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祖父波海，少時家貧，傭工為生。一日遇雨，河水暴益，一先生衣長衫欲渡，然顧惜斯文，徘徊久矣。乃前敬曰：吾負子涉水而過，無所求也，何如？先生喜曰：善！奈水急流高，河中卵石巨多，俄頃跌倒……。先生起而嘆曰：汝真乃好人也！遂得“好人”之稱謂，四鄰八鄉(xiāng)無所不知也，私下皆以此號稱之。</p> <p class="ql-block"> 祖父敦厚，務工不惜力，舉為把頭。東家雖儉，每至農(nóng)忙，皆以帶魚、餅子犒勞眾工。乃至古稀之年，每談及此事，未嘗不念此美食也。</p> <p class="ql-block"> 東家仁厚，待之若親。嘗之虛所賣騾，得銀元百余，委其藏之，乃以干豬脬裹之，埋于后園蔬圃中。及至將用，刨土取之，皆蕩然無存矣！東家詰之，祖父百喙莫辯，終日涕泗，若尋不得，將不復生矣！一日，后鄰趙氏家婦造訪，密語曾祖母曰：其家小兒吉武，某日翻入東家后園玩耍，見銀元百余散于地，遂撿拾之。曾祖母聞之，喜出望外：此乃東家所失，幾至釀命，宜速歸還。乃悟因豬脬變腐，引一犬刨食之故，至時事白案破。</p><p class="ql-block"> 后值解放，分東家浮財，得一紅襖，夜復送還?；蛎芨嬷谟兴?，被批立場不堅也。</p> <p class="ql-block"> 曾叔祖民國時任保長，司科稅征夫，閭左頗有微詞，皆敢怒不敢言也。然在位謀政，實無兩全之法也。</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民國34年，日寇降，征送降寇集中歸國之夫，鄉(xiāng)人皆謂此行有去無歸矣，無敢應者，乃遣祖父差。家中伯、叔均未成人，祖母阻之，未果。幸天佑之，平安歸矣?；騿柶浣?jīng)歷，乃為降寇司務。后謂人曰：倭人食雞，僅食其肉而去其皮，奢矣！貌若甚惜者。</p> <p class="ql-block"> 俟民國亡，曾叔祖遂定為“偽保長”，屢遭批斗，鄉(xiāng)人積怨久矣，每則重刑加之，生不如死。遂潛入祖父西鄰趙氏吉義之番薯窖內，自覆井蓋，以番薯就砷石食之，亡時胡須皆白。當是時，適祖父亦于趙氏家中閑坐，皆無所知曉也?；蛎芨嬖唬捍四瞬êＶ涫遄越^于人民，令搜捕，時若得之，定正法也。或告之，是夜逾墻逃之。祖父唯一之妹，嫁至北關西庸村，因投之。妹懼連坐，拒之。復潛回，匿于里間糧囤之后，祖母竊食之。時三叔年幼，問食之何物，曰：乃鼠耳。后原委已明，祖父無辜，有司乃謂祖母曰：此事與汝等無關，可讓其歸矣！遂獲自由，后與其妹老死無相往來矣。</p> <p class="ql-block"> 祖父上溯三代赤貧，時謂之根正苗紅，舉為村長。凡上司巡視，皆以公帑接待，時皆已成習。因未入庠，所支款項皆由他人代筆，且未標注事因。四清運動之始，故列為“四不清干部”，判其償還公帑所支七百貳拾元。時城中做工者月薪亦不足十元，實無力償還。后值分家，三叔提議，所欠債務由其與吾父分攤六百元，伯父因無妻室，分攤五元，四叔年少，余者由其成人后償還，此是后話。</p> <p class="ql-block"> “屋漏偏逢連陰雨，船遲又遇打頭風”，祖父瞻養(yǎng)一孤寡眇者，拜為義母。四清初始，受人蠱惑，至四清工作組，污其為之食中下毒，意欲害命，圖其家產(chǎn)。祖父有口莫辨，連受此等大辱，欲自盡。母親勸曰：干屎抹不到人身上也。后查實，果誣陷也，可見人心之險惡。</p> <p class="ql-block"> 建國廿年余，漸溫飽。時有瑯琊瞽者，行乞至此。每見之，俱攜其歸，以米粥及腌大根待之，皆食數(shù)碗乃去。祖母隋氏，惜而怨之，則嘻嘻而過，鄉(xiāng)鄰皆稱其善。</p> <p class="ql-block"> 甲子年春日，耄耋之歲，舊疾復發(fā)，臥床不起。彌留之際，其堂弟隆海兄弟情深，夜夜坐床陪伴，平安祥瑞，駕鶴歸去，乃一世所修之福報也。</p> <p class="ql-block"> 謹以此文紀念祖父去世39周年。</p><p class="ql-block">2023年8月</p>