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專欄

西部文學社

??杏林歸來謝春風?? 作者楊煥亭 　　一連多日的秋云秋雨終于在這個傍晚悄然散去，躺在陜中二附院七樓的病榻上朝南望，遠處鱗次櫛比的樓群后面，秦嶺黛色的身影自東向西迤邐如浪，恰似一抹丹青，暈染出空靈的水墨意蘊；天空湛藍得像大海，偶爾有鳥雀飛過，傳遞著飛翔的自由和快意；收回目光，注目眼前，窗外就是醫(yī)院門診樓樓頂?shù)娜斯せ▓@，草色青青，秋菊爛漫，小道蜿蜒，一對對相依相偎的身影緩緩從我的眸子里搖過……這是生命休憩整修的港灣，時代的氤氳給她涂上愜意的閑適和溫馨。 晚7點鐘，輸完最后一瓶液體，向主管的王瓊大夫和護士們辭行之后，走出醫(yī)院大門，回望燈火通明的粉色大樓，一種感恩的情愫涌上心頭，涌向眼角，化作透明的淚花。我在心底笑自己沒出息，老了，倒變得脆弱了?？扇司褪沁@樣，“氣之感物，搖蕩性情”，觸景生情，那被歲月滄桑風干的淚腺就如深秋的雨一樣，油然地脹滿起來。這真是“昔日橫波目，今日作淚泉”！那生命搏擊的半個月，現(xiàn)在想起來，真有點后怕。 五月間，忽然發(fā)現(xiàn)大便中帶了血絲，忙將情況告知作家，也是全科大夫的朋友趙慧，她在微信中說，可能與這幾年來為治療心臟病長期服用阿司匹林腸溶片有關(guān)，建議暫停這藥，并開了云南白藥膠囊。服了兩天后，便色恢復正常。于是，緊繃的心弦不知不覺地放松。孰料到了六七月間，病情日益地嚴重了。面色蒼白，四肢無力，每走一二百步，就氣喘腿痛，不得不坐下來歇息。幾次聚會，波海從我的倦怠中看出端倪，提醒去醫(yī)院查查。然而，我一直猶豫不決。一則顧慮老伴與我一樣年屆七旬，體弱多??；女兒、女婿都忙于上班，若是住了院，陪護都是一個難題。二則，不斷有文友把自己的作品發(fā)來，或希望提提意見，或希望撰寫評論文章，我常常秉燭夜讀，做摘抄，記筆記，醞釀結(jié)構(gòu)。沒有完成囑托，內(nèi)心總懷著一種無言的負重，這是我的性格使然，沒辦法。病體拖到了九月十六日，一大早起來，老伴的身影竟然在我看去成了一團藍色的黑影，整個人步履蹣跚，跌東倒西，不能自持。這時候，接到波海的電話，說你的病不能再耽擱了，把一切放下，趕快住院治療。女兒急忙撥通了陜中二附院心內(nèi)科董靜主任的電話。董主任向王瓊大夫做了安排。十點鐘辦完入院手續(xù)，王瓊大夫來床前問過診，當即安排做血常規(guī)檢查，血色素指數(shù)44，只有正常指標的三分之一，初診為重度貧血。王大夫?qū)ψo士說，立即輸血。兩個小時以后，殷紅的血漿通過輸液管，緩緩地流進我的脈管，那種感覺，仿佛就是漫漫沙漠跋涉的軀體撲向生命之泉的忘情；是經(jīng)歷久旱而幾于枯槁的禾苗忽然遭遇了一場甘霖的的復蘇。 “杏林三月茂，橘井四時春?！比缤具^冬天的人最知太陽暖一樣，只有在躺進這白色潔凈的病房時，才能真正體會到什么是“大醫(yī)精誠”，什么是“醫(yī)者仁心”，什么是“大愛無痕”。年輕而又文靜的王瓊大夫告訴我，從今天起，她就是我的主管大夫，會隨時跟蹤我的醫(yī)療進程。偌大的科室，她主管的，自然不是我一個病人，有多少患者的疾苦牽縈心頭。然而，她每每到病房查看時，總會用樂觀的笑意祛除我意志世界的陰霾，用清晰的分析給我的心靈投入希望的曙光。當我的紅蛋白指數(shù)升至80時，敏捷、干練而又果斷的董靜主任和嫻靜、細致的王大夫到病房來了，與我一起分享治療效果的喜悅，傳遞為準確診斷貧血原因而準備會診的消息。她對王大夫說：“明天繼續(xù)輸血，提升血色素指數(shù)?！狈路鹗窃趹?zhàn)場上指揮沖鋒，她們眉宇間掠過的必勝自信，把一種無形的力量帶給我。 忘不了，第一天進院時，主管護士楊芳華那熱情的目光。她很熟練地一邊在我的胳膊上扎留置針，一邊說從今天起，我就是您的主管護士，有事情隨時用呼叫器傳喚。她話語傳遞著融融的暖意，說“你往后去，每天都要輸液，扎鋼針疼痛，留置針可以連續(xù)用，減輕患者疼痛?！闭f床頭的顯示器里隨時可以看到檢查和治療的信息，說你這樣的病一定要注意飲食，多食稀軟的東西，不損害腸胃。第二天，她又送來打印的患者飲食指導，掛在床頭，要我抽空就看看。也許，在她本就覺得，這是職責所系。然而，我從她的笑靨中讀出的是春風化雨，春陽暖心，是“一枝一葉總關(guān)情”的人文情懷。 這是一方生命的再生地，一方精神的芳草地。每一個人都把救死扶傷視作自己的神圣使命和崇高職責。每日從早到晚，醫(yī)護人員來回奔走的急促腳步，此起彼伏的呼叫器聲和護士熱情的應答編織成一部天使的組合曲，傳遞著生命的希望?？抵魅蔚耐剢柷?，值班大夫張萌等醫(yī)家的敬業(yè)熱忱。那個我至今仍然叫不上名字的小護士，每一次扎針時，都要輕輕說一聲“疼一下”，那個來科室實習的漢中籍小伙，每次在測量完血壓之后，都不忘留一句“叔！有事隨時叫哦”。關(guān)注細節(jié)，也許是我這個文學人的習慣所在。這科室有多少病床，多少病人，他們每天要重復多少遍這樣的微語細詞。然而，正是這些細節(jié)讓一切概念變得生動而又真實。他們平凡而又匆忙的身影，綴結(jié)起白色的生命防線，疊印起我們這個民族、這個國家、這個時代的精神高塔。 被左右胳膊的輸液管困在床上，一瓶一百毫升的藥往往要用五個小時。只有思緒鎖不住，天馬行空，云卷云舒。忽而回到青澀的童年，忽而駐足多病的眼前。細數(shù)身邊風流，人事代謝，品味“一死一生，乃知交情”的箴言，油然驚嘆太史公的知人明世。住院第二天清早，波海到醫(yī)院來看望了。因為是疫情期間，院方謝絕探視，他只待了幾分鐘就匆匆離去。望著那已不年輕的背影，許多往事云片一樣縈繞心頭。我們相識于世紀之交的文學旅程，相知于人生顛簸的風雨歲月，相偕于為生存而奮斗的朝暉夕陰。我長他10歲，波海是個性情中人，朋友相處比較重視細節(jié)。因而，更多地是他關(guān)照我。2017年，我患急性心梗住院時，他常常陪在床頭，一坐就是半天。這一回，他雖然無法進病房，然而，每隔兩天就打來電話，詢問病情康復情況，叮嚀我將一切放下，一心治病。那天，大夫提出要繼續(xù)輸血，他得知后，千方百計找到在血站工作的才俊于國良排憂解難。 我從中觸摸兩個文墨心靈的唱和。重陽節(jié)，我于病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面對窗外瀟瀟秋雨，心事如云，寫下“采薪榻上愁月半，又遇重陽慰衰年……倘無健體承盛志，即有壯心亦枉然。吟罷憑欄了無語，浮云淡靄滿渭川”的詩句。夜色漸深，天地入夢的時光，我首先從微信上讀到了著名文藝評論家李星老師的留言：煥亭兄何必如此悲傷，拙兄等著看你的歷史小說新著呢？先生學富五車，著作等身，為秦地作家翹楚。 久久地望著那來自西安古城的文字，我的眼前就浮現(xiàn)出先生那炯炯的目光，那如蓮的談吐，那如雪蘆花般的白發(fā)。先生是享譽全國的著名文藝評論家，雖年屆八旬，仍然熱情關(guān)注著文壇的春耕夏耘，鼓勵后學與時偕行，精進不止。此時此刻，他的話就如同夜色中的一道星光，照徹我的心扉。我在心內(nèi)禁不住對自己說，就沖著這甘露般的深情，我也沒有理由嗒焉自喪，一蹶不振。 仿佛一曲人生交響，剛剛給李老師回過文字，波海的和詩，又如一曲長笛，飛上手機屏幕。那“采薪幸得憩杏苑，舉步欣逢重陽天”的樂觀達變，那“聊慰友親頻詢念，秋霖恰似情意綿”的縈縈掛懷，那“老蚌生珠體更健，壯志雄心勝英年”的孜孜策勵，伴著淅淅瀝瀝的雨聲，撒進我憂郁的心懷，那樣清澈而又安謐，仿佛這綿綿的秋雨，就是為著度我們進入這“廓然神自清，含虛洞玄妙”的禪月之輪而輕揚入夢的。“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當以同懷視之”。 羅曼·羅蘭說：“智慧、友愛，這是照亮我們的黑夜的惟一光亮?！备兄x陳武、馬社強、朱德旺、劉典安、許鵬昊、朱寶琦、張成偉、盧太運、劉文軒、趙博、于國良、趙雅琴、晏娟、婕妤、張艾、英海、美健、春雨、魏鋒……諸多朋友的隔空慰藉，鼓動我回歸生命線的步履。而張成偉老弟的兩句詩：“人生自古誰無老，樂享桑榆樂且真”，于寧靜中涌動著生命的張力。 有一天，從西安趕來陪護的妻妹問我老了的夫妻是一種什么情感？我沉思片刻說，基本上是一種相互依賴的親情關(guān)系。的確，當我在人生晚境遭遇“采薪之憂”時，老妻就成了我生命的拐杖。我們兩人相愛在大學歲月，當年花間月下的浪漫還沒有來得及品味，歲月的刻刀就把我們易為華發(fā)老者。我生病了，她的心頭就壓上了一塊巨石。女兒感冒，白日，妻妹和女婿輪換照看，她要在家洗洗涮涮，要為外孫女做飯，晚上還要在病床前，照顧我的起居。兩個年屆七旬的老人，就這樣相濡以沫，一步步走過災病的泥沼。每當她疲累的身影出現(xiàn)在面前時，我的心就禁不住一陣陣揪痛，眼眶就忍不住一陣陣酸澀。真道是：“情懷漸覺成衰晚，鸞鏡朱顏驚暗換”，忽然覺得，平日里的絮叨，倒如弦歌一樣的可心。 夜色漸濃，古城華燈競放，看了看手機，今天是2022年9月29日7時30分。再過一天，就是共和國73周年慶祝日，整好行李，來到醫(yī)生辦公室，王瓊大夫仍然在低頭全神貫注地翻看醫(yī)案，見我們進來，忙起身相迎。反復叮嚀有情況隨時聯(lián)系。她的聲音依舊是那樣嫻靜而又婉約：“記著！一個月后來復查?！边@就是醫(yī)家風范——生命永遠高于一切。 楊煥亭，中共黨員，1951年11月生于陜西戶縣，現(xiàn)系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咸陽師范學院兼職教授。曾任陜西省作家協(xié)會第五屆理事，陜西省文藝評論家協(xié)會第二、三屆理事，咸陽市作家協(xié)會主席，咸陽市工人文化宮職工文化藝術(shù)創(chuàng)作創(chuàng)新工作室研究員。自上世紀90年代開始文學創(chuàng)作以來，先后在人民日報等國內(nèi)報刊雜志發(fā)表作品將近500萬字。出版散文集、學術(shù)專著、長篇人物傳記、長篇小說記13部，長篇小說《漢武大帝》《武則天》《漢高祖》（均為全三卷）被出版部門稱為歷史題材“三部曲”，記370萬字。其中長篇歷史小說《漢武大帝》獲湖北省“五個一”工程獎，參評茅盾文學獎評選。作品曾多次在國內(nèi)評獎中獲得獎次。 ???????????????????????? 西部文學社團隊顧問朱春水主編馬新副主編鼎文大山王秀明審核王卓民制作馬新圖片來自網(wǎng)絡(lu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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