上了大卡車,第一批離校返鄉(xiāng)務農。同學們盡管有派性,但畢竟在校好幾年,突然分手也是難舍難分。學校大操場曾留下我們多少青春的身影,此時卻車上車下哭聲一片,有的女生都哭成了淚人。這不僅為離情而哭,更是為自已而哭,因為十幾年書白念了,到頭來大學沒有上成,反而還要回鄉(xiāng)種地了。當時,我心情也很復雜,雖然心里難受但是沒哭 ,甚至對大家誰都沒上成大學,有點兒幸災樂禍,似乎找到了一點點心理的平衡。我坐在開往草河公社的大卡車上,懷里抱著學校贈送的毛主席石膏像,迷茫地向后望著,在車輪揚起的一路塵土中,鳳城一中已漸去漸遠……。別了,我高中四年的母校!別了,我的學生時代??!別了,紅衛(wèi)兵的戰(zhàn)斗!?。?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2023年5月29日</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