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張 凱</span></p> <p class="ql-block">一瓶香油的故事，毗鄰著我的童年，橫亙在我風(fēng)雨人生的路上……</p> <p class="ql-block">還記得1972年臘月的一天傍晚，不大的石人溝生產(chǎn)小隊炸鍋了。一戶人家的孩子下午放學(xué)一直沒回家，都到晚上八點了，還不見蹤影。家長找，全生產(chǎn)隊的男女老少齊出動，一起幫助搜尋。時間在分分秒秒中颼颼過去，沒有一點兒回音。數(shù)九寒冬，凜冽的西北風(fēng)從原野大搖大擺地竄進(jìn)村落，沿著一戶又一戶的窗欞呼呼地刮著。這男孩在哪兒呢？大隊治保主任坐在生產(chǎn)隊隊部的炕頭，與社員們一起研判分析，商討對策，不一會兒就拍板：從各戶借來8個手電筒，三人一組，編成8組，劃分8個片區(qū)，把石人溝翻個底朝天也得把孩子找回來……</p> <p class="ql-block">“二弟，你在哪兒呢，還不回家，媽連晚飯都沒吃，四處找你都找不到，現(xiàn)在還在炕上哭呢。爸把這事報告大隊治保主任了，咱生產(chǎn)隊隊部正開會研究咋找你呢。二弟呀，聽到姐姐喊了嗎，快回家吧，有啥事回家再說，不好嗎？”</p> <p class="ql-block">誰能料到，這個不敢回家的男孩就是我，剛滿十一歲。 此時，我正躲在生產(chǎn)隊的谷草垛里，見姐姐帶著前院大我一歲的表哥，還有我的弟弟，拿著手電筒，在場院中間一個勁兒地喊。其實，姐姐來場院找之前，哥哥和生產(chǎn)隊的幾個半大小子也來場院，又找又喊。那時刻，我就想，今晚干脆就不回家了，等明天再說吧?？山憬氵@一遍又一遍地喊，好像頃刻間把我喊明白了。事情發(fā)生了，躲也躲不過去。想著想著，我就回應(yīng)了一聲：“姐姐，姐姐，我在這呢！”姐姐聽到動靜，用手電光不停地在場院里掃視。當(dāng)電光映射到我臉上的時候，我一邊向姐姐揮手，一邊使勁兒推開幾捆谷草，小身子便從谷草垛上滑落下來。這時，姐姐和弟弟趕緊跑過來，一把扶起我。姐姐說：“總算把你找到了，謝天謝地，先別說了，趕緊回家吧！”</p> <p class="ql-block">往家趕，我先是不說話，但話又在嘴邊，還是想說，為什么呢？我有我的小九九，因為在家中，姐姐一直是我的檔箭牌，有啥事先向她說了，在爸媽面前，我就主動多了。正想著，只聽弟弟又當(dāng)啷一句：“二哥，到底咋回事呀？”</p><p class="ql-block"> “咋回事，一瓶香油的事唄！早晨上學(xué)，媽媽就說，快過年了，該買的東西就早點買回來，說著，媽媽順手從兜里掏出兩元錢，讓我買瓶香油。放學(xué)了，我按照媽媽吩咐，到學(xué)校前邊的合社，買了一瓶香油，高高興興地回家去。誰知，走到半路，從路邊一側(cè)的壕溝里突然跑出兩條大狗，一條是大黃狗，一條是大白狗。我以為兩條狗向我來了呢，嚇一身雞皮疙瘩，轉(zhuǎn)頭往就回跑，想離狗遠(yuǎn)點兒。一著急，我就顧不得看腳下了。這樣，我便一腳絆倒在路邊一塊挺大的磚頭上，香油瓶使勁兒往磚頭上一磕，一下子就碎了，弄得我前衣襟、手上全是香油，左手大拇指還劃出兩道口子。頃刻間，我傻眼了，就想，我咋還這么不中用呢，這事可咋辦呀？”</p> <p class="ql-block">“二弟，那兩條狗沒向你撲過來嗎？”大表哥孫昌看著我，問道。</p><p class="ql-block">在手電筒的光影中，我望著大表哥，說： “我掉轉(zhuǎn)頭一看，還好，兩條狗沒有往我這邊追來。我又仔細(xì)瞅了一會兒，原來，前面的大黃狗嘴里叼一塊骨頭，后面的狗在追，在饑腸轆轆中上演著骨頭爭奪戰(zhàn)，兩條狗一前一后，向著石人溝的大坑沿那邊窮追不舍。望見兩條狗離我越來越遠(yuǎn)，我終于站了起來，耷拉個頭，繼續(xù)往家走。走著走著，我就想，生產(chǎn)隊場院在打完場后就開放了，還不如一個人靜一靜，鉆進(jìn)谷草垛里對付一宿，得了！”</p><p class="ql-block">姐姐一聽，全明白了。不過，她還是說，說我就不該有這個餿主意，真要在谷草里凍一宿，凍出病來，麻煩就大去了。姐姐繼續(xù)說，香油沒了就沒了，你咋的都得先回家呀，趕上這事，你說咱爸咱媽能打你罵你呀！</p> <p class="ql-block">“姐，我倒不是擔(dān)心咱爸咱媽打我、罵我，打一頓、說幾句能咋的，我是自己跟自己過意不去呀！你說咱媽，天天忙活，干在前，吃在后，好幾年一件新衣服都沒添。攢幾塊錢，就用在生活必須品上。香油沒了，過年全家就吃不上了，好事讓我辦咂了，我就覺得對不住咱媽……” 不知不覺中，我邁進(jìn)了家門。只見爸爸和媽媽圍著火盆坐著，默默無言。爸爸在吧嗒吧嗒地抽煙，濃濃的煙霧從火盆邊飄起，向四周擴散。這時，我從姐姐身后走到爸媽跟前，說道：“爸、媽，我錯了，我錯了！”一邊說，一邊眼淚簌簌地流下來。接著，姐姐趕忙一五一十地把情況全說了出來。媽媽聽后，只是說：“香油沒了就沒了，啥有我的二兒子重要??！看看你的前大襟，全是油，快把衣服脫下來，讓你姐給你洗一洗吧！”</p><p class="ql-block"> 坐在北炕梢，我把衣服趕緊脫下來，遞給姐姐，姐姐轉(zhuǎn)身到外屋給我洗衣服去了。爸爸脾氣屬于中檔的暴躁，平時我們哥仨做錯事，沒少挨他剋。這次可倒好，他聽了一會兒，眨眨眼，居然一句沒說就出屋了。姐姐告訴我，說我找到了，爸爸是到隊部向大隊治保主任通報去了。</p> <p class="ql-block">農(nóng)家的臘月，擱在濃濃的年味里。那天下午，大表哥又來我家了，手里還提一瓶香油，進(jìn)屋就對媽媽說：“三姑，我爸從錢屯合社買兩瓶香油，送你家一瓶，過年吃餃子，得蘸香油?。 蔽乙宦?，心里別說多亮堂了。說起來，當(dāng)年大舅是錢屯合社的營業(yè)員，標(biāo)準(zhǔn)工薪族，掙現(xiàn)錢的，趕上開支，大舅總要買一些糖塊、麻花、餅干、面包、汽水一類好吃好喝的東西。每次我去大舅家找大表哥玩，總是口福不淺，品嘗到各樣各樣的小美食，開心極了……</p> <p class="ql-block">馬上就要過大年了。那天，爸爸從后院一戶殺年豬人家買了5斤豬肉，回家卸成一小塊一小塊的，然后放到下屋凍肉的大缸里。自己家養(yǎng)的胖麻鴨，前兩天哥哥殺兩只，爸爸說不然年貨不足呀。臘月二十五，爸爸還托人，從公社食品廠買回一付豬下水，這就是我們七口之家全部年貨了。大年初一，包豬肉酸菜餡餃子，再倒點兒香油，就感覺，年咋這么香呢！</p><p class="ql-block">說起香油，那年月，香油才1元5角一斤，不過憑票供應(yīng)，一般每人二兩。其它食品也不貴，豬肉8毛到1塊一斤，白糖8毛8一斤，牛肉7毛5一斤，羊肉7毛1一斤，花1毛5分錢就能買不錯的醬油了。不過各家各戶日子都過得緊緊巴巴的，想高配一點，難吶。記得爸爸常念叨，把窮日子過得精心又精致，苦也樂，一樣有滋有味！</p> <p class="ql-block">在爸爸的話語中，我翻來覆去地想，當(dāng)年呀，吃粘豆包蘸紅糖水，算是一種高配吧；繞過打補丁的衣襪，直接穿上嘎嘎新的，算是一種高配吧；過年在糊報紙的墻壁上貼幾幅年畫，算是一種高配吧；常年抽蛤蟆癩煙卷子的社員們，過年買幾盒紅玫瑰或者貓牌香煙抽，算是一種高配吧……哦，我恍然大悟：貧困的日子，稍稍地高配半檔或一檔，極容易催生夢想，極容易讓人們滿足，那涌起的幸福感是處于富庶生活之中的人們無法比擬的。</p> <p class="ql-block">在我們張家，奶奶一代人，一年一瓶香油，這是省吃儉用的奶奶定的。媽媽這代人，堅持一年兩瓶香油制度，幾乎是雷打不動。媽媽認(rèn)為，一年超過兩瓶香油，太奢侈了。我這代人，物質(zhì)生活郁郁蔥蔥。一年中，家里用過幾瓶各種品牌的香油，我真是記不清了。是啊，一幅幅的新生活，在色彩繽紛中接二連三地啟幕。如今的香油，在很多人心中的位置，已降至一個不起眼、不顯眼的地方。想著想著，我心底打了一個冷顫。</p> <p class="ql-block">一天，老伴對我說：“你說這吃餃子，香油可沒少放，咋就吃不出當(dāng)年的味道呢？”是啊，那種味道己經(jīng)離我們越來越遠(yuǎn)了……</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寫于2023年8月10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本中插圖來自網(wǎng)上 首發(fā)20230811</span></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