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人最大的悲哀，就是突然讀懂了魯迅

風來疏竹

上學(xué)的時候，我不喜歡魯迅，因為他講的故事不好玩，說的話又難懂，考試還容易遇到他。 年輕的時候不喜歡魯迅，也是因為我不知道他講的那些東西，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 可多年過去，歷經(jīng)生活種種，再讀魯迅，發(fā)現(xiàn)他講的不僅僅是故事，更是人性，他講的不僅僅是一百年前的社會，更是如今的社會。 之前聽說魯迅的文章被從課本里移除了之后，只覺得深深的悲哀。 年少的時候讀不懂魯迅，是因為不了解生活，如今讀懂了魯迅，才發(fā)現(xiàn)，我們要么就是他筆下的人物，要么就生活在他筆下的社會。 成年人最大的悲哀，就是突然讀懂了魯迅。 01一百多年前，《新青年》成立之后，錢玄同想拉魯迅入伙，因為魯迅的筆如刀，剖析人性夠深刻，為此，他頻繁拜訪魯迅。 那時候的魯迅，在教育部工作，閑時就去抄古碑，抄著抄著，覺得人生如古碑一樣暗淡。 錢玄同找到魯迅，和他一起吃飯，聊天，他翻看魯迅的古碑抄本。 “你抄了這些有什么用？” “沒什么用?！?lt;/p> “那你抄他是什么意思呢？” “沒有什么意思?！?lt;/p> “我想，你可以做點文章?！?lt;/p> 魯迅知道錢玄同是想讓他加入《新青年》，但他不知道這有什么意義，便問錢玄同： “假如一間鐵屋子，是絕無窗戶而萬難破毀的，里面有許多熟睡的人們，不久都要悶死了，然而是從昏睡入死滅，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 現(xiàn)在你大嚷起來，驚起了較為清醒的幾個人，使這不幸的少數(shù)者來受無可挽救的臨終苦楚，你倒以為對得起他們么？” 在魯迅看來，那時候大多數(shù)中國人，就是這鐵籠子里熟睡的人，在清醒的人眼里，很悲哀，但在他們自己看來，卻很正常，他們壓根就沒有反抗和改變的意識。 在這樣一種情況下，有必要去吶喊嗎？ 但錢玄同接下來的一句話，讓魯迅沉默了，錢玄同說： “然而幾個人既然起來，你不能說絕沒有毀壞這鐵屋的希望。” 是呀，有人開始醒來，就有了希望，所以魯迅決定，加入?yún)群暗年犖?，《狂人日記》是他吶喊的開始，此后一發(fā)不可收拾，寫了許多文章，這些文章集在一起，就是《吶喊》。 為什么要吶喊？ 因為傳統(tǒng)在吃人，人在吃人，需要改變；因為麻木，人們只能充當熱鬧的看客，需要醒來；因為世界病了，需要治療。 02《狂人日記》里，昆仲君回到家里，他覺得家里每個人都想吃了他，老子吃兒子，哥哥吃兄弟，幾乎沒有不吃人的大人。 他翻開歷史一查，只見這歷史沒有年代，歪歪斜斜每頁都寫著‘仁義道德’幾個字，仔細看了半夜，才發(fā)現(xiàn)滿本都寫著“吃人”二字。 他還發(fā)現(xiàn)，自古以來，就是如此。 他覺得，人不應(yīng)該是這樣，所以他質(zhì)問所有人： 從來如此，便對嗎？ 在那些人看來，從來如此，便是對的，所以昆仲君被當成了瘋子，但他還是一直在吶喊，希望身邊的人會做出改變。 沒有人理他，他只能悲哀地呼喚：“救救孩子?！?lt;/p> 魯迅所說的吃人，當然不是把人煮了吃，而是每個人都活在傳統(tǒng)之中，用傳統(tǒng)去要求他人，就是吃人。 也正是因為如此，那個不愿意跟隨傳統(tǒng)的人，被當成了瘋子。 每個時代，都有每個時代的傳統(tǒng)，人就在這些傳統(tǒng)的包圍之中。 我們從小，就被告知，你要這樣做那樣做，才讓人喜歡，你要好好學(xué)習(xí)，長大了才能找到一份好的工作。 在我們成長的過程中，很多人都在告訴我們，要努力賺錢，錢才是最重要的，你要是不努力賺錢，你就是失敗者，會讓人不齒，你要和他人保持一致，不然你就是壞孩子。 在我們還從未思考過什么是成功的時候，傳統(tǒng)的成功觀就充滿了我們的腦子，等到我們長大后，要想走出這種傳統(tǒng)已經(jīng)不容易了。 今天看到一句話說，毀掉一個孩子最好的方法，就是逼他外向，可我小的時候，每個人都告訴我，內(nèi)向不好，在社會上混不下去，就連我的老師也說，你這么內(nèi)向，就算成績好又有什么用。 每個人都這么說，所以我也覺得，內(nèi)向簡直是萬惡的，所以我一直很痛苦，很自卑。 以前不懂，現(xiàn)在才明白，這其實就是魯迅所說的吃人的東西。 世俗是一座大山，在這座大山的壓迫之下，誰沒有被吸過幾滴血？誰沒有被啃過幾塊肉？ 03小時候，閏土是一個活潑可愛的人，他沒有門第之見，沒有階級之差，和老爺家的小公子在一起，他從未覺得自己低人一等，也不覺得自己需要討好賣乖。 那樣子的閏土，真可愛。 他們在雪天捕鳥，閏土展現(xiàn)了他生活豐富的一面，教迅哥兒要怎么才能捉到鳥。 那時候，他們一起躲在遠處，等著鳥兒進入陷阱。 他們在西瓜地里守猹，閏土像一個勇士，拿著自己的武器，勇往直前，腰挺得那么直，心又是那樣的陽光。 他父親進入迅哥兒家，卑躬屈膝，他不知道為何需要如此，所以對父親的樣子，大概也覺得有些奇怪，都是人，憑什么要如此討好別人。 分別那天，閏土傷心不已，他躲在廚房里，哭著不肯出門，因為舍不得自己的朋友，魯迅也急得哭了。 閏土回到家之后，還給魯迅送過禮物，那是他撿到的漂亮的羽毛和貝殼，這禮物不貴，但心意很美。 小時候的閏土，不知道生活的艱難，他討厭生活里的那些規(guī)矩，他不知道為什么那么多人為了生活，卑躬屈膝，奴顏婢膝，但他討厭。 可是多年后，閏土長大了，成了大人，結(jié)了婚，有了孩子，他不得不扛起一家人的生活，他要出去打工，就得在老板面前低著頭，腆著臉，他不得不卑躬屈膝，就為了那點能讓一家人生活下去的工資。 此時的閏土，已經(jīng)知道了什么是生活，而他也終于理解了父親。 童年一別，就是三十載，兩人再次相見，魯迅很開心，他率先向閏土打招呼： “阿！閏土哥，——你來了？……” 童年的那段時光，再次涌現(xiàn)在魯迅的記憶里，而今，他那時的玩伴就在眼前。 面對魯迅，閏土臉上也有些歡喜，但這歡喜馬上就轉(zhuǎn)變成恭敬和凄涼，他態(tài)度恭敬地叫了一聲老爺。 這一聲老爺，讓兩人之間隔了再也無法靠近的距離，這距離就是生活，就是規(guī)矩，是奴隸和主人之間的距離。 可能他覺得，人窮志短，要是自己不規(guī)矩一點，這些有錢人怪罪下來，生活可就完了。 此時的閏土，已經(jīng)經(jīng)歷了太多生活的磨難，他是六個孩子的父親，是一家之主，受過饑荒的折磨，又經(jīng)過苛稅、兵、匪、官、紳的壓迫，在這些面前，他只能低著頭，默默忍受。 他不敢再像孩子時那樣人性，將世間的規(guī)矩當成狗屁。 曾幾何時，我們也討厭規(guī)矩，也不知道當官的孩子和屁民的孩子有什么區(qū)別，但后來，我們終于發(fā)現(xiàn)，這世間是有規(guī)矩的，那規(guī)矩就是，有時候你需要低著頭、彎著腰才能活下去。 孩子不講規(guī)矩，只講趣味，成年人卻必須講規(guī)矩，因為他本來就是在規(guī)矩里生活。 我們都曾是少年的閏土，但那份天真過期了之后，我們就變成了中年的閏土。 有人管這叫成長，我把它叫做悲哀。 04當閏土長大，從一個天真爛漫的孩子，漸漸看到了生活沒那么天真，甚至很復(fù)雜的時候，他肯定也為此感到痛苦。 然而，當他看見，你只有慢慢適應(yīng)生活，才能活下去的時候，他也只能慢慢改變。 最后，他大概還會安慰自己，生活就是這樣，人生在世，難免要如此的，我有六個孩子要養(yǎng)，我還有什么不能忍受的呢。 這時候，他就懂得了精神勝利法的妙處。 以前讀阿Q，覺得他活著真是一個悲劇，麻木，欺軟怕硬，不思進取，無知，自欺欺人，充滿奴性，總之，他身上充滿了人性的弱點。 這樣的阿Q，簡直就是活著浪費空氣，死了浪費土地。 阿Q在未莊，只有兩個用處，一個是人們需要他幫忙的時候，另一個就是人們拿他開玩笑的時候。 阿Q地位低下，還不思改變，不思進取，人們嘲笑他，他就說，我們先前比你闊多了。 有人打他，他打不贏，卻總是安慰自己說，兒子打老子。 要么就瞪著眼睛說，你還不配。 阿Q有時候也會感受到失敗的痛苦，他就使勁打自己幾個耳光，然后就任由自己失敗了。 阿Q在現(xiàn)實里越是受欺負，活得越是痛苦，精神上就越是懂得安慰自己，只有這樣，這生活才能繼續(xù)下去。 這像極了現(xiàn)實里的很多人，工作明明不喜歡，無數(shù)次想要辭職，最后卻安慰自己說，這就是生活，接受吧，人人都這樣。 無數(shù)次想要換一個城市生活，可是最后卻不了了之，然后告訴自己，成年人，別那么任性，小孩子才敢任性，成年人都只能忍著。 太多太多的時候，我們都會像阿Q一樣，面對生活，總是需要一點精神勝利法的。 很多時候，成年人對生活的態(tài)度就是這樣，忍受多于改變。 很多人說，這是成熟。 可如果仔細想想，你就會發(fā)現(xiàn)，這是悲哀，因為活成了自己曾經(jīng)討厭的樣子。 ? 05每個人在這世間，都要自己扛起所有的生活。 在你自己，無論用什么方法，都已經(jīng)挺難的了，可是在別人眼里，你是怎么做的，就是一場熱鬧。 大多數(shù)人不會真正關(guān)心你活得開不開心，不會在意你活得累不累，他們只是在看你的熱鬧，說些不痛不癢的話，甚至冷嘲熱諷，說些陰陽怪氣的話。 魯迅筆下，看熱鬧的人很多，祥林嫂身邊那一群人是，孔乙己身邊那一群人也是。 祥林嫂身世悲慘，命途多舛。 丈夫死后，她跑到魯鎮(zhèn)來做工，勤勤懇懇，也能下力氣，可是婆婆為了給兒子結(jié)婚，就把綁回去嫁人，因為有較為豐厚的彩禮。 祥林嫂拼死反抗，最后也只能認命。 她有了孩子，男人又有些本事，生活過得還行，可是天有不測風云，丈夫因一個小感冒，命喪黃泉，留下祥林嫂孤兒寡母，艱難求生。 更大的災(zāi)難卻又降臨了，她的兒子也被狼吃了，她的生活徹底沒了希望，她回到魯鎮(zhèn)，魯鎮(zhèn)的人得知她的悲慘經(jīng)歷，卻大多都是在看熱鬧。 他們拿祥林嫂尋開心，等到她的故事聽多了，不新鮮了，就把她丟在一邊，祥林嫂死了，他們還抱怨她死的日子不好，因為那時候魯鎮(zhèn)正在“祝?！?，祥林嫂的死，是不詳?shù)摹?lt;/p> 毫無疑問，祥林嫂是麻木的，但她周圍的那些人，更是冷漠。 然而，人生一世，真正關(guān)心你的人其實沒多少，大多數(shù)人都是看你的熱鬧而已，他們甚至不會介意你更慘一點，也不建議在你的傷口上撒點鹽。 魯迅年輕的時候，想做醫(yī)生，可是他發(fā)現(xiàn)，醫(yī)生能醫(yī)好人的身體，卻治不了人的靈魂，一個靈魂麻木的人，智慧充當熱鬧的看客，充當看熱鬧的材料。 這世間，從不缺少熱鬧，也從不缺少看熱鬧的人。 ? 06我們可能都是熱鬧，也可能都是看熱鬧的人。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他們看熱鬧時，可能也在殺人，用道德去殺人，用偏見去吃人。 前段時間，一個母親自殺的事情，讓我震驚不已。 這位武漢的母親，兒子車禍死亡，她趕到現(xiàn)場，想為孩子討回公道。 可網(wǎng)友卻覺得，一個失去孩子的母親，應(yīng)該哭天搶地，應(yīng)該蓬頭垢面，而這位母親，妝容精致，畫了眉毛，涂了口紅，穿著也很講究。 看熱鬧的人就說，孩子都死了，還有心情這么打扮自己，說明她不在乎孩子。 還有人覺得，她趕到現(xiàn)場，竟然不是哭得語無倫次，而是情緒克制，理智地為孩子討回公道，這不應(yīng)該。 看熱鬧的人就說，孩子都死了，竟還能如此從容，她肯定不愛自己的孩子。 她在事故現(xiàn)場，說話有邏輯，條分縷析，言談舉止沉著冷靜，有人又覺得，不應(yīng)該是這樣。 那些看熱鬧的人就說，換我早他媽崩潰了，這個女人不簡單，像表演一樣，是不是想借機成為網(wǎng)紅？ 誰說悲傷就一定要哭天搶地？就一定要撒潑打諢？ 阮籍的母親死的時候，阮籍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卻悲傷得吐血。 這些看熱鬧的人，殺死了這位失去孩子的可憐的母親，不知道他們有沒有那么一絲內(nèi)疚？還是像祥林嫂死時一樣，大家都覺得晦氣，覺得心靈真是脆弱，經(jīng)不起打擊。 這就是阿倫特說的平庸之惡，他們沒法思考，他們服從自己的偏見，無法看到真實，甚至他們做了惡，卻連自己都不知道。 時代變了，沒有狼來吃祥林嫂的孩子，可還有車子來撞，孔乙己們沒有打斷雙腿，最后卻也可能死在看熱鬧的人的冷漠和偏見里。 看熱鬧的人依舊是看熱鬧的人，這就是最大的悲哀。 ? 07一百多年了，人間早已換了樣子，可人性依舊如此。 魯迅的吶喊，是想叫醒他那個時代靈魂沉睡著的人，而今，他的吶喊，卻也應(yīng)該響在我們的時代，只是那聲音，已經(jīng)越來越弱，宛如在耳邊低吟，那么無力，又那么充滿力量。 一個朋友說，一把年紀了，開始喜歡魯迅，喜歡讀他的文章，這時候能看懂了。 我們讀懂了魯迅，說明我們懂了生活，也懂了人性。 小時候，是天真的閏土，覺得生活有無數(shù)種可能，而自己就是主宰，充滿希望。 成年后，是挑著一身重擔的閏土，為了生活，拼盡全力，談夢想還不如多掙幾塊錢。 我們也許曾反抗過生活，但一萬次反抗無果，最后也只能像阿Q，自我安慰說，這就是命，這就是生活。 我們睜開眼睛，外面是高樓大廈，人來人往，可回到屋里一想，人還是一百多年前的人，生活還是一百多年前的那樣，看熱鬧不怕事大，人與人之間充滿距離與隔閡。 我們需要悲哀中的吶喊，需要有人去打破那隔閡，去叫醒業(yè)已麻木的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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