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的祖父是位篾匠，方圓十里都知道。不同于純正的江南水鄉(xiāng)，家鄉(xiāng)雖身處南方，卻隱沒在喀斯特地貌所賦予的大山環(huán)抱之中。少了些柔情，多了一分豪邁?？茨侨荷接辛ν蛊鸬纳郊?，正如它所它孕育的人民那蛟龍般的脊梁。家鄉(xiāng)那條大河在山間盤旋穿梭，繞山岨流，載著大山里薪火相傳的生命力奔騰向前去。全靠這一方好山水，養(yǎng)育了大片竹林。靠山吃山，吊腳樓依山而建，竹子高出院門旁的青石圍墻。祖父喜歡坐在屋檐下，噙著忽明忽滅的煙鍋，看著那深綠的一大片。微風(fēng)游過，竹桿傾斜，竹海涌動，煙霧繚繞之中，他眼里滿是欣慰。祖父是愛竹的，看到那些竹桿即將成器，他是歡喜的，祖父等著竹子拔節(jié)，就像娃娃長高一般。選竹，一定要等個好天氣。祖父披著蓑衣走進竹林，敲敲揀揀，竹子需要有韌性，但又得經(jīng)得住風(fēng)霜雨雪。竹子砍好鋸段，堆放在門前石階上晾干，陽光一束束穿過竹林，投射成塊塊光斑，將竹子的清香糅碎在帶有潮氣的空氣中，竹香一點點氤氳，日日縈繞在祖父的心頭。刨面，讓竹子露出原色；劈篾，使竹子分割成細細的篾條、篾絲；編制，篾條在祖父手間有條不紊地穿梭?？?、鋸、刨、拉、編一氣呵成，一坐就是一天，方言濃重的小調(diào)回蕩在大山之間。祖父編的果籃，雙層的圓口高腳，帶有鏤空的圖案，伴著竹子用刨刀包刨過的翠綠，惟妙惟肖；簸箕則是圓形的曬豆子、辣椒等農(nóng)產(chǎn)品的器物，他用土家人做糍粑的品紅品綠（一種可食用的顏料)把篾條染上顏色穿插在簸箕的正面，會呈現(xiàn)一些土家人勞作、生活的場景。篩子剛?cè)岵?，曬谷席孔隙均勻。那些竹器的成品甚是令人驚嘆，最玄幻的魔術(shù)師也不過如此。祖父編竹器時，總會舀碗酒，一則在必要時軟化篾條，再則待編得口干時，便端起粗瓷碗抿上兩口，休憩半響，自然不是品，沒那般繁文縟節(jié)，卻不斷搖晃著酒，凝望著黛青的竹海陷入回憶。一九九五年，爸爸初中畢業(yè)考上了縣城一中，那幾年，奶奶臥病在床，饔飧不繼。那年，這片竹林還很稀疏。祖父只得靠賣竹器給奶奶湊藥錢和給爸爸湊學(xué)費，他常常編至三更燈火。在油燈微弱的黃光包圍之中，只見篾條在他手中繞轉(zhuǎn)翻騰。由于長年蹲著小腿肌肉收縮，雙手覆上厚繭，皸裂了一道道的口子，他一點兒也不在乎。舍不得花錢買潤皮膚的皸口藥，趁過年殺雞時取的板油用個瓶子放酒泡著，時常拿出來壓碎了涂在他手上的那些口子上，為的是多編幾個竹器。好在爸爸爭氣，學(xué)習(xí)，畢業(yè)，工作，一路櫛風(fēng)沐雨，走出了那座大山，可是祖父依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